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崔芸待徒弟素来严格，看见了也难免心疼。
毕竟才七岁的小人儿，上午要学识字和算学，下半晌要来学缂丝，实在是辛苦。
但陆欢自己却说：“师父，我不怕苦。”
“姑奶奶给我找了您这么好的师父，我应该要努力些才是。”
“师父，姑奶奶说了，今后要我给您养老呢。”
“我要多学些，今后让您住大房子，每天吃大鱼大肉。”
崔芸又是感动又是好笑，把陆欢搂在怀里亲香：“你这个小丫头哦。”
“等你长大了，师父哪里还吃得动大鱼大肉？”
她都是五十岁的人了，若是在宋家养着身子，怕是早就去见了阎王爷。
陆明桂恰好从外头过来，听见师徒俩对话，笑着说了一句：“不用等欢儿长大，这会儿也能吃大鱼大肉。”
“再怎么着也不能饿着咱们崔师傅不是？”
崔芸起身把她迎进来，两人坐着说话。
她说道：“原本以为我会死在路边，这门手艺也没了传承。”
“谁承想还能有这样的造化？”
“如今住在这么好的屋子里，还教了几个好徒弟。”
“明桂，这一切都要多谢你。”
陆明桂心中同样感慨，对崔芸说道：“谢啥？”
“咱俩那天能遇到，就说明有缘。”
“我啊，从来没把你当成外人，咱们就是一家人。”
崔芸忍不住眼睛湿润，点头：“对，一家人，咱们就是一家人。”
“我这前半辈子过得太苦，如今倒是吃喝不愁。”
“有时候想想，我莫非是在做梦？”
陆明桂重重拍了拍她的手：“疼不疼？疼啊就不是做梦。”
又说道：“所以咱们都要好好活着，说不定哪天啊，就转了运。”
崔芸笑道：“好，咱们好好活着。”
“活得久，活成老妖怪去！”
“到时候村里人吓唬小孩，不用提什么老虎夜猫子，只说崔婆子和陆婆子就行。”
“对了，还要加上那个黄婆子！”
“一门竟然出了三个老妖怪！”
这话让陆明桂忍不住笑起来。
还以为崔芸古板严肃，谁知道这说起笑话来同样够呛。
又过几日，一大清早的，陆明桂还没有出门呢，苏娘子先寻了过来。
她双眼通红，一向梳的齐整的发髻都歪了，最明显的是素来得意的一对儿金钗都不见了踪影。
苏娘子看见陆明桂就先跪了下来。
陆明桂一惊：“苏娘子，你这是怎么了？”
苏娘子哭道：“陆掌柜，我这铺子真要开不下去了！”
于是陆明桂打消了出门的念头，把人扶到堂屋里坐下：“别哭，你好好说话。”
“前些日子不是还好好的？”
苏掌柜这才抽噎着把事情说了。
原来，这两年不管是绸子还是棉布都在涨价，把苏记布庄的利润挤压的所剩无几。
再加上苛捐杂税名目繁多，铺子早已撑不下去。
眼看就要难以为继，前几日却突然有了转机。
她一直进货的牙行中间人带来了一位松江过来的布商。
“那布商说自己是松江来的，手上有上好的三梭布急于出手，价格比市价足足低了两成。”
“别的地方每匹三梭布要卖二钱银子，他只卖一钱六。”
“这么一盘算，哪怕转手就卖，那也赚不少。”
“我正愁如今进货成本高，就觉得这是个机会。”
“当时，我家中凑了银子还不够，又去借了印子钱，这才去进货。”
“谁料交了银子，货拿回来，只有上面几捆是上等的三梭布，下头全是碎布，烂棉絮！”
陆明桂听得很是震惊：“你这是被骗了？”
“可你也做了多年的生意，怎么会……”
“莫非是没有验货？”
平日里见苏娘子是个爽利稳妥的，怎么会被骗呢？
“怎么会没验货？”苏娘子又抹了一把脸，眼泪早哭干了，“他把那碎布全部包在好布里头。”
“又催得急，所以我们才疏忽了！”
“等到货拿回来，翻到下面，才看见里头不对劲。”
陆明桂总觉得哪里还是不对，又问道：“就算是这批布便宜，也不至于如此急切。”
“总要看个清楚才是，怎会如此冲动？”
苏娘子叹了口气，说出了另一个原因。
“除了因为他价格便宜，更重要的是前几日，有个北方来的客人来我家铺子里买布。”
“说若是有上好的三梭布，愿意一匹布出三钱银子买。”
“我当时收了定金，正愁没货呢，这不就有人送货上门了。”
说到这里，脸上全是苦笑。
这会子早明白了，哪里有那么巧的事？
分明是有人做局，先让人假意来要买布，还付了定金让她放松警惕。
再让中间人带人来卖布，价格又低，引她上套。
这定金自然抵不过货款，硬生生亏了千两银子！
“这帮人，就是看准了我们这样的铺子，快要熬不下去了，急着想赚钱。”
“所以我才会轻易上了当。”
虽说陆明桂做生意一向小心，此刻听见这样的骗局，背上也是一阵凉意。
若是她遇到，是不是也会被骗？
还真是防不胜防！
想到这，她又问道：“那这个中间人呢？如今在何处？”
按理来说，中间人都是本地人，应该靠得住的。
谁料苏娘子又是苦笑：“这中间人是挂靠着牙行的，与我认识不过两月而已。”
“我去牙行找了，说那伙计用的是假名，布商是过路客商，没留路引。”
陆明桂心中明白，这是一场从两个月前就开始的骗局。
一环扣一环，只等着苏娘子一步步踏进来。
她又问道：“那你就没报官？”
“报官？”苏娘子苦笑，“报官，至少要打点二十两银子。”
“如今我外头欠着八百两银子，哪里还掏得出二十两？”
“何况那些挨千刀的骗子，要么用假名，要么没有路引，这二十两投进去，也是白搭。”
说着又是一阵哭。
“我那口子愁的头发都白了。”
“所以我来求求掌柜的，救我一救。”
陆明桂点头：“那日我说了，若是有什么难处尽管和我说。”
“你这印子钱借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