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多年,锺鬼再次回到杂役区,这里的一切既熟悉又陌生。
破旧的房屋、满是泥泞的街道,一如既往。
人,
却已不再相同。
想要在这里寻到熟悉的过往,不过是刻舟求剑、水中捞月。
心中感慨一闪而逝。
锺鬼的视线扫过一众杂役,在诸多敬畏、诧异的眼神中行入鬼林。
「哗……」
山风吹拂,
鬼柳树迎风摇摆。
狰狞可怖的枝丫好似一条条扭曲伸展的手臂,发出呜咽怪响。
「嗯!」
锺鬼脚步一顿,体内气息陡然被压制九成,真气运转也是一滞。
鬼林的阵法不分你我,踏入其中修为都会被压制在链气初期。
据说,
就连道基修士也不例外。
略作适应,锺鬼身形晃动,如一道鬼魅虚影朝着鬼林深处而去。
不多时。
一株粗壮的鬼柳树映入眼帘。
树皮皲裂如龙鳞,垂落的枝条远比周遭的鬼柳茂密、修长。
树下。
一位杂役弟子正提着木桶,小心翼翼在树根周围浇灌灵液。
听到身後传来的脚步声,他连忙转身,看到锺鬼後脸上露出困惑和紧张的表情。
「你是……」
锺鬼的目光落在少年脸上片刻,随即移向鬼柳树。
「是唐山让你照顾它的?」
他开口询问,声音平淡。
少年一愣,随即恍然,恭敬点头:「是,唐师兄从几年前开始,就一直让人专门照看这株鬼柳树,每隔一段时间浇灌一次阴泉液,不得有误。」
他偷偷打量锺鬼,试探着问:
「您……是锺鬼锺师兄?」
「嗯。」
锺鬼轻轻点头,走到树前,伸出手,掌心贴上冰冷粗糙的树干。
熟悉的感觉浮上心头。
刹那间,
鬼柳树所有枝条齐齐一颤!
树枝摇摆、树叶轻颤,树干内传来低沉嗡鸣,好似迎接某位故人。
这株鬼柳树,是锺鬼第一个同参,助他完成了凡人阶段的修行。
锺鬼面露轻笑,拍了拍树干,转身看来:
「你刚才称呼唐山为师兄,他现在还不是采菇杂役的管事?」
「管事?」少年一怔,急忙摇头:
「只有炼就真气的外门弟子才可以做管事,唐师兄只是养元。」
?
锺鬼眼眉微挑,随即面露恍然。
外门弟子都想留在山上,自然是想方设法在山上寻找差事。
杂役区三大管事、一位主管,以前只有主管必须是外门弟子。
而今,
三位管事也都是外门弟子认领。
杂役管事虽然捞不到什麽好处,但能留在山上,就是最大的好处。
「明白了。」
点了点头,锺鬼扔给少年一瓶丹药:
「赏你的!」
「继续照顾好它,告诉唐山一声,就说我来过,此事我很满意。」
「是。」少年接住丹药,只觉入手沉甸甸,不由又惊又喜,连忙躬身:
「小的明白!」
锺鬼不再多言,再次轻抚鬼柳,身形轻晃,在原地消失不见。
……
土地庙。
残垣断壁,荒草没膝。
已经点亮的土地庙依旧破破烂烂,看不出有任何出奇之处。
「嗡……」
一抹唯有锺鬼可以看到的灵光从中冒出,显出王化成的虚影。
「小友,你回来了。」
「嗯。」
锺鬼点头,抛出去一枚玉简,问道:
「王城隍说自己炼器手段了得,不知道这种兵器能否炼制?」
城隍见多识广,能交易功德、能炼器,还能辨识各种天府奇珍、仙府奇珍……
不过,
其中绝大多数,对锺鬼而言无用。
他现在纯粹把对方当中一位『参谋』,同时兼任『炼器师』。
只不过王城隍炼制的兵器比较特殊,不能炼制离手对敌的法器。
而且还需要他自己提供材料,导致十分受限。
「哦?」
王化成接过玉简,神念往里一扫,面露沉思之色,顿了顿方道:
「可以炼!」
锺鬼双眼一亮:
「果真?」
玉简中的兵器乃天玄剑典中记载的一种特殊剑器,亦可称作剑胚。
品阶,
法宝!
若是炼成此剑,以剑丸之法蕴养于丹田,肉身经法宝剑意淬链,修为、实力自会突飞猛进,假以时日进阶道基也不再话下。
有此手段,就算是鬼王宗的链气後期,他也能轻而易举斩杀。
「小友莫急。」王化成摆了摆手,道:
「此剑本城隍虽然能炼,但最多只能炼制一阶巅峰的等阶。」
「成不了二阶……也就是法宝!」
锺鬼皱眉。
明明是二阶法宝的剑胚,怎麽到了对方的手中,还能降品阶?
「这个……」王化成面露尴尬之色:
「本城隍现今神力有限,若想炼制二阶兵器,需再点亮一些土地庙,或者一座城隍庙方可。」
「小友莫急!」
见锺鬼面上变色,他急忙道:
「虽然无法炼制成法宝,但本城隍炼制兵器乃是以神力所铸,没有失败的机率,而且一阶巅峰只是兵器极限,小友此法乃上古剑仙之法,当有蕴养法门,只需放在体内蕴养一段时间,此剑亦可顺理成章晋升二阶,且晋升之时对小友也有莫大好处。」
嗯?
锺鬼眼神微动。
王化成所言不假。
天玄剑典中确有蕴养之法。
在九玄门的传承中,修行之人与本命飞剑,本就是相辅相成。
得一法宝品阶的本命飞剑,自是最好。
不成的话,
退而求其次,炼成一阶巅峰的剑胚,其实也不错。
「好吧!」
锺鬼轻叹:
「需要哪些材料?我手上有三两太乙精金,能否炼入剑胚?」
「太乙精金?」王化成面露诧异:
「小友竟然有这等炼器灵物,自是可以掺进去,且威能还能更增一筹。」
「本城隍炼器,不拘一格,小友的炼器之法也未有一定之规。」
说着。
屈指轻点。
一抹流光没入锺鬼额头,化作诸多讯息涌入脑海。
王化成给出一份材料清单,共有三十六种材料,每一种材料都可以其他材料替换,其中最为难得的就是太乙精金与玄铁精英。
除了这两样,其他的材料虽然也不多见,想要集齐却也不难。
「王城隍……」
锺鬼有些无语:
「你给的这些材料,炼制一件法宝都绰绰有余。」
「本就是法宝。」王城隍双手一摊:
「只是本城隍神力有限,所以才炼成一阶巅峰,不然这些材料所炼剑器本就是二阶。」
「唔……」锺鬼若有所思:
「既如此,锺某何不请一位炼器师直接炼制法宝?何必找你?」
「哈哈……」王城隍大笑:
「小友认识这等炼器师吗?相信一位未曾谋面的炼器师吗?」
「何况……」
「本城隍炼器,没有失败的可能,且只需极短时间就能炼成。」
「其他人……」
他伸手一指:
「先不说成功机率多大,即使成功,没有三年五载也绝无可能!」
王化成对此信心十足,他虽然遗失了很多记忆,但唯独对炼器之道铭记在心。
「好吧!」
锺鬼轻叹,转身离去:
「等我集齐了材料再来找你。」
「小友,莫忘了寻找土地庙、城隍庙点亮。」王化成在後方提醒:
「若是再点亮一处城隍庙,本城隍就可直接帮你炼制二阶法宝。」
「知道了。」
锺鬼摆了摆手,身形渐渐消失不见。
*
*
*
夜浓如墨。
一股阴风离开九玄山,朝华阴城所在方向而去。
阴风包裹着锺鬼,脚下山林在夜色中化作一片模糊虚影向後飞退。
炼制剑胚对他而言至关重要,若是能成,实力定能暴涨一大截。
届时,
莫说米阳,就算是隗青易亲自出手,他也不惧。
此番在泽湖收获颇丰,尤其是在徐知节身上得了不少东西。
除了玄铁精英需要碰运气,其他的材料只需花些时间就能集齐。
「咦?」
陡然。
阴风骤敛,悬停半空。
锺鬼功聚双目朝下看去,面露惊疑之色:
「阴阳交汇?」
「这麽快就被我寻到一处阴阳交汇之地?」
「嗬……,不知道应该说锺某人运气太好,还是运气太差?」
下方。
密林深处。
有光!
不是星月光辉,而是成片朦胧、摇晃的微弱红光,灯笼的光。
深夜密林,何来灯笼?
锺鬼双目微眯,瞳孔深处隐有幽光流转,视野穿透夜幕与枝叶阻隔,看清下方情景。
一支队伍,正在林间蜿蜒穿行。
队伍前方,四名健仆手提白纸灯笼,灯笼面上贴着硕大「囍」字,烛火在灯笼内跳动,将红光映得忽明忽暗,拖出长长光影。
仆从皆着暗红短褂,低眉垂首,脚步轻快,踩在厚厚的落叶枯枝上,竟无半点声响。
中间,
是一顶花轿。
轿身大红,绣着鸳鸯戏水、牡丹团凤,布料在灯笼红光下泛着油亮光泽。
轿帘低垂,纹丝不动。
八名轿夫擡轿,同样悄无声息,肩头轿杠不见起伏,稳得一匹。
队伍後方,跟着几个吹鼓手,抱着唢呐、锣鼓,声音悠扬且……
阴冷!
遥遥观之,这个成亲的队伍飘忽前进,宛如一群纸紮人偶在夜林间游荡。
诡异。
锺鬼悬於树梢,身形彻底融入阴影,手托下巴看着下方的队伍。
深夜!
新娘花轿!
一群人在这深山野林吹锣打鼓!
「有意思。」
他面露笑意,眼神闪动,侧首看向花轿队伍前方大约百丈处。
那里,
竟是有着一座占地广阔的宅院。
黑瓦白墙,檐角高翘,门前悬挂两串硕大红灯笼,将朱漆大门照得一片通明。
门楣匾额上书「李府」二字,笔力浑厚。
婚事!
婚通『昏』。
很多地方、很多人家都有夜半成婚的习俗,此又为之古礼。
实则算不上奇怪。
但……
在锺鬼的眼中。
那引路的健仆、擡轿的车夫、吹锣打鼓之人,全都不是人。
而是阴魂!
不仅如此。
在他的视野中,那宅院黑瓦乃是破碎石碑,粉刷的白墙是歪斜坟包,红灯笼是两团悬浮的磷火,朱漆大门乃是两座高大坟茔的间隙。
就连那笙箫乐声,实则也是风吹过坟间窟窿发出的呜咽尖啸。
哪有什麽庄园?
明明就是一片墓地!一处乱葬岗!
飘洒的纸钱,幻化成鲜红的花束、绣球,在庭院中来回翻滚。
幻术!
或者说,是某种以阴气、怨念为基,混淆常人感知的鬼蜮。
队伍行至「李府」门前。
未停。
紧闭的朱漆大门吱呀一声,自行向内打开,露出里面灯火通明、张灯结彩的庭院景象。
吹鼓手动作陡然变得夸张,唢呐扬起,锣鼓敲响,奏起欢快的曲调。
只不过在这深山老林之中,显得颇为怪异。
花轿径直擡入大门,穿过庭院,直到正厅前方才稳稳落下。
正厅内,乐声越发响亮。
一个身穿大红喜服、头戴新郎官帽的身影,笑嗬嗬踱步而出。
此人约莫五十上下年纪,面容白净富态,一双眼睛眯成缝,笑得见牙不见眼。
他的身形有些发福,喜服被撑得紧绷,走路时腹部赘肉微颤。
「哎呀呀……」
有老妇跳出,夹着嗓子开口:
「新娘子可算是到了,再晚一会都误了吉时,不见新郎官都等急了。」
「……嬷嬷勿怪。」轿子内,传来一个清脆带着颤抖的声音:
「妾身……在路上稍微耽搁了一会。」
「哈哈……」新郎闻声大笑,摆了摆手踏步上前:
「无妨!」
「美人儿,相公来了,咱们这就进去拜堂成亲,共度春宵。」
「呦呦呦……」嬷嬷娇笑,面上粉黛扑簌簌落下,露出满脸的褶皱:
「新郎官也太急迫了吧,入洞房不急於一时,总要走完流程。」
「来!」
「新郎官结亲喽!」
她声音一提,如燥鸦尖叫,四周吹锣打鼓的节拍陡然一促。
丫鬟、仆人、护院在庭院四周纷纷露头,面上却无任何表情。
僵硬!
呆板!
木讷!
……
新郎官挽起衣袖,透着按捺不住的喜气,搓着手走到花轿前。
身後跟着几名同样身穿红衣、却脸色青白、眼神呆滞的丫鬟仆妇,捧着托盘,上有秤杆、红绸等物。
「李老爷。」
嬷嬷躬身示意:
「您请!」
李老爷伸出胖手,轻轻握住轿帘边缘。
「娘子,下轿……」
话音未落。
「嗤——!」
一道冰冷刺骨的剑光,毫无徵兆地刺穿猩红轿帘,直指李老爷咽喉!
剑光极细,极快,色泽幽蓝如深夜寒潭,所过之处空气凝结冰霜,连周遭灯笼红光仿佛都被冻结、黯淡了一瞬。
杀意纯粹凛冽,没有丝毫犹豫,也无花巧,就是要一击毙命!
李老爷脸上的笑容甚至还未消散,胖眼中倒映出那点急速放大的寒星。
「呀!」
他口发惊呼,肥胖的身躯在剑光及体的刹那,陡然化作一缕青烟朝後飞退丈许,并再次凝聚成肉身,原本喜庆的脸上满是愤怒。
「你是谁?」
「彭!」
新娘花轿炸开。
内里除了凤冠霞帔的新娘子,竟然还有一位持剑而立的俊美少侠。
侠士手持长剑,人剑合一,裹挟淩厉剑意直扑李老爷所在。
「哎呀呀……」
李老爷跺脚怒吼:
「我的花轿,怎麽能有男人?你个偷男人的贱妇,当真该死!」
咆哮声中,他那原本掀帘的右手闪电般擡起,五指朝前张开,掌心竟浮现出一张蠕动扭曲的鬼脸!
「铛!!!」
剑尖精准刺中鬼脸眉心。
金铁交击般的爆鸣炸响!
鬼脸发出一声尖锐哀嚎,骤然崩散成黑气。
李老爷也闷哼一声,掌心迸出一团黑气,整个人吃力不住连连倒退。
侠士身随剑走,剑光如瀑,紧追着李老爷退势,连环疾刺!
每一剑都指向对方心口、眉心、丹田等要害,剑势绵密如雨,杀机滔天。
「恶贼!」
侠士怒吼:
「强抢民女,为非作歹,今日曹某就要替天行道,诛杀尔贼!」
「曹少侠。」身後车轿内的新娘子音带担忧:
「您小心!」
「哈哈……」朗笑声从庭院墙外传来,一道魁梧身影跃入场中:
「大妹子,你曹大哥可不是易於之辈,区区一个修炼邪法的地主老财岂是他的对手?」
「还是担心一下我们几个吧!」
「上!」
说话间。
庭院四周的阴影中,数道身影暴起。
「今日我青牛山六兄弟替天行道,速速放下兵器,不然休怪我等辣手无情!」
吼声四起。
一人手持双短戟,冲向护院,短戟挥动间风雷隐现,力道刚猛绝伦,两名护院刚刚拔出长刀,还未来得及劈砍,就被巨力扫中,身躯如破布袋般横飞出去,撞在廊柱上软绵绵倒地。
花丛下。
一道瘦小身影贴地急掠,双手连扬,数十点寒星无声洒向正厅门口几名闻声冲出的护卫。
寒星入体,护卫动作骤僵,脸上迅速蒙上一层青黑,噗通倒地。
屋顶。
一人弯弓搭箭,箭化道道残影,把一个个妄图反抗之人钉在地上。
……
伏击!
这显然是一场精心布置、里应外合的刺杀。
「好啊!」
李老爷在『曹少侠』的追杀下连连後退,目睹此景不由大叫:
「原来你们都是那贱妇找来的帮凶,这是要灭我李家不成?」
「李府为非作歹,祸害一方,我等是为民除害。」曹少侠目泛寒光,身体陡然一闪,手中长剑竟然脱手而出,只听叮的一声,长剑赫然贯穿李老爷心口,把他给钉死在院墙之上。
短短片刻。
厮杀就已结束。
六道人影从各处跃来,汇聚於庭院之中,把新娘子护在正中。
「解决了?」
曹少侠环视四周,面露淡笑:
「除了这李老爷修炼了一手诡异妖术,看来这里的人不难对付。」
「没错!」手持双短戟之人咧嘴笑道:
「不堪一击!」
「走!」
一位劲装女侠挥了挥手,满脸热切:
「李家为恶多年,定然积攒了不少不义之财,是该翻找出来了。」
「哈哈……」魁梧大汉笑道:
「四妹,莫要如此贪财。」
「不义之财,落到我们手上还能帮人。」劲装女侠音带不屑:
「为何不取?」
「等一下!」六人中,文士打扮的男子眉头皱起,扫视全场:
「你们有没有感觉……」
「有些奇怪?」
「奇怪?」手持双短戟之人闻言一愣:
「哪里奇怪?」
「太静了。」文士皱眉,缓缓握紧手中摺扇,面露凝重之色:
「这些丫鬟、仆人,为什麽不吭声?他们为什麽……不害怕?」
几人一愣。
视线扫过场中的丫鬟、仆人。
果然!
他们的面上丝毫没有惧意、惊恐、解脱,反倒是满脸的戏谑。
好似……
再看一场好戏!
「噗!」
陡然。
曹少侠身体一僵,缓缓垂首,就见一只纤细、白嫩的手臂洞穿他的心口,在前胸探出,染血手指还握着一个滚烫的心脏。
心脏?
五指轻轻一捏。
「噗!」
心脏爆开。
曹少侠身体一颤,缓缓转身,就看到新娘子原本温柔可爱的俏脸上不知何时变成阴冷残忍。
「少侠!」
「我都已经让你多加小心了,你为什麽还是那麽的不听劝?」
「咯咯……」
凤冠霞帔的新娘子娇笑连连,曹少侠的身体也缓缓栽倒在地。
「小心!」
怒吼声响起。
下一瞬。
阴风骤起。
原本躺在地上『已经死去』的护院,竟是一个接着一个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