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
京城郊区,剧组临时搭建的会议室内,长条拼桌两侧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一边是星火传媒和陈业建的制片团队;
另一边,是主投方和联合出品方派来的风控代表。
旁边的几台笔记本电脑开着视频会议,连着总部的资方大佬。
江辞穿着那件破破烂烂的戏服夹克,没骨头似的靠在长桌最末端,
右手百无聊赖地转着一支黑色中性笔,安静地像个局外人。
“陈导,林总。大家的时间都很宝贵,我开门见山。”
主投方代表赵总率先打破死寂。
他穿着一身熨烫平整的高定西装,声音温和,透着股成功人士特有的“体面”。
“董事会看过了前几天的粗剪素材。”
“陈导的镜头语言没得挑,江辞的表演也很有张力。”
赵总顿了顿,话锋一转,“但这仅仅是从艺术角度考量。”
“作为主投方,我们必须从市场和法律风险进行把控。”
赵总翻开桌上那份刚刚打印出来、用红笔勾画得密密麻麻的剧本大纲。
“我们建议淡化‘非法海外代购’的过程。
“我国对药品进口有严格管控,剧组过度刻画这一行为,容易被监管部门定性为鼓励非法购药。”
“过审风险极高。”
“关于药代张霖这个角色。”
赵总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桌面,“张霖作为正版药代理商,剧本把他写得过于逐利了。
“我们建议修改人设,让他变成一个中立的打工人,受限于公司流程,甚至暗中同情病患。”
“最后一点,也是核心要求。”赵总抬起头,目光扫过陈业建和林晚,语气不容置喙,
“台词里,四万八的正版药和两千的仿制药,这种直白的价格对比,全部删除。”
用‘高昂的治疗费用’这种模糊词汇替代。”
江辞指尖转得飞起的签字笔“啪”地停在虎口。
这番话说得可真是冠冕堂皇。
字字句句都是为了过审,为了规避风险。
实际上呢?就差把“药企爸爸不高兴了”这几个大字刻在脑门上了。
药企不想当吸血鬼,药代要当好人,天价不能提。
江辞在心里翻了个硕大的白眼。要是按这个改法,那他前面在孟买摸爬滚打流的血算什么?
让他把陈老头折磨出来的绝望感全删了,这本子干脆改名叫《乡村爱情之卖假药》得了。
他扯了扯嘴角,刚想甩两句阴阳怪气的烂话给这位赵总醒醒神,余光却扫到了旁边的林晚。
林晚手边压着那本被翻得卷起毛边的《尘药》终稿。
江辞很识趣地咽下了嘴里的烂话,靠回椅背。
这是制片人和编剧的战场,他等大招就行。
林晚拿起桌上的签字笔。
“啪”的一声。
“赵总。”林晚声音冷冽,没有半点转圜的余地,
“删了那四万八和两千的差价,陆泽为什么要铤而走险去孟买?他是疯了想去喝恒河水吗?”
赵总眉头微皱,还想打太极:“林总,剧作可以设计其他动机……”
“删了医药代理商的逐利,删了冷血的利益网!”
林晚根本不给他打断的机会,语速极快“那些砸锅卖铁、等着续命的病人家属,去恨谁?恨自己命不好吗?”
林晚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盯着赵总。
“《尘药》的底色,就是绝境里的逼上梁山。你们现在要把‘绝境’抽掉。没有悬殊的价差,没有冷血的规则,陆泽的犯罪动机就成了一个笑话!这本子,彻底塌方。”
屏幕里,一个没露脸的高管大头照闪了闪,扬声器里传出带点地方口音的浑厚男声:
“林总,你不要太执拗。电影是商品,我们要兼顾社会和谐嘛。”
“真把那些阴暗面全扒出来,你负得起责任吗?”
话音未落。
一直沉默不语的陈业建猛地抓起面前的满水纸杯,
“砰”地一声,砸在桌上。
陈老头满脸怒容,指着电脑屏幕破口大骂:
“我拍的是吃不起饭、买不起药的穷人!”
“他们连命都快要没了,你坐在真皮沙发上让他跟你讲和谐?!”
会议室里几名年轻的法务吓得一激灵,连连后退。
场面失控。
陈老头骨子里的草莽气息,将资方的体面撕得粉碎。
赵总脸色微沉。
脸上的温和终于褪了个干净。
“陈导脾气大,业内皆知。但电影不是靠脾气拍完的。”
赵总合上文件,身体前倾,带着资本压迫感压了过来。
“作为主投方,我们有权管控项目风险。如果剧组一意孤行,拒不修改剧本。”
“根据风控制度,接下来三千万的拍摄尾款,可能迟迟走不完打款流程。”
“另外。”赵总看向林晚,“后续的机场实景调度,以及市重点医院的借景拍摄许可。”
“我们很难继续提供人脉支持。”
断资。卡场地。
这才是资本真正的杀手锏。
江辞看着对面的赵总,眯了眯眼。
软刀子杀人不见血。
药企公关不用自己动手,随便给资方透个话,
这些高管就会像训练有素的猎犬一样过来咬人。
“卡我的钱?”林晚冷笑一声。
她干脆利落地拉开公文包,抽出一份盖着红艳艳骑缝章的文件复印件。
手腕一甩。文件顺着长桌“呲溜”一声滑行,停在赵总面前。
“建议你们仔细重温一下,投资协议的第七条附加条款。”
林晚语气强硬,“星火传媒作为第一出品方,我本人作为总编剧,陈业建作为总导演。”
“我们享有《尘药》核心人物设定的不可篡改权!”
赵总翻阅文件的手一顿。
“你们有风控建议权,我们听到了。”林晚冷冷地看着他,
“但你们,无权单方面勒令我们删改剧情。”
林晚绕过椅子,走到长桌中央。
“断资?我们按违约走仲裁,这戏我抵押公司大楼也拍得完!”
“但这个剧本的底色,一个字,都不准动。”
谁也没想到,星火传媒这样一个体量不算顶级的公司,
敢在合同上埋这种反制条款,更没想到林晚敢直接和金主掀桌子。
极度危险的僵持。
赵总将那份文件推开,站起身,理了理领带,慢条斯理地扣上西装纽扣。
“林总气魄不凡。”
“既然剧组拒绝沟通,我们会向董事会如实汇报今天的情况。”
”赵总看着林晚,语气微冷,“希望你们能承受得住一意孤行的后果。”
“好走不送。”陈业建坐回椅子上,摸出打火机点烟。
一场声势浩大的“内容研讨会”,就这么以近乎决裂的方式散场。
主投方代表陆续起身,收拾设备黑着脸离开。
江辞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得发僵的脖颈。
赵总走到会议室门口,脚步突然停顿。
他摆了摆手让身后的随行人员先走,转身看向林晚,
目光却越过林晚,直勾勾地落在了后方江辞的身上。
“林总,刚才在桌上谈的,是商业规矩。现在,我以私人身份友情提醒一句。”
赵总压低声音,语气轻飘飘的,却透着股阴损的毒劲。
“医药圈子背后的水,比娱乐圈深百倍。”
“你们硬要扯开这块遮羞布,他们也许拿陈导这种泰斗没辙,拿你这位硬骨头编剧没辙。”
他看着江辞:“但对付一个靠人设吃饭的演员,那可是易如反掌。”
林晚脸色骤变。
“针对江辞的全方位黑料套餐,公关那边昨晚就已经做好了。”赵总弹了弹袖口不存在的灰尘。
“只要你们剧组今天下午敢把那场‘绝境排队’的群像戏拍完。”
“今晚,江辞就会成为全网网暴的活靶子。”
林晚和陈业建心头皆是一沉。
只有站在长桌末端的江辞,战术后仰,眉头挑起了一个难以置信的弧度。
黑料套餐?全网网暴?
不是……他一个连荧幕下初吻都没送出去、每天只想着干饭和拿片酬的纯情演员,
能给他造出什么毁天灭地的黑料?
不会是他在孟买路边摊为了买瓶水砍价半小时的寒酸样被拍到了吧?
这年头,吃瓜还能吃到自己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