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
曹少侠的屍体倒在地上,声音不大,却让五人的面色骤然生变。
手持双短戟之人目眦欲裂:
「五弟——!」
他咆哮着扑向凤冠霞帔的新娘,双戟抡起如车轮,风雷之声暴涨,戟刃划过空气,竟是硬生生拉出两道肉眼可见的灰白气浪。
这一击含怒而发,便是铁石也要被砸成齑粉。
新娘却只是轻轻一笑。
笑声清脆、悦耳,好似黄莺鸣叫、铜铃对撞。
她的身影在戟风及体的刹那如青烟般消散,再出现时已在三丈外的廊柱旁。
纤纤玉指抚过唇边血迹,舌尖轻舔。
「可惜了。」
她轻声叹息,声音依旧清脆,却透着股森然寒意:
「这位曹少侠心头的热血,可谓大补,却不能多品尝一二。」
「妖女受死!」
劲装女侠与瘦小身影同时含恨出手。
女侠手中长鞭如毒蛇吐信,鞭梢炸开九点寒星;瘦小身影则贴地急掠,双手连扬,十二枚透骨钉封锁新娘周身所有退路。
攻势淩厉,配合默契。
其他几人也怒吼一声冲来,誓要为已故的曹少侠报仇雪恨。
「嘻嘻……」
新娘娇笑,身影在原地突兀消失不见,一众攻势尽皆落空。
与此同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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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的景象如褪色的画布般开始剥落。
碎裂石碑从黑瓦下裸露出来,歪斜坟包顶破了白墙,两团磷火在空中明灭不定,替代了红灯笼。
朱漆大门化为两座高大坟茔,笙箫管乐声扭曲成风穿坟窟的呜咽,而那些抛洒的「鲜花绣球」,此刻分明是漫天飞舞、边缘焦黑的纸钱。
幻象崩塌,露出乱葬岗的本来面目。
五人脸色剧变。
这哪里是什麽李府大宅,明明就是一处坟墓群、一个乱葬岗!
「四妹小心!」
手持双短戟之人最先怒吼,双戟一摆,荡开一个从侧面扑来的「护院」。
那护院中戟,身体却只是微微一晃,脸上毫无痛楚,青白的皮肤下泛起黑气,伤口处不见鲜血,只有腐土般的碎屑簌簌落下。
劲装女侠反应极快,腰间软剑如毒蛇出洞,瞬间刺穿身前一名丫鬟的咽喉。
剑尖传来的触感却像刺进了朽木,那丫鬟甚至咧嘴笑了笑,露出满口黑黄的烂牙,双手猛地抓住剑身,竟要将她拖过去。
「这些东西不是人!」
文士打扮的男子厉喝,手中摺扇「唰」地展开,扇面竟是由一片片薄如蝉翼的金属刀片组成。
他手腕一抖,扇面旋转飞射,数枚刀片带着尖啸切入周围几个「仆人」的身体,却只发出「噗噗」闷响,如同钉入湿泥。
手持双短戟之人环视四周,心直往下沉。
原本以为只是对付一个修炼邪术的地主恶霸,却不想一脚踏进了鬼窟。
「屍傀!」
『大哥』面色阴沉,钢牙紧咬:
「它们是屍傀!」
所谓屍傀,是修行邪法之人把阴魂鬼物拘束在屍体之上的怪物。
阴魂惧怕活人阳气,习武之人的元气亦可克制。
但屍傀不怕!
而且它还力大无穷、不惧肉身被毁,堪称是习武之人的克星。
「喝!」
『大哥』怒吼出声,双掌拍出刚猛劲气,一头丫鬟被生生震碎。
他有着养元境修为,功法刚猛,勉强可以压制屍傀。
但……
还有那『李老爷』、『新娘子』!
新娘子伸出猩红舌头轻舔染血指甲,手臂纤细洁白、粉嫩如玉
「李郎。」
她脆声开口,声音娇媚:
「还要装死到什麽时候?刚才这出戏,你演得可不如妾身精彩。」
话音刚落,那被长剑贯穿心口、钉在坟茔上的李老爷屍体猛地一颤。
他缓缓擡头,胖脸上没有丝毫痛苦,只有被调笑後的一丝尴尬。
「啧……」
他咂了咂嘴,肥硕的右手擡起,握住胸前剑柄,猛地向外一拔!
长剑带着几缕黑气被他随手扔在地上,发出『当啷』声响。
心口处,碗口大的窟窿里没有心脏,只有翻滚蠕动的黑烟。
窟窿边缘血肉模糊,却迅速被黑烟填充、弥合,眨眼间恢复如初,连喜服上的破洞都诡异地自行缝合。
李老爷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哢吧脆响,看向新娘子不满轻哼:
「急什麽?我还没玩够。」
「这几个小娃娃气血旺盛,神魂也还新鲜,多逗弄一会儿,肉质……咳咳,味道才好。」
「得了吧。」新娘子白了他一眼,姿态风情万种,眼底却只有冰冷:
「正事要紧,速速处理掉,免得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毕竟咱们对这附近的修行势力不熟。」
「嗯。」
李老爷点头,面上的嬉笑收敛,看向场中五人,小眼凶光闪烁:
「既如此,那就……」
「开宴!」
话音落下,他猛地张开双臂。
「呜嗷……」
尖利鬼啸在『庭院』响起,四周坟茔震动,护院、丫鬟纷纷发出非人低吼。
更远处,
密林深处影影绰绰,仿佛有更多东西被这鬼啸唤醒,正朝此处汇聚。
阴风骤起,卷起漫天纸钱枯叶,温度骤降。
「结阵!」
文士厉吼,手中金属摺扇护在身前,脚下步伐变幻,与其他四人迅速靠拢,背对背结成圆阵。
双戟疯狂挥舞,软剑吞吐寒芒,掌劲刚猛浩瀚……
奈何,
几人的这点手段,在周围翻滚的阴气和屍傀鬼物面前显得极其微弱。
「咯咯……」
新娘子娇笑,擡手理了理鬓角不存在的乱发:
「负隅顽抗!」
「李郎,你说先吃哪个好?」
「书生。」李老爷舔了舔嘴唇,目光闪烁,最後定格在文士身上:
「读书人细皮嫩肉,阳气渗入骨髓、神魂,比其他人更美味。」
「然後是那女娃……」
「上!」
一众屍傀、阴魂厉啸一声,朝五人扑去。
「滚开!」
大哥怒吼,双掌如门板拍击,狂暴劲气汇成海浪,把几头屍傀震飞出去。
下一瞬。
几头阴魂扑在他的身上,一头屍傀抱住他的双臂,阴气入体导致他体内精元快速流逝。
「大哥小心!」
「冲出去!」
兄妹几人大吼,却已经无力相帮,每个人都陷入危险境地。
一道道阴魂、一头头屍傀,把他们尽数包裹。
挣紮,
越来越弱。
书生更是被压倒在地,手脚不能动弹,眼睁睁看着对方逼近。
陡然。
「铮……」
琴音响起。
音不高,
却极清,极冷。
像冬夜第一片雪落在剑锋上,又像幽谷寒泉滴穿千载玄冰。
扑到几人近前的屍傀、阴魂陡然僵住。
它们保持着前扑的姿势,悬停半空,那张牙舞爪的狰狞表情凝固在脸上。
「铮……」
琴音震颤。
好似拨动的不是琴弦,而是阴魂、屍傀体内那精纯的阴气。
原本浑然一体的阴气突然浮现密密麻麻的裂缝。
阴魂、屍傀的面上显出『惊恐』之色,紧接着在激昂琴音中轰然爆开。
「彭!」
泥土纷飞,阴气弥漫。
原本包围五人的阴魂、屍傀荡然一空,而内里五人毫发无损。
琴音未绝。
这一次,音波肉眼可见。
空气中荡开一圈的涟漪,以庭院中央某处为圆心,无声扩散。
涟漪所过之处,阴魂、屍傀如遭重击,一个接一个爆散开来。
「砰砰——」
连串爆响如除夕爆竹。
短短数息,十几头『丫鬟』『护院』『仆人』尽数化作飞灰。
庭院中只剩飘洒的纸灰,和那惨绿鬼火零星闪烁。
李老爷脸上的笑容陡然僵住。
新娘则猛地擡头,凤冠珠帘撞击发出急促脆响,看向琴音来处。
不远处枯败的柳树树顶,不知何时多了一人。
玄黑长袍,身形魁梧,盘坐树梢,膝上横着一具焦尾古琴。
自是锺鬼!
他再次抚动琴弦。
肉眼可见的音波横扫整个庭院。
一头头阴魂、一个个屍傀接连爆碎,偌大乱葬岗被快速冲刷一遍。
「啊!」
李老爷口发怒吼,身体高高跃起,黑烟从七窍涌出,猛扑锺鬼所在。
厉鬼!
它竟然是一头堪比链气士的厉鬼,且不知为何还保有理智。
新娘也动了。
她身形如鬼魅冲天而起,凤冠霞帔在空中展开如血红大鸟。
双手十指指甲暴涨三尺,漆黑如墨,边缘流转着惨绿幽光,直扑树顶。
论修为、实力,她不弱李老爷。
「铮……」
锺鬼垂首,对来袭攻势仿若未见,双手只是轻轻抚动琴弦。
幽幽琴音响起。
两头鬼物所在的空间已然被无形音波绞出一个数丈方圆的黑洞。
「轰!」
气浪炸开。
新娘倒飞出去,凤冠歪斜,霞帔破碎,露出底下青白色的肌肤。
李老爷惨叫一声落地,身体上黑气逸散,显然也已身受重伤。
「走!」
他面色大变,怒吼一声:
「此人不可力敌……」
「唳!」
李老爷话音未落,一声如同凤啼之声响彻全场,音波一闪而逝。
两头鬼物所在陡然一滞。
空气仿佛凝固,化为粘稠的音波之海,肉眼可见的音波如旋涡般旋转、收缩,把它们死死困在原地。
「不!」
李老爷大声嘶吼,肥胖身躯疯狂膨胀,又被音波旋涡强行挤压下去。
「噗!」
「噗噗……」
一团团黑气在它身上爆开。
「爷爷!」
新娘尖叫:
「救我!快救我!」
她头上凤冠彻底炸开,长发披散,那张俏脸此刻布满青黑色血管,狰狞如恶鬼。
下一瞬。
「轰!」
音波旋涡朝内陡然一聚,好似虚空坍塌,内里的两道身影陡然扭曲。
紧接着。
狂暴音波席卷全场,两头鬼物身体僵硬,如砂砾般随风飘散。
死!
琴声止。
庭院死寂。
青牛山幸存的五人瘫坐在地,浑身冷汗,看着眼前空荡荡的庭院,又看向树顶那玄黑身影,眼中满是劫後余生的惊骇。
「道友。」
锺鬼虚按琴弦,朝下方一个坟头看去,声音平淡如常:
「既然已经来了,何不现身?」
嗯?
这里还有其他人?
五人面色一凝,急忙背靠背聚在一起,眼中再次显出警惕。
「哗……」
坟头泥土蠕动,一人像是从水波中走出一般,从泥土中一步踏出。
这是位相貌平平的老者。
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手里拄着根焦木拐杖,头发花白,面容枯槁,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睛精光内蕴,此刻正死死盯着锺鬼。
「是你!」
劲装女子怒目圆睁:
「新娘的爷爷!」
「咳咳……」文士轻咳,面色难看:
「看来今日所谓的婚宴,实际上就是针对我们几人的陷阱?」
「嗬……」
「根本就没有强抢民女的李老爷,也没有心有不甘的新娘子。」
「我等……真是愚蠢!」
『大哥』钢牙紧咬,面色阴沉,双目死死盯着老者,恨不得生噬其肉。
他们六兄弟在青牛山结义,初次下山就遇到哭哭啼啼的爷孙俩。
问其缘由。
却是地方一霸『李老爷』看中了孙女,要强抢民女。
而那『李老爷』修行邪法,无人敢得罪,六人闻听此言义愤填膺。
当然,
其中也有曹少侠看中了新娘子、四妹贪图李府钱财的缘故。
但之所以有此行,终究是起了侠义之心。
六人深夜至此,准备为民除害,却不知一场大戏专为他们所设。
「你们……」
「还真喜欢演戏!」
「道友。」老者没有理会青牛山几人,目视锺鬼,慢声开口:
「小老儿姓乔,诸位道友常唤我作乔三鬼,未请教道友高姓?」
「锺……锺鬼。」锺鬼垂首,眼中灵光闪烁,面露诧异之色:
「除了鬼王宗的修士,我还从未在哪位活人身上见到如此浓郁的引气。」
「乔三鬼?」
「嘿嘿……」乔三鬼低笑:
「小老儿早些年机缘巧合得了一门鬼修之法,才把自己炼成如此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倒是让道友见笑了。」
「道友杀我孙女、孙女婿,是否该给一个说法?」
「说法?」锺鬼淡笑:
「你想要什麽说法?」
「自然是……」乔三鬼猛然擡手,一杆长幡凭空出现在身後,一头头阴魂鬼物呼啸而出,同时他怒目圆睁、口发咆哮:
「留下性命!」
聚魂幡!
上品二转聚魂幡!
五头厉鬼呼啸而出,更有数百阴魂遮天蔽日,把整个乱葬岗尽数笼罩。
阴冷寒意让几人如入腊九寒冬,地面上无声无息浮现一层白霜。
乔三鬼清楚今日之事难以善了,因而一出手,就全力以赴。
只不过……
「聚魂幡?」
锺鬼面色古怪。
他敢肯定,乔三鬼绝对不是附近的修士,不然绝不会在九玄山附近如此大张旗鼓的祭出聚魂幡。
而且……
还是在一位鬼王宗链气士面前。
此举简直就是关公门前耍大刀,不自量力!
「铮……」
琴弦拨动,悠扬琴音再次覆盖全场,冲来的鬼物陡然一滞。
紧接着。
一众阴魂、鬼物纷纷转身,看向乔三鬼。
「你们……你们干什麽?」
乔三鬼面露惊愕,急忙催动法力,妄图控制失控的阴魂鬼物。
奈何……
鬼王宗弟子的真气可以直接操控聚魂幡里的鬼物,不论属不属於自己。
除非对手是同门。
拿聚魂幡对付鬼王宗弟子,无异於自寻死路。
「呜!」
漫天鬼物低啸,一个转身猛扑乔三鬼。
「该死!」
乔三鬼面色大变,身形一转就欲施展遁地之法逃离。
锺鬼猜的没错,他确实不是本地修士,而是外地来的散修。
也可称作『野修』。
他本是一个带着孙女四处讨生活的戏子,偶然得了一门修行功法,稀里糊涂修成,有了些能耐,四处寻摸猎物过日子。
直至遇到锺鬼。
「铮!」
就在他即将遁入大地之时,一道清越、、高亢、穿云裂石的琴声轰入脑海。
琴音震荡真气、神魂,如一柄巨锤,直直落在身上。
「噗!」
乔三鬼一口鲜血喷出,踉跄倒地,还未等挣紮站起,就被阴魂鬼物覆盖。
「啊!」
「啊……」
惨叫声戛然而止。
锺鬼单手一招,悬於场中的聚魂幡落入掌中,漫天阴魂鬼物如长鲸吸水没入其中。
*
*
*
「多谢仙师救命之恩!」
『大哥』撑起身体,抱拳拱手:
「在下严璋,师从霸拳蒋无敌,这是严某的几位结义兄妹。」
文士几人也走上前来,出声道谢。
「严璋?」锺鬼招手摄起乔三鬼的储物袋,道:
「听你们的口音,当不是本地人,为何千里迢迢来了这里?」
「这……」严璋想了想,道:
「仙师有所不知,江湖传闻附近将有仙府临世,所以我们就过来凑凑热闹,看……能不能寻得机缘。」
「仙府临世?」锺鬼面露诧异:
「哪里?」
「好像是一个名叫石明县的地方。」严璋挠了挠头,开口道:
「具体是何处,在下也不清楚。」
石明县?
锺鬼挑眉。
这地方他知道!
石明县有一处鬼市,当年葛易为他做事就在那里,说起来鬼市好像有一位天屍宗的链气士坐镇,那位据说实力颇为了得。
怎麽会有这等传言?
不知道与王师叔所言的阴阳交汇之地是否有关?
「仙师。」文士开口:
「这个消息传的很广,很多人闻讯赶来,这乔三鬼……兴许也是如此。」
「嗯。」锺鬼若有所思,随口问道:
「几位一路行来,可曾听说哪里白日无事,夜间有鬼物出没?」
「这……」严璋摇头:
「不曾。」
「如此……」锺鬼了然,转身踏步离去,一步数丈,转瞬消失不见:
「诸位,有缘再见!」
五人看着锺鬼的背影远离,紧绷的身体才猛然一松,劲装女子转过身,看向曹少侠的屍体,不由悲哭出声。
「唉!」
「那位仙师也是。」手持双短戟之人开口:
「他既然在场,何不救下我家兄弟,白白让五弟丢了性命。」
「三弟慎言。」严璋面色一肃:
「我们的命都是仙师所救,岂能如此无礼,而且……」
他面色复杂:
「五弟从头到尾都与那鬼新娘挨在一起,仙师就算想救怕也无能为力。」
文士在一旁轻轻点头。
六人在青牛山义结金兰,一时冲动的原因更大,实则对彼此并不了解。
就如『五弟』,明明家中有妻儿,却对那新娘如此的亲密。
委实不该!
若非如此,兴许还能保住一条性命。
还有三弟、四妹,一个鲁莽、一个贪财,虽然都不失大节,但小错不断。
大哥性格豪迈,对此不以为意,但长此以往,未必不会招惹祸端。
轻轻一叹。
文士收起摺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