买家峻在黑暗里坐了四十分钟。
隔壁501的笑声断断续续,碰杯声停了又响,响了又停。他数着,光“韦主任”这三个字就出现了七次。有一次门开了条缝,走廊灯光切进来,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侧身出来接电话,正是杨树鹏。他背对着507,嗓门压得很低,但走廊太空旷,声音顺着地板传过来:“……老解你放心,这边我盯着。姓买的今晚没回家,我让人在小区门口蹲着呢……对,他车还在单位……行,明天韦伟落地,我安排人直接拉到云顶阁来,先把账对清楚……”
买家峻屏住呼吸,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盲打给常军仁发了三个字:“韦伟回。”
常军仁秒回:“收到。海口那边有人接。”
杨树鹏挂了电话,没急着回去,在走廊里点了根烟。买家峻透过猫眼看见他吸了两口,突然往507这边扫了一眼。买家峻往后退了一步,后背贴墙。杨树鹏看了几秒,大概觉得门后没人,转身回了501。
买家峻这才掏出手机,给花絮倩发了条消息:“六楼牡丹厅,今晚谁买单?”
隔了两分钟,花絮倩回:“解迎宾的司机签的单。刷的卡叫马卫东。”
“马卫东今晚在不在?”
“不在。但杨树鹏在。还有你们市委的韦主任,招商局老钱,城投一个姓邹的副总。”
买家峻把这几个人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老钱,今天会上拧不开保温杯盖那位。姓邹的副总,城投集团分管工程建设的,韦伟的直接上级。他正要再问,花絮倩又发来一条:“你赶紧走。杨树鹏刚才问前台有没有生面孔入住,前台说五楼有一间,他可能上来查。”
买家峻没犹豫,拔了房卡,拎着外套出了门。他没坐电梯,从消防通道往下走。刚下到四楼半,上面传来电梯“叮”的一声,脚步声顺着走廊往507方向去了。买家峻加快脚步,从二楼后门出去,绕到后院停车场。他弯腰钻进自己车里,刚打着火,后视镜里就看见酒店后门出来两个人,打着手电往停车场照。他把车灯关了,慢慢倒出去,拐上大路才踩油门。
上了主路,他给花絮倩发了条语音:“谢了。明天我让人来查你们六楼那间办公室的租赁合同。”
花絮倩回得很快:“查可以,别从正门进。后厨货梯能到六楼,早上六点半进菜的时候最乱。”
“你为什么要帮我?”
这回花絮倩停了一分多钟,最后发来一段文字:“杨树鹏上个月让我把酒店百分之二十的股份转给他小舅子,我没答应。他说了一句话——‘花总,你这酒店开在沪杭新城,得听沪杭新城的话。’你听听,这是人话吗?”
买家峻把手机扔到副驾上,笑了笑。花絮倩这种人,你不逼到墙角,她永远跟你打太极。杨树鹏帮她做了选择。
晚上十点出头,他回到临时住处——市委招待所后面一栋老楼,三楼,窗户朝北,能看到大院门口那排梧桐树。刚泡了碗方便面,手机响了,韦伯仁。
“家峻同志,休息了没?”语气比白天软了不止一度。
“韦主任,有事说事。”
“是这样,今天会上你提的那个韦伟的事,我回去问了。这孩子确实不懂事,跑海南玩去了,我已经骂过他了。明天一早就让他回来,直接去纪委报到,你看行不行?”
买家峻吸溜了一口面:“韦主任,你消息挺快啊。我下午刚说,你晚上就联系上他了。”
电话那头顿了顿:“他是我堂弟,平时有联系,正常嘛。”
“正常。那你知道他回来坐哪班飞机吗?”
“这个……具体航班我还没问。”
“海口飞沪杭,明天早上七点二十有一班,九点零五落地。你让他坐这班,别改签。”买家峻把面碗放下,“另外,韦主任,你今晚在云顶阁501跟杨树鹏吃饭,这顿饭局,你回去跟解秘书长报备了吗?”
电话里安静了足足五秒。韦伯仁再开口的时候,嗓子明显发干:“家峻同志,你误会了,今晚是几个老朋友……”
“韦主任,我没误会。我就是提醒你一句,杨树鹏今晚在501说的话,我听见了。他说‘老解你放心’。这个‘老解’是谁,你比我清楚。”买家峻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明天韦伟落地,你让他老老实实交代资金审批流程,你把今晚饭局上的事写个书面说明交给调查组。第二,你继续替他们跑腿,等韦伟进去之后把你供出来。你选。”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韦伯仁点了根烟,吸了半根才说话:“家峻同志,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解宝华那边,我得罪不起。”
“你得罪不起解宝华,就得罪得起纪委?”买家峻笑了一声,“韦主任,你堂弟签的字,一笔一笔都在银行系统里躺着。解宝华能帮你抹掉?”
又是沉默。最后韦伯仁说了一句:“明天韦伟落地,我让他先找你。”
“不找我。找纪委老周,直接去谈话室。你陪着去。”
“……行。”
挂了电话,买家峻把面汤喝完,给常军仁发了条消息:“韦伯仁松口了。明天韦伟落地,你安排纪委老周接人。”
常军仁回:“好。还有个事——督导组林正宏刚才给我打电话,问今天会上你提的那个三天期限,是不是认真的。我说是。他让我转告你,明天上午九点他去你办公室,要单独聊。”
买家峻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督导组主动上门,说明省里有人坐不住了。解宝华下午散会之后肯定打了电话,但林正宏没按解宝华的意思压他,反而要单独聊。这个信号有意思。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买家峻刚到办公室,小周就跟进来了:“老板,韦主任在楼下等着呢,说找您有事。还有,刚才城投那边打电话来,说韦伟的航班落地了,人已经被纪委老周接走了。”
买家峻把包放下:“让韦主任上来。”
韦伯仁进门的时候,眼圈发黑,领带系歪了,一看就没睡好。他把一个信封放在买家峻桌上:“家峻同志,这是我昨晚写的说明。饭局上杨树鹏提了三件事——一是韦伟回来之后对账,二是解迎宾下周要去香港,三是让我想办法把调查组的审计范围框死在安置房项目上,别往外扩。”
买家峻拆开信封扫了一遍,跟昨晚听到的基本对得上:“解迎宾下周去香港,具体哪天?”
“杨树鹏说的是下周三。但我估计他等不到下周三,韦伟今天被带走,他最快今晚就会动。”
买家峻拿起座机打给常军仁:“老常,解迎宾可能要提前跑。边控的事不能再拖了。”
常军仁在电话里说:“我现在就去解宝华办公室,当面要签字。他要不签,我直接报省纪委。”
挂了电话,买家峻看了韦伯仁一眼:“你昨晚在饭局上有没有提我住哪儿?”
韦伯仁脸一白:“杨树鹏问了,我说不知道。但他让人在市委招待所门口蹲着,这我真没骗你。”
正说着,林正宏到了。这位督导组组长进门先跟韦伯仁打了个照面,韦伯仁识趣地退了出去。林正宏坐下来,开门见山:“家峻同志,省纪委那边昨晚给我打了个电话。你猜谁打的?”
“猜不着。”
“扈副主任的秘书。”林正宏端起小周的茶杯喝了一口,“他说扈主任很关心沪杭新城的调查工作,让我把握好‘度’,既要查清问题,又不能影响发展大局。原话。”
买家峻靠在椅背上:“林组长,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记住了,一定把握好。”林正宏放下茶杯,笑了笑,“然后我今天早上把你们调查组报上去的资金流水证据,原样转给了省纪委案件监督管理室。走的是正式渠道,抄送省纪委两位副书记。扈主任的秘书能打招呼,别的副书记也能收到材料嘛。”
买家峻看了林正宏两秒,忽然笑了。这个督导组组长,面上不偏不倚,手里那把刀比谁都利。
“那三天期限的事……”
“什么三天期限?”林正宏一脸茫然,“我只知道市委要在一个合理的时间范围内,对调查组提出的边控建议作出正式批复。至于合理是多长时间——我作为督导组组长,认为三天不算长。”
买家峻站起来,给林正宏续了杯茶。
两人碰了一下杯子。
上午十点,常军仁从解宝华办公室出来,在走廊里给买家峻发了条语音,背景里能听见解宝华在屋里拍桌子骂娘。常军仁声音里带着笑:“签字了。解迎宾的边控措施,即时生效。解秘书长说‘既然军仁同志坚持,那就按程序办’,然后把茶杯摔了。”
买家峻回了一条:“摔了几个?”
“一个。他办公室里备着三套一样的,摔完秘书换新的,轻车熟路。”
买家峻笑得肩膀直抖。小周在门口探头:“老板,花絮倩来了,在一楼会客室。她说有东西给你。”
买家峻下楼。花絮倩今天没化妆,穿着件灰扑扑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个文件袋,整个人看着比上次见面老了五岁。她把文件袋往桌上一放:“这是云顶阁六楼那间办公室的租赁合同、水电费缴纳记录、还有进出人员登记本。合同上的承租方是鑫隆商贸,但经办人签字是解迎宾的行政助理。水电费是迎宾集团财务部直接转账交的。登记本上杨树鹏、韦伟、马卫东、解迎宾的司机老吴,进出时间全记着。”
买家峻翻了两页:“你怎么拿到的?”
“我是酒店法人代表,这些东西本来就在我办公室柜子里锁着。杨树鹏以为他吓唬我两句我就乖乖交出来,做梦。”花絮倩从兜里摸出一把钥匙扔在桌上,“六楼那间办公室的钥匙。你们要去查,今晚就去。我让保安把监控关两个小时。”
买家峻拿起钥匙掂了掂:“花总,你这是彻底站过来了。”
花絮倩苦笑:“我要是不站过来,等杨树鹏把股份弄到手,我连这酒店的门都进不去。再说了——”她顿了顿,语气难得软下来,“你那天在工地上跟老太太说‘不骗你’的时候,我正好在人群里。”
买家峻没接话,把文件袋收好:“你回去正常营业。今晚我带人过去,走货梯。”
花絮倩起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解迎宾昨天下午在云顶阁订了今晚的牡丹厅,说要宴请‘省里来的贵客’。你要查,动作快点,别撞上。”
买家峻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离晚上还有几个小时。
他给小周打了个电话:“通知调查组全体,四十分钟后碰头。今晚八点,云顶阁六楼,查账。”
挂了电话,窗外那棵老银杏树又落了一层叶子。风一吹,满天满地地转。
买家峻站在窗前看着,忽然想起第一天到任那天,也是站在这扇窗户前,解宝华拍着他肩膀说“欢迎来沪杭新城,这里大有可为”。
大有可为。这四个字里头,埋着多少人的“不可为”?
他拿起桌上的钥匙,揣进兜里。
今晚,先撬开六楼那扇门再说。
【未完待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