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林莲心拉住她,“你不能出去!外面还有敌人!”
“霍去疾还在外面。”上官拨弦道。
她挣开林莲心的手,冲出地缝。
河床边,霍去疾还在战斗。
他的剑已经卷刃,身上又添了数道新伤。
但他依然不退。
敌人被他杀得胆寒,不敢近身,只是远远放箭。
他挥剑格挡,动作越来越慢。
上官拨弦冲到他身边,一剑刺穿一个偷袭者的咽喉。
“你怎么回来了?”霍去疾看着她。
“我的人,不能丢在外面。”上官拨弦道。
霍去疾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他道,“那就不丢。”
两人背靠背,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
上官拨弦剑法凌厉,银针如雨。
霍去疾剑势沉稳,刀刀致命。
他们并肩而战,仿佛已经配合过千百次。
终于,敌人退却了。
不是被打退,而是鸣金收兵。
土林后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黑衣人如潮水般退去。
只留下满地的尸体,和渐渐沉寂的风沙。
上官拨弦喘息着,扶住摇摇欲坠的霍去疾。
“他们……为什么撤了?”他问。
上官拨弦看着敌人消失的方向。
“因为他们的目的达到了。”她低声道,“南宫先生中了毒箭,生死未卜。我们被困在这荒郊野外,进退不得。”
“他们想耗死我们。”
霍去疾沉默。
他低头,看着她沾满血污的脸。
“拨弦。”他轻声道。
“嗯。”
“我刚才,是不是很丢人?”他问,“说喜欢你,然后差点死在外面。”
上官拨弦抬头看着他。
他没有笑,眼中带着认真和忐忑。
“不丢人。”她道,“很勇敢。”
霍去疾愣了愣。
然后,他笑了。
“那就好。”
地缝里阴暗潮湿,空间狭小。
护卫们守住入口,警惕地监视着外面的动静。
林莲心跪在南宫珏身边,用尽所学为他施针解毒。
但她不是南宫珏,她的医术远不及他。
她只能延缓毒素蔓延,却无法清除。
“南宫先生……”她哽咽道,“你醒醒……”
南宫珏毫无反应。
他的呼吸越来越弱,脸色越来越青。
上官拨弦走进地缝。
她看着奄奄一息的南宫珏,看着束手无策的林莲心,看着满身是伤的霍去疾,看着所剩无几的护卫。
她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她跪在南宫珏身边,握住他冰凉的手。
“南宫先生。”她轻声道,“你不是说,要陪我走完雾岛那一程吗?”
“雾岛已经走完了。”她道,“天蚕谷也走完了。长安还等着你回去,止焰还等着你救治。你不能死在这里。”
南宫珏没有回应。
他的呼吸,停了。
“南宫先生!”林莲心失声痛哭。
上官拨弦咬破指尖,将血滴入南宫珏口中。
星脉者的血,有解毒之效。
一滴,两滴,三滴。
她不知道有没有用。
她只知道不能放弃。
不知过了多久。
南宫珏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的呼吸,恢复了。
虽然微弱,但确实恢复了。
“长公主……”林莲心又惊又喜,“南宫先生活过来了!”
上官拨弦没有回答。
她只是将南宫珏的手轻轻放下。
然后,她靠在地缝壁上,闭上了眼。
她太累了。
从长安到楼兰,从楼兰到天蚕谷,从天蚕谷到这片死地。
她一直在跑,一直在战,一直在救人。
可她也会累。
也会怕。
也会想停下来,靠一靠谁的肩膀。
可是她没有肩膀可以靠。
止焰在昏迷,南宫珏在昏迷,霍去疾满身是伤。
她是这里唯一不能倒下的人。
她不能倒下。
她睁开眼,站起身。
“林姑娘,照顾好南宫先生。”她道,“天亮后,我们突围。”
“是。”林莲心擦干眼泪。
霍去疾靠在地缝另一侧,闭目养神。
他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血暂时止住了。
但他失血过多,脸色白得像纸。
“霍去疾。”上官拨弦走到他面前。
他睁开眼。
“天亮后,你带林姑娘和南宫先生先走。”她道,“我断后。”
“不行。”霍去疾道,“你断后就是送死。”
“我有办法脱身。”
“什么办法?”
上官拨弦没有回答。
霍去疾看着她。
他忽然握住她的手。
“拨弦。”他道,“你说过,不许我死。”
他看着她,眼神执拗如孩子。
“你也不许死。”
上官拨弦低头,看着他握着自己的手。
那手很大,布满老茧和伤痕,却握得很轻。
怕弄疼她。
“好。”她轻声道,“都不死。”
她抽回手。
他也没有再握。
只是看着她,仿佛要把她的样子刻进眼里。
地缝外,风沙渐起。
长夜漫漫,不知何时才会天亮。
但总会天亮的。
林莲心抱着阿冰,靠着地缝壁,睡着了。
她太累了,脸上还挂着泪痕,眉头紧皱,仿佛在梦里也在担心。
阿冰蜷在她掌心,发出细微的鼾声。
它那么小,还不知生死离别是何物。
上官拨弦轻轻将林莲心垂落的发丝别到耳后。
这个姑娘,从慈云庵被救出来时,眼神空洞如死灰。
是楼兰的瘟疫,让她找到了自己存在的意义。
她用古越的医术,救了上百条人命。
她不再只是“被救的人”。
她是医者,是传承者,是能够给予的人。
上官拨弦看着她,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她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医者治病,不治命。
可她还是想治。
治皇帝的毒,治止焰的伤,治南宫珏的毒,治林莲心的心病。
她想治所有人。
可她治不了。
她只是一个普通人。
她闭上眼,靠在地缝壁上。
霍去疾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睡不着?”
“嗯。”
“在想什么?”
上官拨弦沉默片刻。
“在想我是不是做错了。”她道,“带他们来这里。”
霍去疾没有立刻回答。
“你指的是林姑娘,还是南宫先生?”他问。
“都是。”
“那你问过他们吗?”霍去疾道,“愿不愿意跟你来?”
上官拨弦没有回答。
“林姑娘在慈云庵时,是个活死人。”霍去疾道,“你把她救出来,她才有机会做自己想做的事。她在楼兰救了上百人,那是她的选择,不是你的。”
“南宫先生更不用说。”他道,“他是成年人,有自己的判断。他愿意跟你来,是因为他想来。”
“你给他们的是选择。”他道,“不是枷锁。”
上官拨弦没有说话。
良久,她开口。
“你怎么知道这些?”
霍去疾顿了顿。
“你昏迷时,林姑娘跟我说的。”他道,“她说你是她的救命恩人,是她见过最好的人。”
“她胡说。”上官拨弦道。
“我觉得不是。”霍去疾道。
他看着她,眼神温柔。
“我也是这么觉得。”
上官拨弦没有再说话。
她闭上眼,靠着地缝壁。
这一次,她没有推开他的目光。
夜风从地缝口灌入,带着沙漠特有的干燥气息。
阿冰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发出细细的鸣叫。
上官拨弦轻轻按住它,怕它滚落。
霍去疾看着她掌心的那团莹白。
“它很依赖你。”他道。
“嗯。”
“你打算给它取什么名字?”
“阿冰。”上官拨弦道,“在天蚕谷时就取好了。”
“好名字。”霍去疾道,“简单,好记。”
上官拨弦没有回应。
她低头看着阿冰,指尖轻轻抚过它柔软的背。
“它还这么小。”她轻声道,“就要跟我颠沛流离。”
霍去疾看着她。
“但它选择跟你走。”他道,“就像我选择跟你走。”
他顿了顿,笑了笑。
“它不是被迫的。我也不是。”
上官拨弦抬起头。
月光从地缝口洒落,照在他脸上。
他的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说不出的温柔。
她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
“第一次见面,我就喜欢你。”
那时她觉得荒唐。
他们才认识几天,他知道她是谁,知道她有未婚夫,知道她心里装着别人。
他还是说喜欢。
这不是荒唐,是固执。
或者,是另一种深情。
“霍去疾。”她轻声道。
“嗯。”
“谢谢你。”
霍去疾愣了一下。
“谢什么?”
“谢你救我。”上官拨弦道,“谢你护我。谢你……喜欢我。”
她看着他的眼睛。
“虽然我不能回应你,但你的心意,我收到了。”
霍去疾沉默了很久。
久到上官拨弦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方才更轻,更淡。
却像沙漠中偶然绽放的花。
“收到就好。”他道,“收到就够了。”
他没有再说喜欢。
也没有再说负责。
他只是静静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侧脸很安静。
那些疲惫、焦虑、恐惧,都被她藏得很好。
但他知道它们存在。
他知道她一个人撑了很久。
他不知道能为她做什么。
只能站在她身边。
她需要时,他在。
她不需要时,他也还在。
这就是他能为她做的全部。
天边泛起鱼肚白。
风沙渐歇。
地缝外,传来马蹄声。
不是敌人。
是大唐的旗帜。
“上官拨弦——”熟悉的声音,“我来了!”
是李逍遥。
上官拨弦走出地缝。
晨光刺眼,她眯了眯眼,看到李逍遥策马而来,身后跟着数十名精锐护卫。
“李逍遥。”她声音沙哑,“你怎么来了?”
“七殿下不放心,让我带人来接应。”李逍遥翻身下马,看到她满身血污,脸色大变,“拨弦,你受伤了?”
“不是我的血。”上官拨弦道,“南宫先生中了毒箭,需要立刻救治。还有霍去疾……”
她回头,看着地缝中慢慢走出的霍去疾。
他伤得很重,每走一步都牵动伤口,却依然站得笔直。
“这位是?”李逍遥打量他。
“霍去疾,甘州霍氏。”上官拨弦道,“从今往后,他是特别稽查司的人。”
李逍遥挑眉。
他看了看霍去疾,又看了看上官拨弦。
最终什么都没问。
“先回楼兰。”他道,“马车备好了。”
林莲心扶着南宫珏上了马车。
他的呼吸依然微弱,但已无生命危险。
林莲心坐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眼眶红红的。
“南宫先生,你要快点好起来。”她轻声道,“你答应过要教我古越针法的……”
南宫珏没有回应。
但他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霍去疾拒绝上马车。
“皮肉伤,骑马就行。”他道。
李逍遥看了看他胸前厚厚的绷带,又看了看他苍白的脸色。
“霍公子,你这伤……”他委婉道,“骑马恐怕不妥。”
“死不了。”霍去疾翻身上马,动作依然利落。
上官拨弦看着他。
他没有看她。
只是策马,走在了队伍最前方。
李逍遥策马上前,与上官拨弦并肩。
“上官拨弦,这位霍公子……”他压低声音,“可信吗?”
上官拨弦看着前方那抹玄色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