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里拿着一卷刚送来的情报。
见到她,他顿了顿。
“拨弦,京兆尹来信。”他道,“周文渊招了。”
上官拨弦接过情报。
周文渊的供词很详细。
他承认自己的宅邸被玄蛇用作信巢,承认曾帮林梓榆保管过一些“货物”。
但他不承认自己知道那些货物是什么。
“他就是一个被利用的工具。”赵凌云推着轮椅过来,“林梓榆给他钱,他提供地方。他以为只是在帮一个出手阔绰的商人,没想到惹出这么大的事。”
“审过了?”
“审过了。”赵凌云道,“用了测谎手段,他说的是真话。他不知道林梓榆的下落,也不知道玄蛇的其他据点。”
又一个线索断了。
上官拨弦收起供词。
“周文渊怎么处置?”
“按律,通匪藏匿,杖八十,流三千里。”赵凌云道,“京兆尹判了。”
上官拨弦点头。
她没有异议。
周文渊蠢,但罪不至死。
八十杖流放,够他下半辈子记住了。
赵凌云又道:“另外,柳吟月的案子,刑部那边已经结案。周璟秋后问斩,家产抄没,周延遣回原籍永不起复。醉月阁金妈妈罚银三千两,停业整顿三个月。”
他顿了顿:“长公主,您看这个判罚,可还妥当?”
上官拨弦想了想。
“采薇呢?”她问。
赵凌云愣了一下。
“采薇是柳吟月的贴身侍女,与本案无关。”他道,“她随柳吟月的灵柩去了扬州,应该不会再回长安了。”
上官拨弦点头。
“她若回来,安置到特别稽查司。”她道,“找个清闲的差事。”
“是。”
案子结了。
凶手伏法,从犯流放,无辜者各得其所。
柳吟月回家了。
采薇陪着她。
长安城的积雪开始融化,屋檐的冰凌滴滴答答落了一整天。
似乎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但上官拨弦知道,真正的敌人还在暗处。
林梓榆。
他还活着。
那封“三日后,老地方见”的信,还在她手中。
老地方是哪里?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柳吟月死后,林梓榆一定也在找这封信。
他没有拿到。
信在她手里。
她握紧信纸。
她会等他。
等他自投罗网。
午后,李逍遥从外面回来。
他手里拿着一份请柬。
“拨弦,醉月阁送来的。”他把请柬放在桌上。
上官拨弦打开。
请柬是金妈妈亲笔写的,措辞谦卑至极。
大意是:醉月阁停业整顿期间,阁中姑娘们无处可去,想借特别稽查司的场地,办一场小型的义演。
义演所得,全数捐给城西的善堂,为今年冻死的乞丐添置棺木。
落款处,金妈妈还特意加了一句:
“绿绮姑娘说,霍公子曾答应,若有空,再来听她弹琴。”
上官拨弦看完,把请柬递给霍去疾。
霍去疾接过。
他看了一遍。
“我没答应过。”他道。
“她记错了。”上官拨弦道。
霍去疾没有说话。
他把请柬放回桌上。
“去不去?”李逍遥问。
霍去疾看着上官拨弦。
“听你的。”他道。
上官拨弦没有看他。
“醉月阁停业整顿,姑娘们没有营生。”她道,“这场义演,就当是给她们找条活路。”
她顿了顿。
“去。”
腊月二十四,小年次日。
醉月阁的姑娘们借特别稽查司的院子,搭起一座小小的戏台。
没有华服,没有珠翠。
姑娘们穿着寻常衣裳,素面朝天。
但琴声依旧淙淙,歌声依旧婉转。
绿绮坐在台上,弹了一曲《长相思》。
她没有看台下任何人。
只是低眉信手,轻拢慢捻。
曲终,她起身敛衽。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来听曲的人不多。
长安城的勋贵们,此刻都在自家的暖阁里祭灶。
只有特别稽查司的人,和一些附近闻讯而来的百姓。
金妈妈站在角落,看着这冷清的场面,眼眶微红。
她经营醉月阁二十年,从没这么寒酸过。
但她没说什么。
只是把姑娘们弹断的琴弦一根根收好。
善堂的人来取银子,她亲手交过去。
一共一百二十三两。
够买三十副薄棺。
金妈妈低头,看着那些碎银。
“吟月那丫头。”她哑声道,“去年冬天,她把自己的皮袄当了,捐给善堂十两银子。”
“老身骂她傻。”她道,“那么冷的天,冻出病来怎么办。”
“她说,妈妈,我不怕冷。”她道,“我怕的是,死了没人收尸。”
金妈妈说不下去了。
她转过身,用袖子擦眼睛。
采薇走了。
柳吟月的灵柩,已经过了潼关。
再过几日,就能到扬州。
金妈妈不知道那棵桂花树还在不在。
但她知道,柳吟月终于回家了。
傍晚,义演散场。
姑娘们收拾琴具,准备回醉月阁。
绿绮最后一个离开。
她走到院门口,停下脚步。
回头,看着霍去疾。
“霍公子。”她道。
霍去疾看着她。
“那日妾身说,喜欢一个人,要说出来。”她道,“不说,她怎么知道。”
她顿了顿。
“妾身现在觉得,不说也好。”她道,“说了,她知道了,还是不能在一起。徒增烦恼。”
她笑了笑,很轻。
“吟月姐姐等了那个人三年。”她道,“到最后,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真心过。”
“这样也好。”她道,“不知道,就可以一直等下去。”
她转身,走出院子。
霍去疾站在原地。
很久。
他没有说话。
暮色四合。
院中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握过剑,握过缰绳,握过她的手腕。
却从未握过她的手。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和送给上官拨弦那枚一模一样的情侣青玉平安扣。
玉还是凉的。
和他的心一样。
他把玉重新收好。
转身,走进夜色。
腊月二十五。
特别稽查司收到一封匿名信。
信纸粗糙,字迹潦草。
只有一行字。
“三日后,老地方见。”
落款是蛇形印记。
和柳吟月那封信,一模一样。
上官拨弦看着这封信。
信是今早被人塞进门缝的。
没有人看到是谁送的。
她翻来覆去地看着信纸。
没有日期。
没有地点。
只有一个“三日后”。
三天后是哪天?
从什么时候算起?
赵凌云推着轮椅过来。
“这是林梓榆写给周璟的?”他问。
“不是。”上官拨弦道,“周璟已经招了,他从不见林梓榆。这信是给别人的。”
“给谁?”
上官拨弦没有回答。
她把信放下。
“他在长安。”她道,“他还在长安。”
所有人都沉默。
林梓榆还在长安。
他在暗处,他们在明处。
他在等。
等一个“老地方”。
老地方是哪里?
没有人知道。
“查。”上官拨弦道,“长安城所有可能被称为‘老地方’的地点,全部过一遍。”
“城南越王祠、城北白马寺、城西土地庙、城东……”
她顿了顿。
“还有曲江池。”
赵凌云领命而去。
李逍遥也去调集人手。
苏星河打开地图,开始标记所有可疑地点。
霍去疾站在窗边,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积雪。
雪已经化了。
屋檐的冰凌,只剩最后几根。
上官拨弦走到他身边。
“在想什么?”她问。
霍去疾沉默片刻。
“老地方。”他道。
“嗯?”
“如果我是林梓榆。”他道,“我会把老地方设在柳吟月死的地方。”
上官拨弦看着他。
“曲江池?”
“是。”霍去疾道,“柳吟月死在那里。他约她三日后见面,她没有去。”
“他在等她。”他道,“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他顿了顿。
“这种人,不会轻易换地方。”
上官拨弦没有回答。
她看着窗外。
残雪映着天光,一片惨白。
她想起柳吟月的脸。
苍白,安静。
像睡着了一样。
“传令。”她道,“曲江池周边,加派人手。”
“是。”
腊月二十六。
曲江池沿岸的积雪开始融化。
岸边泥泞,行人稀少。
上官拨弦亲自带人搜查。
她从柳吟月浮尸的位置开始,一寸一寸地搜过去。
什么都没有。
没有脚印,没有信巢,没有林梓榆的踪迹。
天色渐晚。
李逍遥道:“拨弦,天快黑了,明天再来吧?”
上官拨弦没有回答。
她蹲下身,看着脚下那片冻土。
泥土里有几道很浅的划痕。
不是刀剑留下的。
是指甲。
女人的指甲。
她伸手,轻轻抚过那些划痕。
“柳吟月。”她轻声道。
她不知道柳吟月临死前在想什么。
是害怕,是不甘,还是依然在等那个人。
她只知道,那些划痕很浅。
浅到只要再下一场雪,就会永远消失。
她站起身。
“明天再来。”她道。
腊月二十七。
曲江池又落了一场雪。
那些划痕被新雪覆盖,再也找不到了。
上官拨弦站在岸边,看着白茫茫的雪地。
她忽然想起林莲心说过的话。
古越人相信,人死后,魂魄会回到生前最牵挂的地方。
柳吟月最牵挂的地方,是扬州。
是那棵桂花树。
不是这片冰冷的池水。
她转身。
“收队。”她道。
回稽查司的路上,马车里很安静。
上官拨弦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霍去疾坐在她对面,没有说话。
马车颠簸了一下。
他忽然开口。
“明天。”他道。
上官拨弦睁开眼。
“明天是腊月二十八。”他道。
他看着窗外。
“三日后,是从周璟落网那天算起。”他道,“还是从信送到那天算起?”
上官拨弦沉默。
她也算过。
从周璟落网算起,三日后是腊月二十七。
今天。
从信送到算起,三日后是腊月二十八。
明天。
她不知道林梓榆用的是哪个算法。
她甚至不知道那封信是不是林梓榆送来的。
她只知道,明天,如果林梓榆还在长安。
他会去那个老地方。
等那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明天。”她道,“加派人手。”
“是。”
腊月二十八。
长安城又落了一场雪。
曲江池畔,白茫茫一片。
特别稽查司的人分散在沿岸各处,隐蔽待命。
上官拨弦站在一座废弃的亭子里。
从这里,可以看到整个曲江池。
雪落无声。
她从辰时等到午时,从午时等到申时。
没有人来。
天色渐暗。
李逍遥凑过来。
“拨弦,天快黑了。”他压低声音,“会不会是算错日子了?”
上官拨弦没有回答。
她看着越来越暗的天光。
雪还在落。
落在池水里,瞬间融化。
落在岸边的枯草上,积成薄薄一层。
她忽然想起,柳吟月死的那天,也下着雪。
尸体被发现时,身上已经落了一层白霜。
她在冰冷的池水里泡了一夜。
没有人知道她临死前在想什么。
是害怕,是不甘。
还是依然在等那个人。
“收队。”上官拨弦道。
她的声音很平静。
没有人敢问为什么。
马车驶离曲江池。
车厢里,霍去疾看着她。
“你信他会来。”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