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凌晨的律所
陆时衍挂了电话,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她说“等着”。
这两个字在他心里翻来覆去,猜不出是善意还是恶意。但他没有选择的余地——从十五年前他签下那份协议开始,他就已经欠了她的。现在不过是到了该还的时候。
他把桌上的资料又整理了一遍。
薛紫英带出来的东西比想象中更详尽。不仅有沈正卿和资本公司的股权代持协议,还有这些年所有涉案案件的资金流水、邮件往来、甚至几段录音。录音里沈正卿的声音清晰可辨,谈笑间把一家家科技公司当作猎物分配。
“这个苏砚,太硬了,不好啃。”录音里沈正卿说,“不过没关系,硬的啃不动,就等她软的时候。她父亲当年也硬,最后还不是跪着签字。”
陆时衍按下暂停键,深吸一口气。
这段录音他还没有听过。如果早一点听到,他可能不会等到现在才告诉苏砚。
窗外传来引擎声。
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驶入停车场。车门打开,苏砚走下来,抬头看向他的办公室。
隔着十几层的距离,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
三分钟后,电梯门打开。
苏砚走出电梯,头发有些湿,像是洗过澡又匆匆出门。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很亮——那种亮不是温和的,是审判前的那种亮。
“东西呢?”
陆时衍侧身让开,指向办公桌上的那叠资料。
苏砚走过去,没有坐下,站着就开始翻。
一页,两页,十页,二十页。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陆时衍站在一旁,看着她侧脸的轮廓,看着她睫毛偶尔颤动的弧度,看着她手指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
翻到录音转录的文字稿时,她的手停住了。
那段话被标成了红字——“她父亲当年也硬,最后还不是跪着签字。”
苏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陆时衍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个时候,任何解释都是苍白的。
“有录音原件吗?”苏砚忽然问。
“有。”
“放。”
陆时衍打开电脑,点开那个音频文件。
沈正卿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带着那种陆时衍再熟悉不过的从容和优雅。他在电话里和人谈笑风生,聊着苏砚公司的专利案,聊着怎么一步一步收紧绞索,最后聊到了十五年前——
“她父亲当年也硬,最后还不是跪着签字。”
“那个案子是你做的?”电话那头的人问。
“不是我,是我一个学生。刚入行的毛头小子,什么都不懂,我让他怎么起草他就怎么起草。签完字他还跑来问我,‘沈老师,这个条款会不会太严了?’我告诉他,商场如战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那小子现在呢?”
“现在?现在是业内知名律师了,叫陆时衍。可惜不跟我了,翅膀硬了,想单飞。不过没关系,他飞的再高,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当年那份协议是他签的字,真要翻出来,他比我更麻烦。”
录音结束了。
办公室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苏砚背对着他站着,肩膀微微颤抖。陆时衍看不见她的脸,但能想象到那张脸上的表情。
“苏砚——”
“别说话。”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颤抖。
陆时衍闭上嘴。
过了很久,苏砚转过身。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那双眼睛看着他,复杂得像深海。
“你知道这段录音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陆时衍说,“意味着我是帮凶。”
“意味着你手上沾着我父亲的血。”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刺进陆时衍的心脏。
他没有辩解。他不能辩解。当年那份协议确实是他起草的,那些字确实是他一个一个签上去的。他不知道那是陷阱,但这改变不了结果。
“我知道。”他说,“所以证据在这里,你想怎么用,我都配合。”
苏砚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嘲讽,有苦涩,有疲惫。
“配合?怎么配合?去法庭上作证说自己当年是沈正卿的帮凶?然后呢?你去坐牢,沈正卿继续逍遥法外?你以为这是赎罪?这是逃避。”
陆时衍愣住了。
“陆时衍,你给我听清楚。”苏砚一字一句道,“我不需要你赎罪,我需要你做事。沈正卿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背后有资本,有资源,有整个利益链条。我一个人扳不倒他,需要帮手。”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这个帮手,只能是你。”
陆时衍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不是来审判他的。
她是来结盟的。
二、两个人的计划
凌晨两点,办公室里只开着一盏台灯。
苏砚和陆时衍对坐在办公桌两侧,中间摊着那些资料。桌上摆着两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没人有心思喝。
“现在的情况是这样。”苏砚用手指点着资料上的时间线,“沈正卿和资本的勾结,最早可以追溯到二十年前。最开始是小案子,一家一家吞,吞完之后拆分卖掉。后来规模越来越大,开始瞄准有核心技术的科技公司。”
“我父亲是第几个?”
陆时衍沉默了一下,翻到其中一页:“有记录的,是第七个。”
苏砚的手指微微一颤。
第七个。前面六个,后面还有多少个?她不知道。但她知道的是,这些数字背后,是一家家倒闭的公司,一个个破碎的家庭,一条条人命。
“这些受害者,能找到吗?”
“薛紫英查到了部分。”陆时衍翻出另一份名单,“这里有十二家公司的创始人或继承人联系方式。有的是主动联系过她的,有的是她通过关系找到的。”
苏砚接过名单,一行行看过去。
十二个名字,十二个电话,十二段可能和她一样的故事。
“如果能联合这些人,一起起诉沈正卿和资本——”
“很难。”陆时衍摇头,“沈正卿做事很干净,每一起案子在法律层面都无懈可击。就算联合起诉,也很难定罪。”
“那你的意思是?”
“我们的目标不应该是沈正卿一个人,而是他背后的整个利益链条。”陆时衍指着资料中的资金流向图,“你看这里,资本的每一笔投资,最后都会有一部分以‘咨询费’的名义流入一个离岸账户。这个账户的持有人,不是沈正卿,而是一个叫‘蓝湾咨询’的空壳公司。”
苏砚眼神一凝:“蓝湾咨询的幕后是谁?”
“不知道。”陆时衍说,“但薛紫英查到,这家公司注册地在开曼,实际控制人信息被多层股权结构隐藏。想查出来,需要时间。”
“那就查。”苏砚说,“你负责法律层面,我负责资金和技术层面。我有AI团队,可以追踪资金流向,建模分析股权结构。只要有一点点线索,就能挖出背后的东西。”
陆时衍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个女人,在知道他是当年帮凶之后,没有崩溃,没有离开,而是第一时间想出了反击计划。她的冷静和理智,让他既敬佩又心疼。
“苏砚,”他忽然说,“对不起。”
苏砚抬起头,看着他。
“这三个字,我说过很多次了。但这次不一样。”陆时衍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当年的事,不管我知不知情,伤害已经造成了。我知道道歉没用,但我还是要说——对不起。还有,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跟我合作。”陆时衍说,“谢谢你没有一走了之。”
苏砚沉默了几秒,移开目光。
“别想太多。”她说,“我不是原谅你,是没时间恨你。等扳倒沈正卿之后,咱俩的账再慢慢算。”
陆时衍点点头:“好。”
窗外,夜色渐渐褪去,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新的战斗,开始了。
三、意外的访客
早上七点,苏砚离开律所,回到自己公司。
刚进办公室,助理就急匆匆跑进来:“苏总,有人找您,等了一个多小时了。”
“谁?”
“她说她叫薛紫英。”
苏砚的动作顿了一下。
薛紫英。陆时衍的前未婚妻,那个曾经背叛过他、又冒险潜入资本公司拿回证据的女人。
“让她进来。”
几分钟后,办公室门打开,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的女人走进来。
苏砚在网上见过薛紫英的照片,但真人比照片更瘦,脸色也更憔悴。眼下有明显的青黑,嘴唇有些干裂,但那双眼睛很亮——和苏砚很像的那种亮。
“苏总,打扰了。”薛紫英在她对面坐下,“我知道你很忙,但我有些事必须当面跟你说。”
苏砚点点头:“说。”
薛紫英从包里取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
“这里面是我从资本公司带出来的最后一批资料。包括他们未来三年的并购计划,以及一份涉及十二家科技公司的‘猎杀名单’。你的公司,排在第一位。”
苏砚看着那个U盘,没有动。
“为什么要给我?”
“因为我欠陆时衍的。”薛紫英说,“也因为我看不惯沈正卿那个老狐狸。他在电话里怎么评价我的,你知道吗?他说‘薛紫英那个女人,有野心没脑子,利用完了就可以扔’。”
她笑了笑,笑容里满是自嘲:“我用了十年才想明白,我当初为了利益背叛陆时衍,换来的就是这个。”
苏砚沉默地看着她。
“我知道你不信任我。”薛紫英站起身,“没关系,我也不指望你信任。东西我送到了,怎么用是你的事。至于我和陆时衍的过去——”
她顿了顿,看着苏砚的眼睛:“我承认,我对他还有感情。但他心里现在装的是谁,我看得出来。我不会再犯傻,也不会再打扰你们。”
她转身向门口走去。
“等等。”苏砚忽然开口。
薛紫英停下脚步。
“这个U盘里的东西,你给陆时衍看过吗?”
“没有。你是第一个。”
“为什么?”
薛紫英回过头,看着她,忽然笑了。
“因为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你和他现在在联手做同一件事,信息应该对称。至于他怎么想,那是你们的事,我不掺和。”
门关上了。
苏砚看着桌上那个U盘,沉默了很久。
她拿起手机,给陆时衍发了条消息:
“薛紫英来过,留了东西。下午两点,老地方见。”
发送完毕,她把手机放在一边,打开电脑,插上U盘。
屏幕上跳出一堆文件。她点开第一个,是一份加密的PDF。
密码提示:第一个受害者的名字。
苏砚愣了一下,输入“陈建国”——那是她父亲的名字。
文件打开了。
四、猎杀名单
下午两点,还是那家咖啡馆。
苏砚到的时候,陆时衍已经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两杯拿铁。看到她进来,他站起身,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你脸色不太好。”
“昨晚没睡。”苏砚坐下,把手机推到他面前,“先看这个。”
陆时衍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份扫描文件。他一行行看下去,表情越来越凝重。
“这是……”
“薛紫英带来的。资本公司未来三年的并购计划,以及一份猎杀名单。”苏砚指着屏幕上的几个名字,“你的导师,沈正卿,是这份计划的‘法律顾问’。每一个被猎杀的公司,都由他负责‘法律程序’。”
陆时衍继续往下翻,翻到最后一页时,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个表格,列出了过去二十年所有被猎杀的公司。每一行的信息都很详细——公司名称、创始人、核心技术、猎杀时间、法律负责人、最终去向。
第七行:苏氏科技,陈建国,动态数据加密技术,猎杀时间十五年前,法律负责人沈正卿(执行人陆时衍),最终去向被资本拆分出售。
陆时衍盯着那行字,久久没有动弹。
“十五年前,”苏砚的声音很轻,“你刚入行。沈正卿让你起草一份协议,你照做了。你知不知道,那份协议签完之后,我父亲的公司就没了?”
陆时衍抬起头,看着她。
“我知道。”他说,“但那是后来才知道的。”
“后来是什么时候?”
“五年前。”陆时衍的声音沙哑,“我查一个案子的时候,无意中翻到了当年的卷宗。看到你父亲的名字,看到那份协议,看到那个陷阱条款。我去问沈正卿,他说那是正常的商业操作,让我别多想。”
“你信了?”
“我信了三年。”陆时衍苦笑,“直到两年前,又一个类似的案子出现,手法一模一样。我才明白,那不是巧合,是设计好的。”
苏砚看着他,目光复杂。
“两年前,你为什么不查下去?”
“因为查不下去。”陆时衍说,“所有证据都被处理得很干净,唯一的活口是沈正卿自己。我没法告他,只能离开他的律所,自己单干。我想着,只要我还在这一行,总有一天能等到机会。”
他顿了顿,看着苏砚的眼睛:“我等到了。这个机会,就是你。”
苏砚沉默。
窗外,午后的阳光洒进来,照在两人之间的桌上。
“我父亲,”苏砚忽然开口,“他最后那段时间,每天都在打电话借钱,想把公司赎回来。没人借给他。那些以前称兄道弟的人,一个个都躲着他。”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眶有些红。
“有一天晚上,我半夜醒来,看见他坐在书房里,对着那份协议发呆。第二天早上,他就从楼上跳下去了。”
陆时衍闭上眼睛。
“苏砚——”
“别说话。”苏砚打断他,“让我说完。”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道:“那年我十三岁。我母亲在他死后第二年也走了。我一个人活了十五年,就为了弄清楚一件事——我父亲到底是被谁害死的。”
她抬起头,看着陆时衍。
“现在我知道了。害死他的人,是你导师。而你,是他的帮凶。”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两人之间。
陆时衍没有辩解,只是看着她,等她继续说下去。
“但我现在没有时间恨你。”苏砚道,“沈正卿还在外面逍遥,资本公司还在猎杀下一个目标。我需要你帮我扳倒他们。等事情结束之后——”
“之后怎么样?”陆时衍问。
苏砚沉默了几秒,移开目光。
“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五、并肩
傍晚时分,两人离开咖啡馆。
外面下起了小雨,街上的行人都撑着伞匆匆而过。苏砚站在屋檐下,看着雨幕发呆。
陆时衍站在她旁边,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苏砚忽然问:“你相信报应吗?”
陆时衍想了想:“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为什么现在信了?”
“因为如果真有报应,”陆时衍看着雨幕,“沈正卿不会逍遥到现在。但如果没有报应,我们就亲手制造一个。”
苏砚转头看着他。
雨幕里,他的侧脸有些模糊,但眼神很清晰——那种清晰不是温和的,是燃烧的那种清晰。
“走吧。”她说。
“去哪?”
“去查账。”苏砚撑开伞,“你不是说要亲手制造报应吗?那就从现在开始。”
陆时衍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走进她的伞下,两人并肩消失在雨幕里。
身后,咖啡馆的灯光渐行渐远。
前方,是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