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庭之后的法院走廊,比法庭里面更吵。
记者被法警拦在一楼大厅,长枪短炮举过头顶,快门声密得像雨点。有人在喊“陆律师”,有人在喊“苏总”,有人在喊“薛小姐看这边”。三个名字被混在一起,在走廊里来回弹撞,最后变成一团听不分明的噪音。
陆时衍没有回头。他走在最前面,左手提着公文包,右手的袖口松了一颗扣子——是刚才被苏砚扯歪领带时蹭开的。他自己没注意到,苏砚注意到了,但她没说。她觉得那颗松掉的扣子让他看起来没那么像一块铁板了,更像一个刚打完仗、正从战壕里往外爬的人。
薛紫英跟在最后面。她的黑色大衣在人群中很显眼,不是那种张扬的红或白,而是吸光的、不反光的黑,像她这个人一样——想被看见,又怕被看见。她把U盘交给法警之后就一直沉默,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攥着大衣口袋的边缘,攥得指节泛白。
苏砚忽然停下来。
她停得太突然,薛紫英差点撞上她的后背。苏砚转过身,看了一眼薛紫英攥着口袋的手,然后做了一个让薛紫英完全没想到的动作——她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递了过去。
“走廊风大。”
薛紫英愣住了。那条围巾是灰色的,羊绒的,边角绣着一个极小的银色标志,是她公司的品牌。一个把公司标志绣在自己围巾上的女人,此刻正把围巾递给一个曾经背叛过她男朋友的女人。
“苏总,我——”
“叫我苏砚。”
薛紫英接过围巾,手指碰到羊绒的一瞬间,眼眶又红了。她想说点什么——道歉的话,感谢的话,解释的话,什么都行。但所有的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她帮周砚秋做事的那段日子,每一件事都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出来会流血,不拔会化脓。她以为今天把这些刺拔出来会痛,但没有痛,只是空,那种拔掉了刺却不知道拿什么填上空洞的空。
陆时衍推开了一间空着的调解室。这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小房间,一张长桌,几把折叠椅,墙角堆着两箱没拆封的矿泉水。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照得所有人的脸色都泛白。
“先坐。”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从箱子里抽出三瓶水,一人一瓶。薛紫英接过水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背。两个人都顿了一下,然后各自收回。动作很轻,像是在避让一件易碎的东西。
苏砚看见了。她没说话,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然后把水瓶放在桌上,瓶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这一声响像是某个开关,把调解室里的沉默敲开了一道缝。
“我来说吧。”薛紫英的声音很低,但在这个小房间里,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周砚秋背后的人,不是明盛资本。明盛只是一层壳。”
她拧开水瓶,没喝,只是握着,手指在瓶身上来回摩挲。
“七年前我离开律所,不是因为我找到了更好的工作。是周砚秋安排我走的。他说我在律所待着太屈才——那只是借口。真正的原因是,他需要一个人,不在律所的名册上,却可以随时调用律所的资源。一个外人,来干那些律所不方便出面的事。”
“比如?”陆时衍问。
“比如在境外注册空壳基金,用来倒手苏氏科技当年的资产。比如以第三方的名义收购那些从苏氏科技剥离出来的子公司,把它们打包卖给真正的买家,中间的差价走离岸账户。一笔笔做下来,苏氏科技被拆成了十一个独立实体,分散在五个国家,彼此的股权关系被层层嵌套,没人能追查清楚。”
她停了一下,抬头看苏砚,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愧疚,是比愧疚更重的东西,是那种“我把你家的遗物拆开卖给了别人,现在我把清单带回来了”的沉重。
“你父亲当年不是经营不善。他是被人从内部掏空了。掏空他的人不止周砚秋一个。他的合伙人在最关键的时刻撤资,他的财务总监在审计前失踪,他的核心技术被提前申请了专利——申请人那一栏,写的是另一家公司的名字。这些事,没有一个人是干净的。”
苏砚坐在薛紫英对面,一动不动。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装出来的平静,而是那种被真相击中时来不及做表情的空白。她想起父亲破产那年,她还在上初中。有一天放学回家,看到父亲坐在客厅里,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的茶。父亲对她说:“砚砚,爸爸的公司没了。”她问为什么,父亲笑了笑,说:“因为爸爸太容易相信别人了。”
那时候她听不懂这句话。后来她把这句话刻在了骨头里,变成了不轻信任何人的铁腕。今天薛紫英告诉她,父亲当年不是太容易相信别人,是被一群早就串通好的人围猎了。信任不信任的,根本无关紧要。
“继续说。”苏砚的声音很平稳。
“你们在法庭上钉死周砚秋的那笔两千三百万,只是一条小鱼。”薛紫英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手在微微发抖,“他背后有三个真正的操盘手——他的大学同窗,明盛资本的创始人,以及当年苏氏科技最大的竞争对手,那家一直藏在水面下的境外资本集团。你父亲破产后,苏氏科技的专利被拆成了两个部分,核心技术流向境外,外围专利被国内几家壳公司瓜分。明盛资本拿到的那一块只是皮毛,骨头上的肉早就被剔干净了。”
她从大衣内侧口袋里取出一个信封,推到陆时衍面前。
“我在资本总部待了三年。这三年,我每一天都在备份文件。不是因为我有良心发现的一天,是因为我一开始就没想着永远给他们卖命。我留这些,是想给自己留一条退路,万一哪天他们要对我下手,我至少能还手。但后来我发现,这条退路我走不了——文件在我手里只是一堆废纸,我不懂怎么用。”
她看着陆时衍,眼神疲惫但坦诚。
“你能用。你是律师。你知道哪一条记录对应哪一条法律,哪一组数据可以构成完整的证据链。这些东西在你手里才不是废纸。”
陆时衍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一页一页地翻。苏砚站在他身后,越过他的肩膀一起看。文件上的数字密密麻麻,账户、金额、日期、签字——每一条记录都是一条命,一条被资本绞杀的命。陆时衍翻到其中一页的时候,手指忽然停住了。那一页上写着一个名字。
周砚秋的名字后面,跟着一排数字,每一笔钱进出都标注了日期和用途。最早一笔,是苏砚父亲公司破产前的一个月。用途栏写着:“咨询费。”
苏砚也看到了。她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咨询费。这三个字比任何杀人放火都要干净体面,干净体面到让人觉得恶心。她父亲当年也许还请周砚秋喝过茶,也许还握过手,说“周律师,以后就麻烦你了”。而那个人杯子还没放下,已经把刀子捅进去了。
陆时衍把文件收好,抬起头:“薛紫英,你有没有给自己留过后路?”
薛紫英愣了一下。
“上次庭审,我当场拆穿了你在帮周砚秋窃取我手里的证据。那次你没留后路。这次你带了这么多东西回来,但这些东西是给我们的,不是给你自己的。你自己那条路,在哪儿?”
薛紫英低下头,手指把水瓶捏得咯吱响。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她从来只给自己留一条路——后退的路,逃跑的路,事发了就跑、换一个城市换一个身份重新开始的那条路。但这一次她回来了,回来就不是为了跑。不是为了跑,但她也不知道为了什么。
苏砚站起来。她走到薛紫英面前,伸手。薛紫英以为她要握手——两个女人在经历了这么多事之后,也许可以有一个有仪式感的和解。但苏砚没有握她的手。苏砚把她的围巾从薛紫英脖子上摘下来,叠好,放在桌上,然后握住薛紫英的手。不是礼仪性质的握手,而是那种很用力、能把骨头握疼的握法。
“你那天在法庭上,站出来交出录音的时候,你的腿在抖。”苏砚说。
薛紫英点头。
“抖得跟筛糠一样。但你站住了。一个人腿抖成那样还站得住的,不多。今天你带的这些东西,够他们把牢底坐穿。但你得想清楚——你不是在为过去赎罪。赎罪太重,你背不动,也没人要你背。你把该交的交出来,接下来要做的事,比赎罪更费劲。”
“什么事?”
“活着。往后的人生里,踏踏实实地活。替那个被愧疚压得喘不过气的自己,活一场轻松的。”
薛紫英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掉法——眼泪就那么流下来,流过脸颊,滴在桌上,一滴一滴,像是一个攒了太多年的水库终于开了闸。她松开苏砚的手,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后站起来。
“那我先走了。”
“去哪儿?”陆时衍问。
“回家。”
“你家楼下现在至少有四拨记者蹲着。你确定要回去?”
薛紫英愣了一下,然后苦笑。那苦笑里有一点自嘲,也有一点释然。做了这么多年的事,跑了这么多年的路,到头来连自己的家都回不去,不知道该怪谁,好像最该怪的人是自己,但最不该全怪的人也是自己。
“那我去哪儿?”
苏砚拿出手机,翻出一个地址,递到薛紫英面前:“我公司楼下有一套员工公寓,空的,密码锁。没有人知道那个地址。”
“你让我住你的房子?”
“不是住。是借。等你找到自己的住处就搬走。”
薛紫英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地址,看着苏砚那张没有多余表情的脸。她忽然明白了苏砚刚才那句话的意思——“替那个被愧疚压得喘不过气的自己,活一场轻松的。”苏砚不是原谅了她。苏砚是给她一个机会,让她在往后的日子里,自己原谅自己。
“好。”薛紫英接过手机,把地址存在自己的通讯录里,“谢谢。”
“别谢我。”苏砚说,“谢你今天拿出的那个U盘。”
“U盘不是我——”
“是你交的。谁备份的不重要,谁递上去的才重要。”
薛紫英走了。她走出调解室的时候,步子比进来时轻了很多。黑色大衣的下摆被走廊里的风吹起来,她裹紧身上的衣服,回头看了一眼,门已经关上了。
陆时衍靠在椅背上,手里还拿着那沓文件,但他的眼睛没有在看文件,在看苏砚。
“你看什么?”
“看你刚才握她手的时候,左手一直按在右臂上。”
苏砚低头一看,果然如此。她的左手不知什么时候又按在了伤口上——刚才握薛紫英的手太用力,牵扯到了。她松开手,甩了甩胳膊,像甩掉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你那颗扣子。”
“哪颗?”
“袖口。”
陆时衍低头看了看,伸手去扣。单手扣不上,苏砚走过去,帮他把那颗扣子扣好。她的手指碰到他手腕的一瞬间,他握住了她的手。这一次不是握手腕了,是握着手。十指交叉的那种握法。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不介意她的事。我知道我跟她的过去——”
“你跟她没有过去。”苏砚看着他,“你跟她只有一段不愉快的回忆。回忆不算过去。发生过的事才叫过去。你跟她发生过的,只有她帮你、她背叛你、她回来、她交出证据。这些加起来,构不成一段感情。所以你不用谢我。我没有不介意,我只是没有把不叫过去的东西当成过去。”
这一连串逻辑严密的发言让陆时衍愣了两秒,然后笑了起来。不是法庭上那种面对对手时礼貌自持的浅笑,是那种被一个比自己更聪明更冷静的人噎得无话可说、只能认栽的、无可奈何的大笑。
“你知道你最可怕的地方是什么吗?”
“什么?”
“你永远有理有据。连不吃醋都是有理有据的不吃。”
“谁说我不吃醋。”苏砚把被他握住的手抽出来,拿起桌上的水瓶喝了一口,“我只是不在没用的事情上吃醋。吃醋需要时间成本,我现在没这个预算。”
陆时衍笑得更大声了。笑声在空荡荡的调解室里回荡,把日光灯管的嗡嗡声都盖了过去。
调解室的门忽然被推开。来的是陆时衍律所的助理小陈,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头发乱得像是被炮仗炸过。他手里举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红色标注。
“陆律,苏总,你们快看这个!”
平板屏幕上是一封刚发布的公开声明,落款是明盛资本的官方账号。声明内容只有短短两段,但每个字都带着獠牙——“明盛资本对于今日庭审中涉及的不实指控表示严正抗议。周砚秋先生与明盛资本的合作关系已于三年前终止,其个人行为一概与本公司无关。对于任何损害本公司商誉的行为,本公司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同时,明盛资本已启动对苏氏科技系列专利的无效宣告申请,认为相关专利存在权属不清、创新性存疑等问题,将在法律框架内维护自身合法权益。”
“他们要在专利复审委开辟第二战场。”陆时衍的笑容收了回去,“法院还没判,他们先把水搅浑。专利无效宣告一旦启动,整个案件会被拖入行政程序,至少一年半出不来结果。他们等的就是这一年半——苏砚公司的资金链撑不了那么久。”
苏砚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陆时衍完全没有意料到的话。
“让他们拖。”
“什么?”
“我说,让他们拖。”
苏砚站起来,走到墙边,从公文包里抽出平板,调出明盛资本官网上的一份投资名录,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停在其中一页上。她把平板转向陆时衍。
“明盛资本去年投资了十七家科技初创,全部是AI赛道。其中至少有三分之一的底层架构使用了与我公司核心专利重叠的技术路径。他们现在申请宣告我的专利无效,一旦我的专利真的被宣告无效,不仅我的公司会失去保护,他们投资的这些初创公司也会在同一时间失去技术壁垒——竞争对手会像鲨鱼一样涌进来,把他们吃干抹净。他们要拖我的资金链,我就把他们的资产池变成火圈,让他们在自己的火圈里跳舞。”
她放下平板,看着陆时衍,眼神里有一种很冷静的、不带丝毫赌气的锋芒。
“明盛资本现在最怕的不是输掉官司。最怕的是专利被判有效。专利一旦被确认有效,他们投资的十七家初创公司全部构成侵权,赔偿金加和,远超他们能承受的范围。所以他们的策略是——与其等法院判专利有效,不如主动发起无效宣告,在被判之前先把专利废掉,一了百了。他们的每一步都在算。但他们算漏了一件事——不是我需要这个专利,是整个AI行业需要这个专利。把这个专利生效,全行业就得付费,包括他们的死对头。把这个专利废掉,所有人都能免费用,包括他们的死对头。他们要专利无效,最开心的不是他们自己,是他们的竞争对手。而他们的竞争对手,现在正坐在台下看这场戏,等他们先动手。”
“所以你等他们先动?”
“对。他们先动,他们的竞争对手就会来帮我。因为帮我就是帮他们自己。”
“你早就想好了。”
“不算早。”苏砚说,“在法庭上听到周砚秋说那句话的时候,我才想到的。他说——皮下面是什么,你连想都想不到。他说的没错。皮下面不只是他的同谋,还有他同谋的敌人。而敌人的敌人,就算不是朋友,也一定不会让敌人吃独食。”
“老师,您教我的证据链,今天我用在您身上了。”陆时衍轻声念了这句话,靠在椅背上,看着苏砚,“皮下面是什么,我确实想不到。但有人能想到。这个人的脑子长得跟我不一样。”
苏砚把平板收起来,背对着他回了两个字。
“废话。”
调解室外面,走廊里的日光灯闪了一下。法院大楼已经渐渐安静下来,记者们还在大厅里守着,但喧嚣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密集了。天快黑了。这个城市,天黑了之后,资本不会睡,法庭不会审,但人会累。薛紫英在苏砚的员工公寓里,坐在还没拆封的床垫上,望着窗外亮起来的路灯,没有开灯。暗的房间里,只有窗外的光照进来,照在她搭在椅背上的黑色大衣上。她想起苏砚说的那句话:“替那个被愧疚压得喘不过气的自己,活一场轻松的。”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但她决定试试。试试不是一个很难的词。比“赎罪”简单,比“重新开始”轻,比“原谅自己”少一个字。
陆时衍和苏砚并肩走出法院大门。记者们涌上来,闪光灯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陆时衍伸出手,挡在苏砚面前,同时侧过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被快门声盖住了大半,但苏砚听见了。
“回去我给你做宵夜。”
“你?”
“对。我。”
“你会做什么?”
“泡面。”
苏砚笑了。不是刚才在法庭里那种淡淡的笑,是那种被一个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人逗到的、想忍都忍不住的笑。闪光灯捕捉到的最后一帧画面里,她的嘴角是弯的。不是胜利者的得意,不是复仇者的冷傲,只是一个女人在打完一场硬仗之后,被一句“泡面”逗到破功的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