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靖王府书房。
萧止焰看完扬州发回的密报,沉默良久。
上官拨弦坐在他对面,神情疲惫。
两人刚刚回京不久,身上的伤还未完全养好,便又卷入新的漩涡。
“蜀冈镇海鼎已封存,巫祝伏诛,扬州暂时安定。”萧止焰放下密报,“但‘九星连珠’……是个隐患。”
上官拨弦点头。
“那个声音说的‘九星连珠’,可能比‘七星连珠’更难对付。”
“必须提前准备。”萧止焰起身,走到窗前,“但我们连‘九星连珠’是什么,都不知道。”
窗外,天色阴沉。
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
要下雨了。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急促敲响。
“进来。”
李晔匆匆而入,脸色凝重。
“皇兄,上官大人,出事了。”
“何事?”
“渭河出事了。”
李晔递上一份紧急奏报。
奏报是京兆尹府呈上的。
渭河下游,长安以东三十里河段,今日清晨开始,出现大规模鱼群死亡。
死鱼绵延数里,河面白花花一片。
而且,河水散发出一股诡异的甜香。
附近渔民和百姓恐慌,谣传“河神震怒”,“水妖作祟”。
京兆尹已派员查看,但暂无头绪。
“鱼群暴毙,水现异香……”上官拨弦接过奏报,快速浏览。
“可有百姓中毒?”
“暂时没有。但百姓不敢再取用河水,人心惶惶。”
萧止焰眉头紧锁。
“走,去现场。”
一行人立刻出发。
快马加鞭,半个时辰后,抵达事发河段。
眼前的景象,触目惊心。
宽阔的渭河河面上,漂浮着密密麻麻的死鱼。
鲤、鲫、鲢、鳙……各种鱼类,大小不一,全都翻着白肚。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香气。
像是桂花,又像是某种香料,但闻久了,让人有些头晕。
岸边已经聚集了不少官员和衙役,正在打捞死鱼。
百姓远远围观,议论纷纷。
上官拨弦下马,走到河边。
她蹲下身,用特制的银勺舀起一瓢河水。
河水清澈,但那股甜香更加浓郁。
她用银针探入水中。
针尖很快变黑。
“有毒。”她沉声道。
“什么毒?”萧止焰问。
上官拨弦取出一枚试毒纸,浸入河水。
试毒纸迅速变黑,边缘泛起暗红色。
“是‘相思引’。”她脸色一沉。
“相思引?”李晔一惊,“那不是之前在芙蓉池案中出现过的剧毒吗?”
“是。但这次的配方……似乎改良了。”上官拨弦仔细观察试毒纸的变化,“原本的相思引毒性猛烈,但不易溶于水,且气味刺鼻。”
“这次的,不仅完全溶于水,还带着甜香,显然是为了掩盖毒性和便于扩散。”
萧止焰眼神一冷。
“人为投毒。”
“而且是故意选择渭河。”上官拨弦站起身,望向河面,“渭河是长安重要水源,也是漕运要道。在这里投毒,目的绝不简单。”
她沿着河岸,仔细观察死鱼的分布。
很快,她发现了异常。
死鱼并非均匀分布,而是呈带状。
上游区域,死的主要是鲤鱼和鲫鱼。
中游,增加了鲢鱼和鳙鱼。
下游,各种杂鱼也开始出现。
而且,不同种类鱼死亡的时间,似乎有先后顺序。
鲤、鲫先死,然后是鲢、鳙,最后是杂鱼。
“鱼群死亡有规律。”她对虞曦道,“记录下来,画出分布图。”
虞曦立刻拿出纸笔,开始绘制。
李晔则带人采集水样和死鱼样本,准备带回查验。
萧止焰询问当地官员和百姓。
“最近可有什么异常?或者,看到可疑人物?”
一名老渔夫犹豫着开口。
“大人……前几天,小老儿在上游打柴,好像看到……看到几个黑衣人,在那边一个废弃的河湾里,烧东西。”
“烧什么?”
“像是……草叶子。气味很冲,小老儿没敢靠近,远远看了一眼就走了。”
“具体位置还记得吗?”
“记得记得,就在上游十里,有个叫‘老牛湾’的地方。”
萧止焰立刻派人,由老渔夫带路,前往老牛湾探查。
上官拨弦则留在河边,继续观察。
她发现,河水的颜色,也有细微变化。
上游河水略显浑浊,中游开始清澈,但泛着淡淡的青色。
到了下游,青色褪去,恢复清澈,但甜香更浓。
“颜色变化,也有规律。”她对虞曦道,“一并记下来。”
虞曦点头,在分布图上标注颜色变化。
“姐姐,你觉得,这像是……在传递信息?”虞曦低声道。
“有可能。”上官拨弦目光锐利,“利用鱼群死亡顺序、河水颜色气味变化,组合成密码。”
“什么密码?”
“水文密码。”上官拨弦道,“前朝水师,曾用一种利用水流、浮标、旗帜变化传递信息的方法。后来失传了,但某些古籍有零星记载。”
她看向李晔。
“李仵作,你立刻回京,调阅弘文馆所有关于前朝水师和水文通讯的典籍。”
“是!”
李晔领命而去。
上官拨弦又对萧止焰道:“我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分析水样和死鱼。”
“去附近的驿站。”
驿站被临时征用,作为指挥所。
上官拨弦在房间里,摆开各种器皿和工具,开始化验。
陆登科也赶来协助。
两人合作,很快确定了毒素的具体成分。
“确实是相思引,但加入了大量‘甘遂’和‘曼陀罗’提取物。”陆登科指着分离出的结晶,“甘遂增加水溶性,曼陀罗产生致幻和香气。”
“另外,还有微量的‘牵机药’。”
“牵机药?”上官拨弦眼神一凝。
“对。牵机药能延缓毒性发作时间,造成不同鱼类先后死亡。”
“果然是为了制造规律。”
上官拨弦将化验结果记录下来。
这时,萧惊鸿带人从老牛湾回来了。
“大哥,上官姐姐,有发现!”
他们在老牛湾的河滩上,发现了明显的焚烧痕迹。
灰烬中,残留着一些未烧尽的草叶,经辨认,正是制作相思引的原料之一——“断肠草”。
此外,还在河滩淤泥中,挖出了几个破碎的陶罐。
陶罐内壁有黑色残留物,气味刺鼻。
“陶罐是用来装毒液的。”上官拨弦检查碎片,“罐底有特殊设计,可以缓慢释放毒液,控制投放速度和剂量。”
“陶罐的工艺很粗糙,像是本地临时烧制的。”萧惊鸿道,“我查了附近的窑厂,有一家小窑厂证实,几天前有人定制了一批这种特制陶罐,付了高价,要求保密。”
“定制的人什么样?”
“是个中年男人,长相普通,说话带外地口音。给了钱就走了,没留名字。”
又是外地口音。
千面狐,或者她的同伙。
“查那家窑厂的所有往来记录,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线索。”萧止焰下令。
“是!”
傍晚时分,李晔带着几卷古籍回来了。
“上官大人,找到了!”
他摊开一本泛黄的兵书。
书中有几页,专门记载了前朝水师的“水文密码”。
利用浮标数量、旗帜颜色、船只队形、甚至水波纹路的变化,组合成密语。
“但这种密码,需要对照密码本才能解读。”李晔道,“我们没有密码本。”
上官拨弦沉思。
“或许,密码本就是‘自然’。”
她拿出虞曦绘制的分布图。
将鱼群死亡顺序、河水颜色变化、气味浓度,一一对应水文密码的规则。
鲤、鲫、鲢、鳙、杂鱼,分别用数字1、2、3、4、5代表。
河水浑浊、青、清,用字母A、B、C代表。
气味淡、中、浓,用符号α、β、γ代表。
然后按照河段顺序,排列组合。
得到一串复杂的代码。
“这代表什么?”萧惊鸿看不懂。
上官拨弦对照水文密码的解读规则,尝试破译。
但试了几种方法,都不对。
“密码规则可能被修改过。”虞曦道,“或者,加入了新的变量。”
她仔细查看分布图,忽然指着河面一处。
“这里,死鱼漂浮的图案,好像有点特别。”
众人看去。
在那片河面上,死鱼并非杂乱无章,而是隐约形成了一个漩涡状的图案。
“是人为摆放的。”上官拨弦肯定道,“用竹竿或绳索,将死鱼拨成特定形状。”
她将图案描绘下来。
一个顺时针旋转的漩涡,中心留空。
“漩涡……代表什么?”
上官拨弦脑中灵光一闪。
“归墟之眼!”
“归墟之眼,传说就是一个巨大的漩涡。”
“所以这个图案,是在提示‘眼’。”
她重新调整密码解读规则。
将漩涡图案作为一个独立符号,加入密码体系。
再次破译。
这次,代码开始变得有意义。
经过一个时辰的反复推敲,终于,第一句话破译出来了。
“货源已验。”
上官拨弦念出这四个字。
众人精神一振。
“继续!”
第二句:“汛期可至。”
第三句:“眼待开。”
三句话,十二个字。
却让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货源已验,指的是相思引毒素效果符合预期。”陆登科分析。
“汛期可至……现在是夏季,本就是汛期。但他们特意提到,恐怕不是指自然汛期。”萧止焰眼神冰冷。
“可能是人为制造的‘洪水’。”上官拨弦接口,“利用水势,辅助完成某个仪式。”
“眼待开。”李晔声音发涩,“归墟之眼,等待开启。”
所以,黑袍尊使的计划,是利用水势,在某个汛期,开启归墟之眼。
而渭河投毒,既是为了测试毒素,也是为了用水纹密码,向下游同伙传递信息。
“下游同伙……在哪里?”萧惊鸿问。
“江南。”上官拨弦和萧止焰异口同声。
只有江南,水网密布,汛期明显。
而且,归墟遗民在江南活动频繁。
太湖,归墟之眼。
一切都对上了。
“我们必须立刻去江南。”上官拨弦起身。
“但长安这边……”李晔犹豫。
“长安交给你和李逍遥。”萧止焰决断,“我和上官大人去江南。”
他看向上官拨弦。
“这次,不能再等了。”
上官拨弦点头。
“好。”
正说着,门外传来通报。
“殿下,蜀王殿下求见。”
李阡陌?
他不是回剑南道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