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晔第一个开口。
“姐姐，我去吧。”他道。
“不行。”上官拨弦摇头，“你是七皇子，储君人选，怎能出入那种地方。”
李晔还想争辩，被李逍遥按住肩膀。
“七殿下，拨弦说得对。”李逍遥道，“平康坊那种地方，三教九流混杂，您去了，不出半个时辰就会被认出来。到时候查案不成，反倒惹一身腥。”
“那你去。”李晔道，“你江湖路子广，那种地方肯定熟。”
李逍遥干咳一声。
“熟是熟……”他摸了摸鼻子，“就是太熟了。醉月阁的老鸨、账房、打手，乃至几个常客，都认得我这张脸。我一进门，人家就知道有事。”
苏星河推了推眼镜。
“若只是探听消息，我可以试试。”他道，“天机阁有些小玩意儿，能窃听、传影……”
他看了一眼卷宗上“醉月阁”三个字，声音越来越低。
“但应付那种风月场面，我怕是不行。”
众人沉默。
赵凌云坐在角落，全程没有参与讨论。
他武功全废后，便极少主动请缨外勤任务。
此刻他只是静静听着，偶尔翻一翻卷宗，眉头微蹙。
他的大脑依然是军师级别的水准，但身体已不允许他冲锋陷阵。
萧惊鸿还在西漠寻找白虎符的线索，千里之外，远水难救近火。
虞曦在整理古籍，她连武功都不会，更不可能去那种地方。
李灵倒是跃跃欲试。
“姐姐，我可以扮男装……”
“你扮男装也像公主。”上官拨弦驳回，“别添乱。”
李灵瘪瘪嘴，不敢再说。
众人再次沉默。
然后，不知是谁先起的头。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角落里那个沉默的身影。
霍去疾。
他靠在窗边，从会议开始就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听。
此刻被十几道目光聚焦，他也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霍公子。”李逍遥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你……去过那种地方吗？”
霍去疾看着他。
“哪种地方？”
“就是……”李逍遥措辞，“风月场所，平康坊，醉月阁……”
“没有。”霍去疾道。
干脆利落，斩钉截铁。
“那太好了！”李灵一拍手，“没去过才不会被认出来！”
霍去疾看了她一眼。
“为什么是我？”
众人七嘴八舌。
“你武功出神入化，能保护自己。”
“你脸生，没人认得你。”
“你长得……”李逍遥上下打量他，斟酌用词，“长得漂亮。”
霍去疾沉默。
这个词，他活了三十年，第一次被人用在身上。
他看向上官拨弦。
她没有参与讨论，只是静静看着他。
那眼神没有逼迫，没有期待，只是在等他的回答。
霍去疾开口。
“拨弦，这是入职以来第一个任务？”他问。
“是。”上官拨弦道。
他想了想。
“我是这种人吗？我都没接触过女人，我不会应酬……”他拒绝。
上官拨弦扫视了一圈，最后还是觉得他最合适。
“霍去疾，我相信你可以。”上官拨弦认真看着他道。
霍一愣。
她相信我？
“好，我去。”他立马说道。
众人松了口气。
但他紧接着问：“我没去过那种地方，没经验。怎么操作？”
这回轮到众人沉默了。
李逍遥摸着下巴：“这个嘛……”
苏星河推了推眼镜：“理论上，应该先买通老鸨，以客人的身份……”
“不对不对。”李灵摇头，“直接买通老鸨太刻意了，应该装作慕名而来的富商，先点几个清倌人喝茶聊天，慢慢套话。”
赵凌云难得开口：“若只是探听消息，不必涉入太深。点到为止即可。”
众人七嘴八舌，贡献的经验一个比一个不靠谱。
霍去疾静静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他看向上官拨弦。
她依然没有说话。
但她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他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不知道怎么做。
她是故意的。
“拨弦。”他道。
“嗯。”
“你不会让我毫无准备地去。”他道，“你有办法。”
上官拨弦没有否认。
“李逍遥。”她道。
“在。”
“去找一个职业的花花公子，纨绔子弟，要那种对平康坊了如指掌的。”她顿了顿，“要嘴严的。”
李逍遥眼睛一亮。
“明白！”
他风一样地冲了出去。
霍去疾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上官拨弦。
“职业的花花公子？”他问。
“嗯。”
“教我什么？”
“教你如何像一个真正的恩客。”上官拨弦看着他，“如何在醉月阁里走动不被怀疑，如何与姑娘们交谈套话，如何在不经意间打探消息。”
她顿了顿：“以及，如何在那种地方全身而退。”
霍去疾沉默片刻。
“好。”他道，“我学。”
一个时辰后，李逍遥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一个锦衣玉冠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如冠玉，眼带桃花，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风流韵态。
“这位是周公子。”李逍遥介绍，“周家是长安老牌勋贵，周公子是嫡幼子，从小在平康坊长大……”
“逍遥兄，什么叫从小在平康坊长大。”周公子不满，“我只是去得勤了些。”
“勤了些是多少？”
“也就……”周公子想了想，“隔天一次吧。”
众人默然。
周公子看到霍去疾，眼睛一亮。
“这位就是霍公子？”他围着霍去疾转了两圈，“好相貌，好身段，好气质。就是这表情……”
他伸手，想拍拍霍去疾的肩。
霍去疾侧身，避开。
周公子也不尴尬，收回手，笑道：“冷了点。不过没关系，可以教。”
他转向上官拨弦，正色道：“长公主放心，周某虽然纨绔，但知道轻重。这件事出我口，入霍公子耳，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上官拨弦点头。
“有劳周公子。”
“不敢。”周公子道，“能为朝廷效力，是周某的荣幸。”
他看向霍去疾：“霍公子，事不宜迟，我们开始？”
霍去疾看了上官拨弦一眼。
她微微点头。
“好。”他道。
周公子把霍去疾带到偏厅，关上门。
众人趴在门缝边，竖起耳朵。
里面传来周公子的声音。
“首先，霍公子，你要记住，去那种地方，最重要的不是钱，是态度。”
霍去疾没有回应。
“态度要放松，要享受，不能像上战场一样。”周公子道，“你看你，站得像一杆枪，哪个姑娘敢靠近你？”
“我没有不放松。”霍去疾道。
周公子沉默了一下。
“霍公子，你握剑的手，青筋都暴起来了。”
霍去疾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把剑放在桌上。
“这样？”
“还是太僵硬。”周公子道，“你想想，你不是去杀人的，是去……嗯，是去查案的。查案需要放松，放松才能套话。”
霍去疾深吸一口气。
“好。”
周公子继续。
“第二，称呼。你不能叫人家‘姑娘’，太生分。要叫‘娘子’、‘卿卿’、或者直接叫名字。醉月阁的头牌们都有艺名，柳吟月、柳如烟、柳轻絮……记住了？”
“记住了。”
“第三，点茶。你进门后，老鸨会问你要点什么茶。龙井、碧螺春、君山银针……你随便点一个，但要点得自然，不能像背书一样。”
霍去疾沉默。
周公子叹了口气。
“霍公子，你平时喝茶吗？”
“喝。”
“喝的什么茶？”
“白水。”
周公子又沉默了。
门外，李灵捂着嘴，笑得直不起腰。
李逍遥扶额。
苏星河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
赵凌云依然面无表情，但嘴角微微抽搐。
上官拨弦站在门边，没有笑。
她只是静静听着。
听那个从不说软话的人，为了她交给他的第一个任务，在一遍一遍地练习。
“龙井。”
“太硬了，重来。”
“龙井。”
“放松一点，想象你面前是一杯茶，不是敌人。”
“……龙井。”
“好多了。再来。”
“碧螺春。”
“很好。君山银针？”
“君山银针。”
“完美。”
周公子似乎也松了口气。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他道，“姑娘们可能会问你一些问题，比如‘公子贵姓’、‘公子哪里人’、‘公子家中可有妻室’。你怎么回答？”
霍去疾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公子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霍。”他道，“甘州。无妻室。”
周公子愣了一下。
“答得挺好。”他道，“就是语气再温柔一点，别像审犯人。”
霍去疾没有回应。
又过了一会儿。
“周公子。”他开口。
“嗯？”
“如果……”他顿了顿，“如果对方问，有没有心仪之人。”
周公子看着他。
“你有？”他问。
霍去疾没有回答。
门外，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上官拨弦垂着眼帘，看不清表情。
周公子轻咳一声。
“这个问题，你可以不答。”他道，“或者含糊过去。就说，‘窈窕淑女，寤寐求之，尚未得见’。”
他顿了顿：“文人雅士都这么说。”
霍去疾想了想。
“好。”他道。
训练持续了两个时辰。
从如何点茶、如何落座、如何与姑娘寒暄，到如何在不经意间打探消息、如何应对突发状况、如何体面地告辞。
周公子倾囊相授，霍去疾默记于心。
黄昏时分，周公子告辞。
他临走前，拍了拍霍去疾的肩——这次霍去疾没有躲。
“霍公子。”他道，“你这资质，若是从小混迹平康坊，花魁就没别人什么事了。”
霍去疾没有回应。
他站在廊下，看着天边的晚霞。
李逍遥凑过来。
“霍公子，明天行动，有把握吗？”
霍去疾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走了几步，又停下。
“她的房间。”他道，“在哪？”
李逍遥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谁。
“东跨院，拨弦和靖王殿下住那边。”他道，“不过现在靖王殿下昏迷，拨弦每日从衙门回来就直接去那边守夜……”
霍去疾没有听完。
他转身，朝东跨院走去。
东跨院很安静。
只有林莲心在药房忙碌的身影，和阿冰偶尔发出的细细鸣叫。
霍去疾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去。
他只是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门里，有他想见的人。
但他不能见。
没有理由。
他只是在这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离开。
门内，上官拨弦坐在萧止焰床边。
她握着那只冰凉的手，将平安扣放在他掌心。
“止焰。”她轻声道，“今天我派霍去疾去查一个案子。他是新人，第一次出任务。”
“他学得很快。”她道，“应该能办好。”
她顿了顿。
“他好像……喜欢我。”
她没有说更多。
只是将萧止焰的手轻轻放回被中。
“你快点醒。”她道，“再睡下去，你的弦儿就要被人惦记走了。”
床上的人没有回应。
但窗外，晚风忽然停了。
仿佛有人在听。
次日傍晚，醉月阁。
华灯初上，丝竹声隐隐从楼阁深处传来。
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停在阁前。
车帘掀开，霍去疾走了下来。
他今日换了一身月白锦袍，腰悬白玉佩，发束银冠。
周公子说，去那种地方，不能穿得太素，也不能穿得太艳。
月白正好。
既不显得寒酸，也不过分张扬。
他站在醉月阁门前，看着那烫金的匾额，深吸一口气。
龙井。
碧螺春。
君山银针。
娘子。
卿卿。
窈窕淑女，寤寐求之，尚未得见。
他把周公子教的所有话术在心里过了一遍。
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阁内暖香扑面，珠帘叮咚。
老鸨迎上来，满脸堆笑。
“这位公子眼生，可是第一次来？”
霍去疾看着她。
“是。”他道，声音平稳，“第一次。”
他顿了顿。
“点一壶龙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