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拨弦没有回答。
“你信他还记得那个老地方。”他又道。
她依然没有回答。
霍去疾不再问。
他靠回车壁,闭上眼。
车厢里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
腊月二十九。
特别稽查司收到第二封匿名信。
信纸依旧粗糙,字迹依旧潦草。
依旧是那行字。
“三日后,老地方见。”
落款依旧是蛇形印记。
上官拨弦看着这封信。
她把两封信并排放在桌上。
笔迹一样。
纸张一样。
蛇形印记的盘曲方式一样。
是林梓榆。
一定是他。
他还在长安。
他在和她玩游戏。
“三日后”是假的。
“老地方”也是假的。
他在试探。
试探她的反应,试探她的底线。
试探她有多想抓到他。
上官拨弦握紧信纸。
“传令。”她道,“长安城所有城门,严加盘查。”
“是。”
“通缉令发往各州府,活捉林梓榆者,赏金万两。”
“是。”
“刑部、京兆尹、金吾卫,全力配合。”
“是。”
她放下信纸。
“他跑不了。”
腊月三十,除夕。
长安城万家灯火,爆竹声此起彼伏。
特别稽查司却比往常更加忙碌。
所有人都在等。
等林梓榆的第三封信。
他没有来。
一夜平安。
正月初一,元旦。
皇帝在太极殿接受百官朝贺。
上官拨弦站在朝臣队列中,穿着镇国长公主的礼服。
冕旒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没有人看到她眼中的疲惫。
朝贺结束,李俨单独召见她。
“拨弦。”皇帝靠在榻上,面色比之前好了许多,“朕听说,林梓榆还在逃?”
“是。”上官拨弦道,“臣无能,至今未能将其缉拿归案。”
“不是你的无能。”李俨摇头,“是他太狡猾。”
他顿了顿。
“朕记得,你师父上官鹰,当年救过先太子一命。”他道,“先太子中的毒,也是林家人下的。”
上官拨弦抬头。
“陛下……”
“朕知道。”李俨看着她,“止焰的伤,也是林梓榆的手笔。你们林家与林家的恩怨,纠缠了三代人。”
他叹了口气。
“朕未老先衰,身体不行,”他道,“有些事,朕管不了了。但朕记得,先太子临终前,对止焰说,不要报仇。”
他看着她。
“拨弦,止焰听你的。”他道,“等这件事了了,你劝劝他。”
“有些仇,该放下了。”
上官拨弦沉默良久。
“是。”她道,“臣会劝他。”
李俨点点头。
他累了,挥手让她退下。
上官拨弦走出太极殿。
殿外阳光刺眼。
她眯着眼,走下长长的玉阶。
霍去疾在宫门外等她。
“拨弦,”他道,“第三封信到了。”
上官拨弦脚步一顿。
“什么时候?”
“半个时辰前。”霍去疾道,“还是老地方——曲江池废弃亭子的石缝里。”
他把信递给她。
信纸依旧粗糙,字迹依旧潦草。
但这次,只有三个字。
“你赢了。”
上官拨弦看着这三个字。
她把信纸叠好,收入袖中。
“他走了。”她道。
“是。”霍去疾道。
“还会回来。”
“是。”
上官拨弦抬头,望着灰白的天光。
“传令各城门。”她道,“解除戒严。”
“是。”
“通缉令继续。”她道,“赏金再加一万两。”
“是。”
她转身,向马车走去。
“回稽查司。”
马车辘辘驶过积雪的街道。
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霍去疾看着她。
“你看起来不像是赢了的样子。”他道。
上官拨弦没有睁眼。
“我没有赢。”她道,“他也没有输。”
“他在试探我。”她道,“试探我的耐心,我的决心,我的软肋。”
“他找到了。”
霍去疾沉默。
“靖王殿下。”他道。
上官拨弦睁开眼。
她看着他。
“是。”她道。
霍去疾没有再问。
车厢里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
很久。
“拨弦。”霍去疾忽然开口。
她看着他。
“那天在城楼。”他道,“你说,有些话,不说,对方永远不会知道。”
他顿了顿。
“那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想什么?”
上官拨弦没有回答。
霍去疾也没有追问。
他靠回车壁,闭上眼。
马车继续向前。
驶过积雪的长街。
驶过张灯结彩的坊门。
驶过除夕夜残留的爆竹碎屑。
驶过正月初一依然紧闭的商铺。
长安城在过它的新年。
而她在过她的劫。
正月十五,上元节。
长安城解除了宵禁,百姓们涌上街头,看花灯、猜灯谜、吃元宵。
特别稽查司的院子里,也挂了几盏灯。
林莲心抱着阿冰,站在廊下看灯。
阿冰长大了不少,六翼已经能扑腾着飞一小段。
它趴在林莲心掌心,好奇地瞪着那些五颜六色的灯笼。
“阿冰,你看,那是兔子灯。”林莲心指着墙角的灯笼,“那是莲花灯。”
阿冰发出细细的鸣叫。
林莲心笑了。
这几个月,她笑的时候越来越多。
南宫珏靠在窗边,看着她。
他伤还没好利落,但已能下地走动了。
他看着林莲心抱着阿冰看灯,看着她笑弯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就这么看着,也很好。
李逍遥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盏鲤鱼灯。
“九公主送的。”他把灯挂在廊下,“她说特别稽查司太冷清,过年就该有过年的样子。”
李灵没有来。
她留在宫里,陪皇帝过元宵。
这是她第一次不在宫外过年。
李逍遥说,她长大了。
萧惊鸿还在西漠,白虎符的线索有了眉目。
他来信说,再过一个月就能回来。
赵凌云难得喝了点酒,靠在轮椅上打盹。
他的伤势在好转,过一阵子应该不需要轮椅。
苏星河还在摆弄他的机关,把一盏走马灯改成了能自动旋转的天文仪。
虞曦抱着一卷古籍,坐在角落安静地看。
她没有家人。
特别稽查司就是她的家。
霍去疾站在院门口。
他没有看灯,没有看人。
他只是站在那里。
上官拨弦从萧止焰房中出来。
她走到廊下,看着满院灯火。
霍去疾看着她。
灯影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她看起来很累。
但她的眼睛,很亮。
“霍去疾。”她忽然开口。
“嗯。”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上元节。”
“不是。”她道,“今天是正月十五,靖王昏迷满五十日。”
霍去疾没有说话。
“南宫先生说,七星续命针最多撑四十九日。”她道,“他撑到了五十日。”
她看着那盏鲤鱼灯。
“他在等我。”
霍去疾看着她。
“他会醒的。”他道。
“我知道。”她道。
她转身,走回萧止焰的房间。
霍去疾站在原地。
灯影映在他身上,忽明忽暗。
他站了很久。
直到院子里的灯一盏盏熄灭。
直到林莲心抱着阿冰回去睡觉。
直到南宫珏关上了窗。
他依然站在那里。
他低头,从怀中取出那枚青玉平安扣。
玉还是凉的。
他的心也是凉的。
他把玉重新收好。
转身,走进夜色。
正月十六,雪又落了。
上官拨弦守在萧止焰床边,握着他的手。
天蚕续脉膏已经配好,今日服下第一剂。
林莲心说,快的话,三日内他就能醒。
她等着。
从清晨等到黄昏,从黄昏等到深夜。
他没有醒。
正月十七。
第二剂。
他还是没有醒。
正月十八。
第三剂。
林莲心施完针,搭上萧止焰的腕脉。
她闭目细察,眉头紧锁。
良久。
她睁开眼。
“姐姐。”她轻声道。
上官拨弦看着她。
“靖王殿下的心脉……”林莲心顿了顿,“已经愈合了。”
上官拨弦怔住。
“那他为什么……”
林莲心摇头。
“我不知道。”她道,“他的身体已经好了,但他就是不肯醒。”
她看着萧止焰安静的脸。
“他好像……”她斟酌着措辞,“不愿意醒过来。”
上官拨弦沉默。
她低下头,看着萧止焰的手。
那只手握过剑,握过笔,握过她的手。
此刻安静地躺在被中,像一尊雕塑。
她忽然想起,他昏迷前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弦儿,活下去。”
他让她活下去。
他自己呢?
他不想活了吗?
她握紧他的手。
“李止焰。”她唤他的名字,不是“止焰”,不是“靖王殿下”。
是那个很多年前,在终南山杏花树下红着耳尖的少年。
“你答应过我。”她道,“等三年孝期满,我们就成亲。”
“你忘了?”
床上的人没有回应。
她低下头。
额头抵着他的手背。
很久。
窗外,雪停了。
正月十九。
上官拨弦一夜未眠。
她坐在萧止焰床边,从天黑坐到天亮。
林莲心来劝过,她不听。
南宫珏来劝过,她也不听。
霍去疾没有来。
他只是站在院中,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辰时,门开了。
上官拨弦走出来。
她看起来很平静。
“霍去疾。”她道。
他上前一步。
“陪我去一个地方。”
“哪里?”
她顿了顿。
“终南山。”
马车驶出长安城。
一路向南。
积雪未化,官道泥泞。
车厢里很安静。
上官拨弦靠车壁,闭目养神。
霍去疾坐在对面,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她要去终南山做什么。
他没有问。
马车走了三个时辰。
午后,终南山遥遥在望。
山间有座小小的道观。
道观早已荒废,院落里长满枯草。
只有一株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
上官拨弦站在树下。
她伸手,轻轻抚过粗糙的树皮。
“十二年前。”她道,“他和他父亲来这里求医。”
“他站在那棵树下。”她指着不远处另一株杏树,“练剑。”
“师父让我去给他送茶。”她道,“他不接,说自己不渴。”
她顿了顿。
“他耳尖红了。”
霍去疾看着她。
她没有看他。
她只是看着那株光秃秃的杏树。
“他后来偷偷来看过我。”她道,“很多次。”
“我不知道。”她道,“他从来没说过。”
“我以为他只是个普通的少年。”她道,“有一年冬天,他走了,再也没回来。”
“我以为他忘了我。”她道。
她低下头。
“他没有忘。”她道,“他一直记得。”
霍去疾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她身后,陪她看着那株杏树。
很久。
“霍去疾。”她开口。
“嗯。”
“那天在城楼,你问我,知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道。
她转过身,看着他。
“我想让他醒过来。”她道,“这就是我在想的事。”
霍去疾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亮。
不是因为泪。
是因为坚定。
“你会等到他的。”他道。
上官拨弦看着他。
“多谢。”她道。
她没有说为什么谢。
他也没有问。
他们只是并肩站在那里。
看着那株光秃秃的杏树。
等着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