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气!”上官拨弦厉喝。
毒箭落地,嗤嗤冒烟,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是腐骨毒。
林梓榆的余党。
霍去疾挥剑斩落数支毒箭,策马挡在马车前。
他肋下的伤口彻底崩裂,鲜血浸透绷带,顺着马鞍往下淌。
但他没有后退一步。
第三波箭雨。
这一次,目标是上官拨弦。
霍去疾纵马迎上,长剑横扫,斩落正面袭来的箭矢。
但侧面一支冷箭,他来不及格挡。
他本能地侧身——
用自己的胸口,挡住了那支箭。
“噗。”
箭矢没入他的左胸。
他身体一震,剑势未停,反手一剑斩断了偷袭者的弓弦。
“霍去疾!”上官拨弦冲到他身边。
他低头看着胸口的箭,血正从创口涌出,染红了玄色的衣襟。
“没事……”他道,“皮肉伤……”
话没说完,他眼前一黑,从马上栽下。
上官拨弦接住了他。
他比她想象中更沉,整个人的重量压在她左臂上。
伤臂剧痛,她没有松手。
“南宫先生!掩护!”
南宫珏咬破指尖,以血催动朱雀精魄。
赤色火焰冲天而起,化作一道火环,将众人护在其中。
毒箭射入火环,瞬间燃尽。
土林后的敌人被火焰震慑,攻势稍缓。
“只有半柱香时间。”南宫珏脸色惨白,嘴角渗血,“快!”
上官拨弦将霍去疾拖入马车。
林莲心已经铺好布垫,备好了药箱和清水。
上官拨弦撕开霍去疾的衣襟。
他的胸膛宽阔结实,遍布新旧伤痕。
最可怖的是左胸那道新伤,箭矢入肉极深,只余寸许箭杆在外。
箭头带着倒钩,贸然拔出会撕裂心脉。
“是破甲箭。”上官拨弦声音发紧,“箭头在心脉边缘,差半分就穿心而过。”
她取出银针,封住伤口周围的血脉,减缓出血。
又喂霍去疾服下一粒护心丹。
然后,她握紧箭杆。
“我要拔箭了。”她低声道,“会很痛。”
霍去疾睁开眼。
他失血过多,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依然清明。
“拔。”他道,“我不怕痛。”
上官拨弦深吸一口气。
“咬住这个。”她将一块叠好的布巾递到他嘴边。
霍去疾没有接。
他看着她的眼睛。
“你拔。”他道,“我看着你。”
上官拨弦的手顿了一下。
她不再劝。
手腕用力,箭杆被稳稳拔出。
倒钩撕裂血肉,带出一蓬血雾。
霍去疾闷哼一声,额上青筋暴起,却没有闭眼。
他看着她。
看着她专注的眼神,稳定的手势,微微颤抖的指尖。
看着她为自己止血、清创、缝合。
她身上染满他的血,却毫不在意。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中了这一箭,很值。
“好了。”上官拨弦剪断缝线,敷上金疮药,开始包扎,“箭头没有毒,伤口虽深,但未伤及心脉。你命大。”
霍去疾低头,看着胸前那层层叠叠的绷带。
她的手还在上面,隔着绷带,能感受到掌心的温度。
“上官姑娘。”他忽然开口。
“嗯?”
“你方才……”他顿了顿,“看光了我的身子。”
上官拨弦的手僵住了。
“我是为了治伤。”她道。
“我知道。”霍去疾道,“但还是看了。”
上官拨弦抬头,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眼中带着一丝认真,还有一丝……委屈?
“我还没被女子看过身子。”他道,“你是第一个。”
上官拨弦沉默。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车厢外,喊杀声还在继续。
南宫珏的火环已近熄灭,敌人开始重新集结。
她不该在这里听他说这些。
但她没有打断。
“所以,”霍去疾道,“你要负责。”
“负责?”上官拨弦声音微沉,“霍壮士,我不是……”
“我知道你不是轻浮之人。”他打断她,“我也不是挟恩图报。”
他看着她,眼神坦荡如沙漠的夜空。
“我只是想告诉你。”他道,“我喜欢你。”
上官拨弦没有回答。
“从楼兰第一眼看到你,就喜欢。”他继续道,“你在医馆里救人,一整天不眠不休。你握针的手很稳,眼神很专注,好像全天下只有你和那个病人。”
“后来你找我,送雪参,说还我人情。”他道,“其实你不欠我什么。那晚就算我不出手,你也能杀光那些刺客。你只是不想欠人情。”
“天蚕谷里,你为了救未婚夫婿,给冰蚕王下跪。”他道,“那一刻我在想,若有人能这样对我,死也值了。”
“我没有让你这样对我的意思。”他道,“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他看着她,眼中带着笑意。
“我喜欢你。从第一眼开始。”
“我喜欢你,是我一个人的事。”
车厢外,火环彻底熄灭。
敌人的喊杀声再次逼近。
南宫珏的喝声,护卫的刀剑交击声,箭矢破空声。
但车厢内,只有他平静的告白。
上官拨弦沉默良久。
“霍壮士。”她终于开口,“我已有未婚夫婿。”
“我知道。”霍去疾道,“你说过。”
“我很爱他。”
“我知道。”
“我不会离开他。”
“我知道。”
他每一声“我知道”都答得很快,仿佛这些话早就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
上官拨弦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还要说?”
霍去疾想了想。
“因为不说,憋在心里难受。”他道,“说出来,就舒服了。”
他顿了顿:“而且,万一呢。”
“万一什么?”
“万一哪天你和他……”他没说完,改口道,“万一哪天你需要人陪,身边正好没人,你想起曾经有个姓霍的傻子说过喜欢你。”
他笑了笑:“那时候,你来找我。我还在。”
上官拨弦没有说话。
她垂下眼帘,继续为他包扎伤口。
动作依然轻柔,依然专注。
只是指尖,比方才更稳了。
“霍壮士。”她道。
“嗯。”
“你的心意,我收下了。”她轻声道,“但我不能给你任何承诺。”
“我知道。”
“不过……”她顿了顿,“特别稽查司缺人。你武功高强,熟悉西域,若愿意,可以入司任职。”
霍去疾看着她。
“什么条件?”
“不能冒犯我。”上官拨弦抬眼,“以礼相待,以命相交。做同僚,做朋友,做守护者——都可以。但不能逾矩。”
霍去疾沉默片刻。
“好。”他道。
“你答应了?”
“嗯。”
“为什么?”上官拨弦问,“以你的本事,在哪里都能有作为。何必入特别稽查司,受这份约束?”
霍去疾看着她。
“因为在你身边。”他道,“就很好。”
上官拨弦没有再问。
她扶他坐起,为他披上衣衫。
“伤好之前,不许动武。”她道,“这是命令。”
“是,长公主。”霍去疾道。
他叫她长公主,不再是上官姑娘。
这是同僚之间的称呼。
守住了他答应她的界限。
但她的名字,他还是想叫。
“拨弦。”他忽然开口。
上官拨弦回头。
“私下里,我能叫你拨弦吗?”他问,“没有外人时。”
上官拨弦看着他。
他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坦然,诚恳。
只是想在无人处,叫一叫她的名字。
“可以。”她道。
霍去疾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沙漠中偶然开放的一朵小花。
转瞬即逝,却已足够。
“拨弦。”他低声道,“真好听。”
上官拨弦没有回应。
她转身,掀开车帘。
车厢外,战斗还在继续。
南宫珏已经力竭,被两名护卫护在身后,嘴角不断渗血。
护卫们死伤过半,剩余的人苦苦支撑。
敌人至少还有三十余人,且不断有新的黑衣人从土林后涌出。
他们逃不掉了。
上官拨弦握紧剑柄。
“拨弦。”霍去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没有叫她长公主。
“马车往东走。”他道,“东边三里外有条干河床,河床里有条隐蔽的地缝,能藏人。”
“你呢?”
“我挡住他们。”
“你伤成这样,怎么挡?”上官拨弦回头。
霍去疾已经站起身。
他披着染血的衣衫,握剑的手依然稳定。
“我说过,不进特别稽查司则已。”他道,“进了,就是你的守护者。”
他走到她面前。
“守护者,就是要死在主人前面。”
他迈步,要走出车厢。
上官拨弦拉住他的手腕。
“霍去疾。”
他停步。
“别死。”她道,“我不许。”
霍去疾低头,看着她握在自己腕上的手。
那手纤细白皙,指尖带着常年握针留下的薄茧。
此刻正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好。”他道,“不死。”
他挣开她的手,跃出马车。
剑光再起,如雪如霜。
他一人一剑,拦在追兵面前。
如天蚕谷那夜。
上官拨弦看着他浴血的背影,咬了咬牙。
“撤!”她下令,“往东!”
马车向东疾驰。
林莲心抱紧阿冰,脸色惨白。
“长公主,霍公子他……”
“他会跟上来。”上官拨弦道。
她没有回头。
三里,转瞬即至。
干河床里果然有条地缝,入口隐蔽,被红柳丛遮掩。
护卫们掩护上官拨弦和林莲心进入地缝。
“南宫先生呢?”上官拨弦问。
“在后面……”护卫话未说完,脸色大变,“南宫先生!”
上官拨弦冲出去。
南宫珏倒在河床边,身下已积了一滩血。
他的胸口,插着一支毒箭。
“南宫先生!”上官拨弦跪在他身边,快速检查伤口。
箭头刺入肺腑,毒素正在蔓延。
他的脸呈现出诡异的青灰色,呼吸微弱如游丝。
“别管我……”南宫珏抓住她的手,“你快走……”
“我不会丢下你。”上官拨弦咬牙,银针刺入他心脉要穴,“你撑着,我带你走。”
“来不及了……”南宫珏看着她,眼神温柔而悲伤,“拨弦,我一直想告诉你……”
他顿了顿,咳出一口黑血。
“师父……让我来帮你……不只是为了救靖王……”他喘息着,“是因为……我想见你……”
“从第一次在镜园见你……我就……”
他没能说完。
毒素攻心,他昏了过去。
“南宫先生!”上官拨弦急声唤他,但他已毫无反应。
她将他拖入地缝,让林莲心照顾。
然后,她转身,要冲出地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