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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5章 归司详叙醉楼事

    醉月阁内,灯火如昼。

    霍去疾踏入门槛的瞬间,数十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

    他不动声色,只是将周公子教的那些话术在心底又过了一遍。

    老鸨姓金,四十出头,风韵犹存,一双眼睛精光内敛,显然是见过无数场面的老手。

    她打量着霍去疾——月白锦袍是云锦坊今秋新款,白玉佩是和田籽料,银冠上的纹饰是甘州霍家的族徽。

    她笑容更盛。

    “公子贵姓?”

    “霍。”

    “霍公子,您里边请。”金妈妈侧身引路,“楼上有雅间,清净些。”

    霍去疾随她上楼。

    楼梯是檀木的,踩上去没有声响。

    两壁上挂着名人字画,有几幅竟是前朝真迹。

    他在一间雅间落座。

    窗外正对阁中天井,丝竹声隐隐传来,楼下人来人往。

    “霍公子喝什么茶?”金妈妈亲自斟茶。

    “龙井。”他道。

    金妈妈眼睛一亮。

    明前龙井,一两千金。

    这位霍公子,是懂茶的。

    她亲自去取茶。

    霍去疾独自坐在雅间,目光扫过室内陈设。

    墙上挂着一幅仕女图,画中女子怀抱琵琶,眼波流转,题跋是“吟月”二字。

    柳吟月。

    他收回目光。

    金妈妈很快回来,身后跟着一个穿浅碧衫子的年轻姑娘。

    “这是绿绮。”金妈妈道,“我们醉月阁的琴师,一手《高山流水》整个长安城都排得上号。”

    绿绮低头敛衽,声音轻柔。

    “霍公子。”

    霍去疾点头。

    周公子说过,这种场合不必多言。

    沉默有时比喋喋不休更高深。

    绿绮坐到琴案后,调了调弦,开始抚琴。

    琴音淙淙,如清泉流过石上。

    霍去疾不懂琴。

    他只听出这是一首很旧的曲子。

    他端起茶盏,目光落在窗外。

    楼下,几个华服公子正在争执什么,声音压得很低。

    一个穿玄色斗篷的人从廊下走过,身形很高。

    他想起卷宗里的描述。

    昨夜与柳吟月争执之人,穿玄色斗篷,身形很高。

    他记下那张脸。

    琴音歇了。

    绿绮起身添茶。

    “霍公子是第一次来醉月阁?”她问。

    “是。”

    “公子是哪里人?”

    “甘州。”

    绿绮眼睛微亮:“甘州?妾身有位故人也是甘州人。”

    霍去疾看着她。

    她没有回避目光,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那位故人,三年前进京赶考,说中了状元就来赎我。”她道,“后来他中了探花,娶了尚书家的小姐。”

    她没有再说下去。

    霍去疾沉默片刻。

    “探花他什么?”他问。

    绿绮愣了一下。

    随即笑了笑。

    “公子不必知道。”她道,“都是过去的事了。”

    她重新坐回琴案。

    这一次,她弹的是一首《长相思》。

    琴音哀婉,如泣如诉。

    霍去疾没有再问。

    他只是静静听。

    一曲终了,他开口。

    “柳吟月。”

    绿绮的手指停在琴弦上。

    “公子认识吟月姐姐?”

    “不认识。”霍去疾道,“听说她是昨夜新晋花魁。”

    绿绮低下头。

    “吟月姐姐……”她顿了顿,“是很好的人。”

    “她怎么死的?”

    绿绮沉默良久。

    “不知道。”她轻声道,“那天夜里,我听到她房里有争执声。但我不敢问。”

    “争执的人是谁?”

    “没看清。”绿绮道,“只看到一个穿玄色斗篷的背影,很高。”

    和卷宗吻合。

    霍去疾端起茶盏,没有追问。

    周公子说,有些话点到为止。

    问得太急,反而会让对方警觉。

    他放下茶盏。

    “多谢。”他道。

    绿绮看着他,欲言又止。

    最终,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霍公子,这阁里的事,妾身说不清。”她低声道,“您若真想查,不如去问问吟月姐姐的贴身侍女。她叫采薇,如今还住在后院。”

    霍去疾点头。

    他起身,在桌上留下一锭银子。

    绿绮没有推辞。

    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重新抚琴。

    琴音依旧淙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后院比前阁清冷许多。

    霍去疾沿着游廊穿行,脚步声被厚厚的积雪压得几乎听不见。

    采薇住在西北角一间小耳房里。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烛光。

    他叩门。

    “谁?”一个略带沙哑的女声。

    “霍。”他道,“想问柳姑娘的事。”

    门开了。

    采薇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面容清秀,眼眶红红的,显然刚哭过。

    她警惕地看着霍去疾。

    “您是官府的人?”

    “不是。”霍去疾道,“受人所托。”

    他取出特别稽查司的腰牌,在她眼前晃了一下。

    不是官府。

    是比官府更麻烦的地方。

    采薇让开身。

    “您进来吧。”

    耳房逼仄,只容一床一桌。

    采薇给霍去疾倒了杯白水,自己坐在床沿。

    “吟月姐姐……”她声音发颤,“真的是被人害死的吗?”

    霍去疾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昨夜,你在哪里?”

    “我……我在楼下帮忙。”采薇道,“昨夜是花魁评选,阁里人手不够,金妈妈让我去前厅端茶。”

    “什么时候回房的?”

    “子时过后。”采薇道,“评选结束,吟月姐姐当选花魁,我送她回房。她很高兴,说终于可以攒够赎身的钱了。”

    她顿了顿,眼泪又落下来。

    “她说,再有一年,她就能离开这里,回扬州老家。”

    霍去疾沉默。

    “后来呢?”

    “后来……”采薇擦了擦眼睛,“后来我去给她打热水,回来时就听到房里有人说话。”

    “说什么?”

    “听不清。”采薇摇头,“吟月姐姐声音压得很低,那个人的声音也很低。我只听到一句……”

    她努力回忆。

    “‘东西呢?’那个人问。”

    “‘我没拿到。’吟月姐姐说。”

    然后是一阵沉默。

    “‘你答应过我的。’吟月姐姐又说。‘你答应过我。’”

    那个人没有回答。

    采薇端着热水,不敢进门。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一个穿玄色斗篷的人走出来,身形很高,脚步很快。

    她没有看清脸。

    “后来呢?”霍去疾问。

    “后来……”采薇低下头,“后来吟月姐姐让我回去休息,说她累了。”

    “那是你最后一次见到她?”

    “是。”采薇哽咽,“第二天早上,就有人说她在曲江池……”

    她说不下去了。

    霍去疾等她平静下来。

    “东西。”他问,“你知道是什么东西吗?”

    采薇摇头。

    “不知道。”她道,“吟月姐姐从不对我说这些。她总说,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

    “不过,前些日子,有人给吟月姐姐送过一个锦盒。”她道,“很小的盒子,紫檀木的,上面刻着花纹。吟月姐姐看了之后,脸色很不好,把盒子锁进了妆奁。”

    “谁送的?”

    “不知道。”采薇道,“那天我不在,回来时盒子已经在了。”

    “妆奁现在在哪?”

    “官府来人搜查过,把吟月姐姐的东西都带走了。”采薇道,“妆奁也被拿走了。”

    霍去疾起身。

    “多谢。”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

    “你叫什么名字?”

    “采薇。”她道。

    “采薇。”霍去疾重复了一遍,“若有人问起今夜的事,不必隐瞒。就说有个姓霍的人来找过你。”

    他顿了顿。

    “若有人为难你,去京兆尹,说霍去疾三个字。”

    采薇怔怔看着他。

    “您是……”她问,“您是官府的人,还是江湖的人?”

    霍去疾没有回答。

    他推门走进夜色。

    积雪已深,脚印落在雪地上,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他走回前阁,迎面遇上金妈妈。

    “霍公子,怎么不多坐会儿?”金妈妈笑道,“可是绿绮伺候得不周到?”

    “不是。”霍去疾道,“有事,先走。”

    金妈妈也不挽留。

    她送他到门口,殷勤道:“霍公子下回再来,醉月阁随时恭候。”

    霍去疾没有回应。

    他上了马车,车帘落下。

    马车缓缓驶离醉月阁。

    车内,霍去疾闭目沉思。

    柳吟月与那人争执时说“我没拿到”。

    那人问“东西呢”。

    柳吟月说“你答应过我”。

    她似乎被某人用某个承诺威胁,替那人做一件事。

    但事情没办成,东西没拿到。

    然后她死了。

    那个穿玄色斗篷的人,是凶手,还是幕后主使?

    锦盒里装的是什么?

    为什么京兆尹搜查时,没有在妆奁里找到那个锦盒?

    还是说,锦盒被人提前取走了?

    他睁开眼。

    “去特别稽查司。”

    马车转向。

    半个时辰后,特别稽查司,正堂。

    上官拨弦听完霍去疾的汇报,沉默片刻。

    “绿绮的话,采薇的话,玄色斗篷,锦盒。”她道,“三条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她看向赵凌云。

    赵凌云推了推轮椅,从地图前转过身。

    “醉月阁是长安三大风月场之一,背后东家姓甄,是个盐商,明面上与朝中官员没有往来。”他道,“但据李逍遥的情报,甄家与江南林家有过生意往来。”

    江南林家。

    又是林景的旧部。

    “玄色斗篷。”赵凌云继续道,“长安城中穿这种斗篷的人不少,但身形很高、与柳吟月相识、且能出入醉月阁后院而不被盘问的,不会太多。”

    他列出一份名单。

    “六部尚书、侍郎、京中勋贵、以及部分常出入平康坊的富商,共三十七人。”他道,“其中身形在一丈以上者,九人。”

    九人。

    范围缩小了很多。

    “但这九人都有不在场证明。”赵凌云道,“昨夜子时,有人在家,有人在衙门,有人与同僚宴饮。京兆尹已经初步排查过,没有发现破绽。”

    “不在场证明可以伪造。”霍去疾开口。

    赵凌云看了他一眼。

    “霍公子说得对。”他道,“所以需要进一步查证。尤其是……”

    他顿了顿,看向上官拨弦。

    “昨夜与柳吟月争执的人,问‘东西呢’。柳吟月说‘我没拿到’。这说明,柳吟月在死前,正在替某人寻找某样东西。”

    “东西找到了吗?”他自问自答,“应该没有。柳吟月说‘没拿到’,东西还在原处,或者已经被别人取走。”

    “那件东西,很可能与柳吟月的死有直接关系。”

    他看向众人。

    “所以现在的问题是——柳吟月替谁找东西?找什么东西?东西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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