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里的空气,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
不是那种让人透不过气的压抑——苏砚见过那种场面,在商业谈判桌上,在董事会的闭门会议里,在那些需要她用全部意志去对抗的时刻。法庭里的空气不是那样的。它绷着,但不是要断的那种绷。是弓弦拉满,箭已上弦,却迟迟没有放出去的那种绷。
所有人都知道这支箭会射向谁。所有人都在等。
苏砚坐在旁听席第一排,右手按在左臂上。西装外套遮住了绷带,但遮不住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伤口还在疼,不是那种让人冒冷汗的剧痛,而是一种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压着的钝痛。法庭袭击事件已经过去半个月了,子弹擦过手臂留下的伤口正在愈合,但每次换药的时候,她都会想起那一刻。子弹飞过来的时候,她扑向陆时衍的动作比脑子快。身体比理智更诚实,这话以前她觉得矫情,现在她信了。
陆时衍站在法庭中央。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是深蓝色的,打得很正。苏砚认识这条领带——是她送的那条。他平时很少打领带,嫌勒得慌。今天打了,打得端端正正,像是某种仪式。他的背影看起来与平时没有任何不同,肩背挺直,手势稳定,翻动案卷的手指不抖不颤。但苏砚看得出他脖颈后方那条微不可察的肌肉线,绷得比法庭里的空气还紧。
因为他即将面对的那个人,曾经是他最敬重的人。
审判长宣布继续庭审。陆时衍站起身,走到证人席前。证人席上坐着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面容儒雅,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他的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从容,甚至带着一丝微笑。那微笑不冷,也不算假,就像一个长辈看着自己最得意的学生,在公开场合做了一场漂亮的汇报。
他叫周砚秋。法学界泰斗。陆时衍的导师。也是这起千亿AI专利侵权案背后,真正的操纵者。
陆时衍站在周砚秋面前,隔着不到三米的距离。这三米,他走了十年。十年前他是周砚秋最得意的门生,在导师的推荐下进入顶级律所。十年来他把导师的教诲当成职业信仰——“法律是穷人的铠甲,也是商人的边界”,这句话他至今倒背如流。十年后他站在证人席前,手里握着一份足以摧毁这份信仰的铁证。
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稳。
“周砚秋先生,请您确认,这份文件是您的亲笔签名吗?”
法警将一份文件呈到证人席前。那是一份十年前的破产清算委托书,纸张已经泛黄,但签名处的墨迹依然清晰。周砚秋低头看了一眼,抬头时笑容不变:“是。这是我当年代理苏氏科技破产案的委托书。时衍,你的功课做得不错。”
陆时衍没有接他的话。他从助手手中接过第二份文件:“那这一份呢?同一天签署的股权转让协议,甲方是苏氏科技,乙方是明盛资本。您的签名也在上面。”
“没错。”周砚秋推了推眼镜,“我当时是苏氏科技的破产管理人,协助处理资产清算。股权转让是清算程序的一部分。”
“程序的一部分。”陆时衍重复了一遍,声音忽然放轻了,“周先生,我想请问您——同一天下午,您还签署了第三份文件。需要我帮您回忆吗?”
周砚秋的笑容凝固了一瞬。只有一瞬。快到旁听席上大多数人根本没有察觉。但苏砚察觉了。她看人看了十几年,从底层销售做到科技女王,她的眼睛从来不会漏掉任何一丝破绽。
陆时衍从案卷中抽出了第三份文件。这份文件的纸张更新一些——是复印件,原件已经被薛紫英从资本总部带出来了。
“明盛资本内部备忘录。签署日期,与破产清算委托书同一天。内容——向您个人支付两千三百万‘顾问费’,作为促成苏氏科技低价转让的报酬。”
旁听席上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周砚秋没有动。他的手还交叠在膝盖上,但指节开始泛白。
“这是诽谤。”他的声音依然温和,“一份来路不明的复印件,没有我的签名,没有公证,甚至没有文件编号。时衍,你在法庭上拿出这种东西,我很失望。”
“失望。”陆时衍咀嚼着这个词。他垂下眼,看着手中那份复印件,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让苏砚的心猛地揪了起来——不是冷笑,不是嘲讽,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像在跟过去的自己告别的笑。
“您知道我第一次在您的课上学到‘证据链’这个概念时,是什么感受吗?”陆时衍抬起头,直视周砚秋的眼睛,“我觉得这世上最牢固的东西,就是证据链。一环扣一环,少了哪一环都不行。您当时说,完美的犯罪不存在,因为罪犯无法抹掉所有的环。”
他转身,从助手手中接过第四份文件。
“所以这一份,不是复印件。是从明盛资本档案室取出的原始存入凭证,上面有您的亲笔签名和当年的日期戳。证明您在苏氏科技破产清算完成的当天,存入了一笔两千三百万的资金。这笔钱,与那份‘顾问费’备忘录上的金额,精确到个位数,完全吻合。”
他把文件呈给审判长,然后转向周砚秋,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很低,低得像是只在说给一个人听。
“老师。您教我的证据链,今天我用在您身上了。”
法庭里安静了。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安静。不是沉默,不是死寂,而是一种所有人都同时屏住了呼吸的静。审判长的法槌停在半空中,法警们站得笔直,旁听席上有人用手捂住了嘴。苏砚没有捂嘴。她看着陆时衍的背影,看到他脖颈后方那条肌肉线,终于松开了。
然后周砚秋笑了。
他笑得很轻,像是听到了一个不太好笑但又不得不应付一下的笑话。他摘下眼镜,用袖口慢慢地擦着镜片,动作从容得不像是一个正在被铁证钉死的人。
“时衍,你很聪明。从你进我办公室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你是我带过的最聪明的学生。”他把眼镜戴回去,透过镜片看着陆时衍,“但你有没有想过——两千三百万,对于一家破产公司的清算案来说,是不是太少了?”
陆时衍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你找到的所有证据,都指向我一个人。”周砚秋的声音依然平稳,甚至带着一种奇怪的耐心,“但你有没有想过,我背后站着谁?当年苏氏科技的体量,凭我一个人,凭明盛资本,吃得下吗?”
苏砚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已经赢了。”周砚秋靠回椅背上,“你赢了一场官司,赢了一个案子,赢了你的名声。但你赢不了这个局。这个局,比你看到的大得多。你揭开的只是最外面那层皮,皮下面是什么,你连想都想不到。”
陆时衍没有说话。他站在法庭中央,手里的证据文件垂在身侧。苏砚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早就知道。他在调查周砚秋的时候,一定已经触碰到了更深的东西。但他在今天的庭审上,只拿出了针对周砚秋的证据。他不是找不到更大的鱼。他是在给她留一条路——如果现在把大鱼都扯出来,这个案子就会陷入漫长的泥潭,苏砚的公司等不起,她的技术团队等不起,她拼了命保护的AI专利等不起。
所以他选择先钉死周砚秋。剩下的大鱼,慢慢收拾。
“还有吗?”审判长问。
陆时衍正要回答,旁听席后排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有。”
所有人同时回头。
薛紫英站在旁听席最后一排的走道里。她穿了一件黑色的大衣,领子竖得很高,遮住了半张脸。她的手里,握着一个深红色的U盘。
陆时衍的表情终于变了。不是惊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战场上忽然看到了一个曾经背叛过自己的战友,举着军旗从硝烟里走出来。苏砚也看到了薛紫英。她对这个女人的感情一直很复杂。薛紫英是陆时衍前未婚妻,曾经为了利益背叛过他,后来又被他当场拆穿,在愧疚中提供了导师的录音证据。苏砚以为做完那一切之后,薛紫英会消失。但她没有。
“审判长,我有新的证据需要提交。”薛紫英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稳,“明盛资本与三家境外基金的联动交易记录,时间跨度七年,涉及金额累计超过七十亿。这些资金,全部与当年苏氏科技的破产资产转移有关。”
法警接过U盘。薛紫英站在走道里,没有看任何人。她的眼眶微微发红,但她的背挺得很直。
苏砚忽然站了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她没有走向证人席,没有走向律师席,而是走向了旁听席的走道。她走到薛紫英面前,站定。
“你为什么要回来?”
薛紫英愣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苏砚没有等她回答。她伸手,轻轻按了一下薛紫英的肩膀。
“庭审结束后,别走。”
薛紫英的眼眶红了。但她点了点头。
审判长宣布暂时休庭。法槌落下去的声音,像是某个时代的**。
周砚秋被法警带离证人席。他走过陆时衍身边时,停了下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一尺。
“时衍,你恨我吗?”
“不恨。”陆时衍说。他的声音很平静,“恨太占内存了。我得把脑子腾出来,把你这十年教我的东西——真正有用的那部分,好好地留下来。剩下的,今天还给你了。”
周砚秋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被法警带走了。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一下一下,渐行渐远。
陆时衍走到苏砚身边,低头看着她还按在左臂上的右手:“伤口疼了?”
“没有。”
“你每次说谎的时候,眼睛都会往右瞟。”
苏砚把眼睛转回来,看着他。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在停车场第一次对峙的时候,这个***在她的车门边,言辞犀利得像一把刀。那时候她恨不得用高跟鞋踩他的脚。现在她站在他旁边,不到半步的距离,而她想的是另一件事。
“陆时衍。”
“嗯。”
“你刚才在法庭上,说的那句话,是真的吗。”
“哪句。”
“‘恨太占内存’。”
陆时衍沉默了一会儿。他伸手,把领带松了松。那条深蓝色的领带被他扯歪了一点,苏砚伸手帮他正了正。她的手碰到他领口的时候,他握住了她的手腕。
“假的。”他说,“说不恨,是假的。”
他把她的手放下来,没有松开。
“但我没骗他。恨确实占内存。只不过有些东西占得太多,删不掉,就让它留在硬盘角落了。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比如?”
“比如帮一个不要命的科技女王,把剩下的大鱼一条一条收拾干净。”
苏砚笑了。
她很少在公共场合笑。从底层拼杀出来的女人,早就学会了用冷脸做铠甲。但这一刻她笑了,眼角有细纹,嘴角是弯的。薛紫英站在不远处的走道里,看着他们。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她也在笑。很小的一抹,像是从很深很深的谷底,终于爬到了一片能看到光的地方。
苏砚回头看她,伸出手,招了一下:“过来。”
薛紫英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了过去。三个人的影子,在法庭的地面上,被灯光拉得很长很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