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庭十五分钟。
法警重新打开法庭大门时,旁听席的记者已经各归各位,长焦镜头对准被告席。
贺天明的椅子空了。辩护台上剩下码放整齐的卷宗和那个红色文件夹,封面朝下扣着,没人碰。
审判长落座,目光扫过被告席。
“鉴于辩护人贺天明已被依法控制,本庭依照《刑事诉讼法》第三十五条之规定,为被告人徐天成指定法律援助律师。”
审判长抬手示意侧门方向。
一个年轻男律师从侧门走进来,穿着深蓝西装,公文包夹在腋下,额头冒出细汗。
年轻律师刚走到辩护席前,还没坐下,徐天成开口了。
“不需要。”
徐天成声音不大,嗓子发哑,每个字吐的很清楚。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前,制止年轻律师的动作。
“我自行辩护。”
年轻律师愣在原地,看向审判长,跟着看向徐天成,一时不知该坐还是该走。
审判长皱眉。
“被告人,你确定放弃法律援助?”
“确定。”
徐天成把金边眼镜取下来擦了一遍,重新戴上,镜片干净的反光。
“我的事,我自己说。”
审判长与左右两位审判员低声交换意见。左边那位年长审判员摇了摇头,嘴唇动了两下。右边那位翻开法条看了一眼,跟着合上。
三秒后,审判长拿起法槌。
“被告人自愿放弃法律援助,本庭予以准许。法律援助律师退席。”
年轻律师拎起公文包快步离开。
徐天成坐在辩护席后方,左右空无一人。
灯光打在徐天成鬓角的白发上,金边眼镜的镜腿卡着太阳穴,咬肌的轮廓绷得很紧。
直播间弹幕刷过一波。
“自行辩护?他疯了吧?”
“这是要鱼死网破啊。”
“演不下去了吧哈哈哈!!”
公诉席上。秦知语翻开手中的卷宗,在某一页折角处停住。秦知语偏过头,目光与陆诚交汇了半秒。
陆诚食指在笔记本边框上敲了两下。
秦知语收回目光,跟着起身。
“审判长,公诉方继续举证。鉴于庭前已展示的监控录像、宝石微雕鉴定报告及洗钱资金链条等核心证据,现请被告人就以上证据逐一作出回应。”
审判长点头。“被告人,你对公诉方此前提交的证据有何意见?”
徐天成站起来。
动作变慢,膝盖使了点劲才撑直。站稳之后,脊背挺得很直,下巴微抬,两只手交叠搁在身前。
“有。”
徐天成清了清嗓子。声音发哑,喉结跟着上下动了动。
“审判长,我承认,一九九八年十一月三日当晚,我确实在绿洲珠宝行附近出现过。”
旁听席传出倒吸气的声音。弹幕滚动变快。
“卧槽他认了?”
“等等,他说的是附近!不是店里!”
徐天成继续说,语速放的很慢,每个字都在斟酌。
“我也承认,案发后,我参与了赃物的变现与转移。监控录像拍到了我,资金流向也指向了我。这些,我不否认。”
徐天成停了一拍。
“但是。”
徐天成抬起头,目光越过审判席,扫了一眼旁听席前排的摄像机镜头。
“人不是我杀的。”
法庭里安静了两秒。
徐天成声调拔高,右手从身前抽出来握成拳,指节攥的发白。
“开枪的人是雷豹!从头到尾,枪都在他手里!我只是被他胁迫,负责接应和处理赃物!”
徐天成胸膛起伏,金边眼镜滑到鼻梁中段,也没有伸手去推。
“审判长,你们不知道当年的情况。九七年底,我和雷豹合伙做五金机械加工,他骗了我三十万的货款跑了。
我找到他,他反过来拿我家人的命威胁我。他说,帮他做一票,以前的账一笔勾销,不帮,就让我全家陪葬。”
徐天成嗓音发抖,眼眶泛红。
“我上有老母亲,下有刚出生的孩子。我不答应,他们怎么办?我是被逼的,审判长。
二十六年了,这件事压在我心里二十六年。每天晚上闭上眼,都是林伟倒下去的画面。我对不起他。但开枪的,不是我。”
说到最后几个字,徐天成声音发哑,单手撑住辩护台边沿,肩膀跟着耸动。
旁听席后排传出议论声。
弹幕上出现不同的声音。
“如果真是被胁迫的,罪不至死吧?”
“他说的好像有点道理?雷豹那个人确实不是好东西。”
“别被骗了!这老狐狸演技太好了!”
”……我居然差点信了。“
魔都。仁济医院,三号楼,特护病房。
雷豹坐在病床上,胳膊上的石膏还没拆,右肋绑着厚绷带。病房里的电视机挂在天花板角落,正在播庭审直播。
两名持枪警员坐在门口。
雷豹盯着屏幕里徐天成的脸。雷豹左手攥住床单,五根手指陷进布料里,把白色棉布拧出褶皱。
”他在撒谎!“
雷豹往前扑,身上的监护仪线被扯断,仪器发出响声。
门口的警员站起来,手按在腰间。
”他在撒谎!“雷豹嗓子里发出吼声,对着屏幕里的那张脸。
”枪是他让我造的!也是他开的!他亲手扣的扳机!是他!“
护士从走廊跑进来,按住雷豹的肩膀往回推。雷豹挣了两下,肋骨处传来的痛感让雷豹缩回去,额头上渗出汗水。
”你他妈……“雷豹咬着牙,盯着电视屏幕。
”把所有脏水都泼我身上……“
京都。某酒店行政套房。
大屏左侧播着庭审直播,右侧的K线图上,宏宇集团主板股价钉在跌停板。
夏晚晴站在屏幕前。夏晚晴盯着徐天成的脸看了三秒,偏过头。
”宏宇旗下的关联子公司,还有几只在交易?“
投资总监键盘敲了两下。”七只。其中三只今天放量上涨了两个点,有人在护盘。“
夏晚晴的手指在小臂上叩了两下。
”启动B计划。七只全部沽空。保证金拉满。“
投资总监抬头看了夏晚晴一眼。
”全部?不留缓冲?“
”不留。我要让他连一块砖头都剩不下。“
投资总监拿起电话,对三家对冲基金的专线同时下达指令。键盘声在房间里响起。
夏晚晴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庭审直播画面。
屏幕里,陆诚坐在公诉席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右手食指搭着笔记本边缘。
法庭内。
徐天成的独白结束了。徐天成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重新戴正眼镜,站在辩护台后方,两肩微垂。
审判长看向公诉席。”公诉方及代理人,是否有回应?“
陆诚站起来,扯了一下领口,目光扫过徐天成那张还挂着泪痕的脸。
”自行辩护的观点很精彩。“
”可惜,漏洞百出。“
徐天成眼皮跳了一下。
陆诚转向审判长。”审判长,公诉代理人申请重新投放一九九八年案发现场勘验照片编号037。“
审判长点头。”准许。“
书记员操作投影设备。显示屏切换画面。
一张现场勘验照片占满屏幕。绿洲珠宝行内部,玻璃柜台碎了大半,地面散落着珠宝托盘。
画面右侧是一个铁灰色的保险柜,柜门半开,法医用红色记号笔在柜门把手下方三厘米处画了一个圈。
圈里面,是半枚血指纹。
纹路清晰,脊线走向完整,右手拇指。
陆诚用激光笔的红点落在红圈上。
”徐天成先生。“
陆诚偏过头,目光锁在被告席上那个人脸上。
”你说你只负责接应,从来没进过核心现场。“
停顿。一秒。两秒。
”那么,这枚清清楚楚留在保险柜旁边的血指纹,又是谁的呢?“
法庭里安静下来。
陆诚开口。
”难道是林伟自己,印上去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