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去疾看着她。
她没有抬头,正专注地包扎伤口。
他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微微颤抖的指尖。
“因为你在下面。”他道。
上官拨弦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
“下次,不用这样。”她轻声道,“我欠你的,还不清了。”
霍去疾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为自己包扎伤口。
看着她睫毛上凝结的冰霜。
看着她怀中小冰蚕探出的、好奇的脑袋。
“不必还。”他道,“是我自愿的。”
上官拨弦的手终于停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四目相对。
那里面有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
最终,她移开目光。
“追兵还在。”她起身,声音恢复冷静,“必须尽快离开。”
霍去疾也站起身。
他没有再说什么。
有些话,说一次就够了。
再说,就是贪心了。
众人继续向洞口撤退。
面具人带着追兵紧咬不放,笛声越来越近。
“这样下去跑不掉。”南宫珏喘息道,“他熟悉地形,我们却要探路。”
上官拨弦咬牙。
她忽然停下脚步。
“你们先走。”她道,“我引开他们。”
“不行!”霍去疾和南宫珏异口同声。
“我有办法脱身。”上官拨弦道,“你们带着小冰蚕,必须安全送出去。”
她将怀中的小冰蚕交给林莲心。
小冰蚕发出急切的鸣叫,想爬回她身上。
“听话。”她轻声道,“等我回来。”
她转身,向着另一条岔路奔去。
“长公主!”护卫们惊呼。
上官拨弦没有回头。
她故意在冰面上留下脚印,故意在岔路口停顿,故意让追兵看到她的衣角。
她要把他们引向死路。
面具人果然上当。
“她往那边跑了!追!”
笛声转向,追兵跟了上去。
霍去疾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
他的剑还在滴血。
那只包扎过的手臂,纱布已被鲜血浸透。
“霍公子?”林莲心怯怯道。
霍去疾闭了闭眼。
“走。”他道,“把她引开的代价,别浪费了。”
他转身,带领队伍向洞口疾行。
没有人看到,他握剑的手,攥得死紧。
上官拨弦在冰窟中疾奔。
身后追兵越来越近,笛声尖锐如催命符。
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
左臂的伤已经崩裂,血顺着手腕滴落,在冰面上绽开一朵朵红梅。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只知道前方忽然没了路。
是一处断崖。
崖下幽深黑暗,不知通向何处。
身后,面具人带着追兵赶到。
“跑啊,怎么不跑了?”面具人嘶声笑道,“长公主,你不是很能跑吗?”
上官拨弦转身。
她背对深渊,面无惧色。
“小冰蚕在哪里?”面具人问,“交出来,我还可以饶你一命。”
上官拨弦没有回答。
她握紧软剑,剑尖指向面具人。
“那就去死吧。”面具人挥手。
黑衣人扑来。
上官拨弦迎敌。
她剑法依然凌厉,但体力已到极限。
每一剑都比上一剑更慢。
每一剑都比上一剑更重。
她挡住一刀,另一刀已至眼前。
来不及躲了。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银光破空而来。
不是箭,不是暗器。
是剑。
那柄剑刺穿了举刀的黑衣人,余势不减,钉在冰壁上,剑身嗡鸣。
一个身影落在上官拨弦身前。
玄色劲装,深灰斗篷。
霍去疾。
他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面前的黑衣人。
“我说过。”他声音低沉,“下次,不用还。”
上官拨弦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忽然说不出话。
霍去疾拔剑,剑光如霜雪。
他一人一剑,拦在追兵面前。
如一座山。
面具人冷笑:“多管闲事,一起杀了!”
黑衣人蜂拥而上。
霍去疾剑势如龙,不退反进。
他每一剑都狠辣精准,剑剑夺命。
他从不防守,因为他知道,防守就会后退。
后退,就会把她暴露在危险中。
他宁愿自己受伤,也不愿她再流一滴血。
一道刀光划过他的肋下。
他闷哼一声,反手一剑刺穿那人咽喉。
更多的刀剑落在他身上。
他依然不退。
上官拨弦看着他浴血奋战的身影,终于迈出一步。
“霍去疾!”
她冲上前,与他并肩。
两人背靠背,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
上官拨弦一剑刺穿一个黑衣人的心口,鲜血溅在她脸上。
霍去疾挥剑格开三把弯刀,将她护在身后。
“你不该回来。”她道。
“你不该一个人引开他们。”他道。
“我没让你回来。”
“我知道。”
他一剑斩落偷袭者的头颅。
“是我自己要回来的。”
上官拨弦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握紧了剑。
忽然,冰窟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鸣叫。
那声音悠远苍凉,带着愤怒,带着威严。
是冰蚕王!
面具人脸色大变。
“不好,它又回来了!撤!”
追兵仓皇逃窜。
冰蚕王从黑暗中飞出,六翼舒展,冰蓝的光芒照亮整条甬道。
它没有攻击上官拨弦,而是径直扑向面具人。
面具人挥笛格挡,却被冰蚕王一口咬住铁笛。
铁笛碎裂,冰蚕王的口器直刺他咽喉。
面具人惨叫一声,捂着喉咙踉跄后退。
他的面具碎裂,露出一张苍白扭曲的脸。
“你……你们等着……”他嘶声道,连滚带爬地逃入黑暗中。
冰蚕王没有追击。
它转身,看着上官拨弦。
看着这个浑身是血,却依然站立的女人。
它缓缓飞到她面前。
触须轻轻触碰她的眉心。
然后,它低下头,从口中吐出一缕银白色的丝。
那丝极细,极韧,泛着淡淡的冰蓝色光芒。
冰蚕王丝。
百年难得一见的珍品。
它把这丝,给了她。
上官拨弦怔怔地接过那缕丝,掌心传来的凉意让她清醒。
“这是……”
冰蚕王轻轻鸣叫,转头看了看她怀中的方向。
它知道她把小冰蚕托付给了同伴。
它也知道,她需要冰蚕丝救那个重要的人。
所以,它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给了她。
上官拨弦握紧那缕丝,深深跪下。
“多谢您。”
冰蚕王看了她一眼,转身飞向冰窟深处。
它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幽蓝的光中。
就像完成了一场托付。
霍去疾扶起她。
“能走吗?”
上官拨弦点头。
她站起身,将那缕冰蚕王丝小心地贴身收好。
与平安扣放在一起。
止焰,我找到救你的东西了。
等我。
队伍在天亮前撤出天蚕谷。
毒瘴已经散去,胡杨林沐浴在晨光中,金黄灿烂。
林莲心捧着呼呼大睡的小冰蚕,眼眶红红的。
“长公主,它一直找你……”
上官拨弦接过小冰蚕。
小家伙闻到她的气息,立刻醒了,发出欢喜的细鸣,拼命往她怀里钻。
她轻轻抚着它的背。
“以后叫你阿冰。”她轻声道,“跟我回家。”
阿冰蹭蹭她的指尖,又蜷成一团,安心睡了。
南宫珏为霍去疾包扎伤口。
他伤得很重,肋下、手臂、后背,到处都是刀痕。
但他一声不吭,只是看着上官拨弦怀中的小冰蚕。
“它很喜欢你。”他道。
“嗯。”上官拨弦点头,“我也喜欢它。”
霍去疾没有再说话。
他靠着胡杨树,闭上眼。
阳光透过金黄的叶子,落在他脸上。
他的嘴角,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林莲心小声对南宫珏道:“霍公子伤得很重,要不要在绿洲多休养几日?”
南宫珏看了霍去疾一眼。
“问他。”
林莲心正要开口,霍去疾已经睁开眼。
“不必。”他道,“我送你们回楼兰。”
“可是你的伤……”
“死不了。”他起身,牵过战马,“走。”
他翻身上马,动作依然利落,仿佛那些伤口不存在。
上官拨弦看着他。
她想起昨夜,他浴血挡在她身前的样子。
想起他说“是我自己要回来的”。
她有很多话想说。
但最终,只是轻声道:“多谢。”
霍去疾没有回头。
“已经谢过了。”
队伍离开绿洲,踏上归途。
沙漠的风依然炽热,黄沙依然漫天。
但上官拨弦的心,却比来时平静了许多。
冰蚕王丝已在手,小冰蚕也在怀中。
止焰有救了。
她握紧平安扣,望着东方。
长安,等我。
归途比来时更加艰难。
霍去疾伤得很重,却始终策马走在队伍最前方。
他脊背挺直,握剑的手稳定如初,仿佛那些刀伤剑痕只是落在别人身上。
但上官拨弦看得到。
他策马时肋下的绷带渗出血迹,他挥鞭时手臂的伤口再次崩裂。
她开口三次,让他到马车里休息。
他拒绝了三次。
“皮肉伤,不碍事。”他总是这样回答。
第四次,她没有再问。
她只是让林莲心多准备了些止血散和金疮药,放在霍去疾的马鞍旁。
霍去疾看着那包药,没有说谢谢。
他只是将药收进怀中,策马时动作放轻了些。
林莲心抱着阿冰,坐在马车里。
小冰蚕很乖,吃饱了冰窟里带出的冰晶,便蜷在她掌心呼呼大睡。
“长公主。”林莲心轻声问,“霍公子是不是……”
她没说完,但眼神已经说了很多。
上官拨弦没有回答。
她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阿冰在她怀中轻轻蠕动,触须蹭着她的指尖,带来微凉的触感。
她低头,看着那团莹白柔软的小生命。
它那么小,那么脆弱,却把全部信任都交给了她。
就像某些人。
车队在沙漠中走了两天。
第三天午后,前方出现一片嶙峋的雅丹地貌。
风蚀形成的土林如同巨兽的骸骨,森然耸立在黄沙之中。
霍去疾勒住马。
“不对。”
他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上官拨弦掀开车帘。
“怎么?”
“太安静。”霍去疾握紧剑柄,“风停了一刻钟,没有鸟,没有沙鼠。”
沙漠中没有风,没有动物。
只有一种可能——
有埋伏。
“备战。”上官拨弦下令。
护卫们拔刀结阵,将马车围在中央。
南宫珏策马上前,与霍去疾并肩。
他的符箓已备好,脸色苍白,眼神却锐利如鹰。
林莲心抱紧阿冰,缩在马车最里侧。
她不会武功,每一次战斗都是生死考验。
但她没有出声。
她不想成为长公主的累赘。
寂静持续了很久。
久到众人以为这只是虚惊一场。
然后,箭矢破空。
密集如蝗,从四面八方射来。
“护住马车!”霍去疾厉喝,长剑出鞘,剑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箭矢撞击剑网,发出刺耳的金属颤音,纷纷折断落地。
南宫珏扬手,符箓燃烧成火墙,阻住左侧来袭的箭雨。
护卫们举盾格挡,但仍有人中箭倒地。
上官拨弦银针连发,专射箭矢来处。
惨叫声从土林后传来——她射中了三个弓手。
但敌人太多了。
第一波箭雨刚停,第二波又至。
这次不再是普通箭矢,而是带着幽蓝光芒的毒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