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唰!」
手一翻。
锺鬼掌中出现一枚玉简。
玉简内就是乔三鬼所修法门,名曰《九霄月华涤魂清虚正法》。
此功不全,仅是残篇。
开篇第一句:
「月华者,太阴之精;涤魂者,洗链真灵;清虚者,去伪存真。」
「取天地至阴至纯之气,炼魂铸魄,以求超脱生死轮回之妙……」
锺鬼眼神微凝。
继续往下看。
这竟是一门极其罕见的鬼修功法,难怪乔三鬼一身阴气不亚鬼王宗弟子。
寻常鬼物,多吞噬生魂、阳气,实力增长虽快,却易迷失神智,最终沦为只知杀戮的恶鬼。
此法不同。
不害人命,不吞生魂,专以月华之精淬链魂体,辅以特殊观想之法,保持神智清明。
修至深处,魂体凝实如生人,不惧日光,不避阳火,甚至可重铸肉身,再走修行路。
「好精妙的功法,虽是残篇,却也不凡。」
锺鬼目露惊叹,随即轻轻摇头:
「可惜……」
「明珠蒙尘,竟是被乔三鬼当成邪法来修,主动吞噬生灵活物元气。」
玉简中,有乔三鬼自己的感悟。
不过在锺鬼看来,他的感悟可谓错漏百出,擅改正法本意。
就如吞噬活物阳气。
乔三鬼修行之时发现吞噬活人生魂有助修行,进而以此为主要的修行之法,经常引诱、暗害江湖侠士,虽然此举确实能让修为突飞猛进,却失了正途,早晚会迷失神智,成为厮杀成性的鬼物。
不过……
他竟然能修炼出真气?
活人,
理论上无法修行此功!
「看来乔三鬼的体质应该极其特殊,当是张凝瑶那般的特殊道体,可惜……」
锺鬼无声轻叹。
生灵亿万,天赋异禀之人层出不穷,沧海遗珠亦是在所难免。
如果乔三鬼年轻的时候能够拜入鬼王宗,定然有望核心真传。
而今,
活了几十年,连一些修行常识都能理解错。
定了定神,锺鬼把玉简中乔三鬼的感悟抹去,收起玉简朝前看去。
此时天光初亮。
东方泛起鱼肚白,山林间升起薄雾。
华阴城就像是匍匐於平原上的一尊巨兽,吞吐着过往行商。
在距离华阴城约莫三里处,锺鬼散去阴风落下,运转易形术。
骨骼轻响,面容随即生出变化,化作一张二十出头、平平无奇的青年面孔。
他换上一件半旧灰布短坎,踏步汇入人流。
正值早市,城门刚开,赶集的农夫、行商、脚夫络绎不绝。
南城。
平安坊。
丹朱客栈。
表面上这是一处招待过往行商的客栈,实则是鬼王宗暗中所设据点。
「客官,里面请,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
「好嘞……」小厮点头哈腰,伸手一引:
「客官请!」
锺鬼脚步微顿。
强大的神念感知让他在进入客栈的一瞬间,就察觉到一股隐蔽的视线。
如芒在背!
当下不由微微皱眉。
「师兄。」
「後面有单独的小院,您跟我来。」
客栈掌柜约莫五十来岁,身材干瘦,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
他躬身来到近前,伸手前引。
「嗯。」
锺鬼点头,随着他来到後院,一路上那种被盯着的感觉始终存在。
『嗬……』
『这是真的把我当成链气初期了?』
『不!』
『如此隐秘,怕就算是链气中期,也不会察觉到什麽异样,奈何我的神魂有着道基特质,这种盯梢与光明正大窥视毫无区别。』
锺鬼念头转动,面上却未有丝毫变化。
在客房稍作歇息,他正要离开,就被客栈掌柜给拦了下来。
「师兄,您要去哪儿?」
「嗯?」
锺鬼侧首,眼神幽幽:
「我要去什麽地方,需要向你报备?」
「……不,不敢。」掌柜面色一僵,讪讪後退,让开道路:
「师兄请!」
「我的包裹在後面客房,里面有不少重要的东西。」锺鬼收回视线,踱步向前:
「不要让人乱碰。」
「是。」
掌柜应是,垂首遮住眼眸。
*
*
*
甫一走出安平坊所在深巷,喧嚣热浪便扑面而来。
天下大乱。
雍州各地起兵烟。
不过华阴城有五蕴教照拂,即使身处乱世,依旧能得清净。
街道上,
行人往来如织。
青石板路被打扫得乾乾净净,两侧商铺鳞次栉比,旌旗招展。
酒楼、药铺、绸缎庄……
各色招牌在晨光下泛着油亮光泽。
空气中混杂着香料、油脂、甜品、药材,还有胭脂、汗水一股脑涌入鼻窍。
挑担的货郎、手持摺扇的富家子弟,挎着竹篮的妇人、手拿糖人的孩童……
锺鬼走在其间。
灰布短褂,平凡面容,步履不急不缓,与周遭贩夫走卒无异。
更远处,戏已经搭起,锣鼓声隐约传来。
说书先生拍醒木的声音穿透嘈杂:
「话说那离火剑仙,出身朝廷的镇魔司,一剑斩妖三千里……」
繁华!
热闹!
一时间竟是让锺鬼有些恍惚。
自己上一次这般行走在俗世街巷,心无杂念,是什麽时候?
已然不记得。
「客官。」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要来点什麽?」
锺鬼回神,却是自己不知不觉来到一处早点摊位,因靠的太近被小二询问。
「嗬……」
他轻轻一笑,正要摇头否决,视线扫过摊位,话锋不由一转:
「你这里都有什麽?」
这是一处粥铺。
临街而设,只支着两张旧木桌,几条长凳,连接一处小院。
掌勺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围裙沾着米渍,正用长勺缓缓搅动。
「东西那就多了。」
「包子有十三种馅料,粥有五种,不是小的自夸,咱家的莲子粥可是一绝,用的是城外辛庄荷塘新采的莲子,又糯又甜。」
「那就来碗莲子粥。」锺鬼开口,声音平淡:
「应该能加东西吧?」
「当然。」小二热情介绍:
「加糖加蜜可做甜粥,加桂圆红枣滋补,客官想要哪一种?」
「……」锺鬼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我想要的莲子粥,需要用三青莲、七叶草点缀,你这里可有?」
话音刚落。
掌勺的汉子动作微顿,小二的眼中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变化极其细微,若非锺鬼神魂强大、感知不凡,几乎无法察觉。
「客官真是老吃家!」
小二面露笑意,态度也比刚才热情几分,伸手朝後方一引:
「这种特制的莲子粥需要现熬,竈在後头,您不妨里边请?」
锺鬼眼神微动。
他刚才所言,实是李云瑶、赵立言两人临死前要求喝的莲子粥。
当时他专门为两人熬制送行……
难怪!
难怪他们点明需要三青莲、七叶草点缀,而且提过这边的早点铺子。
原来是另有所指!
「也好!」
点了点头,锺鬼起身跟上。
院里晾着几件衣裳,墙角堆着几堆柴火,与寻常人家无异。
再往里。
掀开一处厚厚的布帘,此地赫然是一处能够隔绝内外的静室。
阵法?
锺鬼双目眯起。
华阴城本身就是一座大阵,能在城中布阵,手段堪称了得。
「这位师兄。」
小二转身,脸上已无半点市侩笑容,取而代之的是郑重之色:
「在下赵七,九玄门外门杂役弟子,负责华阴城联络事宜。」
「方才多有试探,还望海涵。」
「外门杂役?」锺鬼开口:
「你如何确定我是九玄门弟子,就凭要的莲子粥比较特殊?」
「三青莲、七叶草,是周若虚周师叔一脉的暗语,常人谁会如此喝粥?」赵七解释道:
「我已有五……六年,未曾听说过这句暗语了,自然能够确定。」
他眼中露出感慨:
「时局艰难,鬼王宗灭我等之心不死,各处据点或被拔除,或主动撤离,能见到活着的师兄弟还是周师叔一脉的後人,难免……有些激动。」
锺鬼手托下巴。
看来当初李云瑶两人故意让他熬粥,就是料到他会来华阴城,特意留下这条线索。
奈何。
锺鬼这些年大多时间都在修炼,若非宗门事务,他也不会来到此地。
更不会想到两人临死前喝的粥、说的话其实另有所指。
六年!
赵、李二人已经化作镇魂葫芦里的恶鬼,他总算接上这条暗线。
「师兄。」
赵七眼神闪动,慢声道:
「虽然已经对上了暗语,不过为防万一,还需你验证一下身份。」
验证身份?
锺鬼眼神微动,随即屈指轻弹。
天玄剑罡!
剑罡凝而不散,去势飘逸如风,剑罡之刚猛竟是显出玄妙剑意。
剑经——玄风裁!
「这是……」赵七目视剑罡,面色微微一变,眼中似有动容:
「原来师兄已经炼就真气,您稍等,我……我去叫前辈过来。」
不知为何。
他的声音竟是带着些许颤音。
说罢不等锺鬼回答,快步离去,眨眼不见踪影。
不多时。
一位女子走了进来。
来人看上去约莫三十许,身着淡紫长衫,腰悬长剑,长发以木簪简单绾起。
修为未做掩饰,已至链气中期。
「你是周师兄的後人?」目视锺鬼,女子面色变换,上下打量:
「姓名?」
「……陈平。」锺鬼慢声开口:
「阁下如何称呼?」
「柳凝。」女子目光如剑,突然擡手,五指虚抓,一股无形气劲探向锺鬼。
来势淩厉,且杀机狂涌。
嗯?
锺鬼眉头微皱,随即再次屈指轻弹,道道幽暗剑罡呼啸而出,把狭小房间尽数笼罩。
玄山镇八荒!
剑罡当空交错,汇成一座太古神山,带着股镇压万物之力落下。
这是他习得天玄剑体链气篇後,从天玄剑经中悟出的法门。
以剑意催动剑丸,以剑丸催动剑罡,以剑罡施展天玄剑法。
剑意、剑丸、剑罡、剑法之力混为一体,威能更是非同凡响。
「彭!」
来袭的爪劲无声碎裂。
柳凝身形一晃,面上没有惊恐、诧异,反倒是露出满满的激动。
「天玄剑经!」
「咚!」
她单膝跪地,垂首抱拳:
「外门执事柳凝,拜见剑子!」
声音肃穆,甚至带着一丝颤抖。
锺鬼一怔。
剑子?
怎麽突然就下跪了?
「阁下……这是做什麽?」锺鬼伸手虚托:
「起来说话!」
「剑子有所不知。」柳凝擡头,眼中满是难以遏制的激动,单膝跪地不动:
「九玄门的核心传承为《天玄剑典》,天玄剑典又一分为二。」
「天玄剑经、天玄剑体!」
「其中天玄剑体淬链肉身,以身为剑;天玄剑经淬链剑意,以意御剑。」
「经为本,体为用。」
「如果在天玄剑典未曾出世的情况下,修行天玄剑经之人,就是九玄门嫡传,亦是……」
「剑子!」
?
锺鬼抿嘴,顿了顿方面色古怪开口:
「你的意思是,修炼九玄剑经的我,是九玄门核心真传?」
「不!」柳凝摇头,一字一句道:
「剑子本就是九玄门真传,只需经过几位长老同意,即是九玄门门主。」
九玄门门主!
饶是锺鬼心志坚定,闻言表情也不由一变。
「就算您现在不是九玄门门主,按照门规。」柳凝继续道:
「凡修成九玄剑经之人,无论出身,无论修为,皆为九玄剑子,持剑子令,可号令门中除门主、长老之外的所有弟子。」
说着。
从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的玉牌,双手奉上。
玉牌呈青白色,正面刻着「九玄」二字,背面是一柄简朴小剑。
剑身隐隐有光华流转,竟是件上品法器。
锺鬼没有接。
他是鬼王宗弟子,鬼王宗灭了九玄门,当剑子似乎不太合适。
而且……
九玄门现在的境遇何等糟糕,当了剑子,只有麻烦没有好处。
好处?
锺鬼眼神微动,问道:
「我是剑子,能否学到完整的天玄剑体?」
「当然可以!」
柳凝点头,双目大亮:
「天玄剑体、天玄剑经合二为一,方为我们九玄门真正传承。」
「苍天有眼!」
「时隔八十年,九玄门的传承再次现世,宗门……复兴有望!」
「你先别激动。」锺鬼开口:
「天玄剑体在哪?」
「在侯清和侯师兄手上。」柳凝道:
「剑子!」
「我这就带你去见侯师兄和几位长老,剑经出世,他们肯定十分高兴。」
「先不急。」锺鬼摇头:
「九玄门现在的实力如何?」
「这……」柳凝眼神微闪,倒也没有全盘托出,而是回道:
「剑子无需担心,九玄门虽然遭鬼王宗打压,却也尚有一些底蕴,目前宗门之中尚有两位链气後期,其中一位更是有望道基之境。」
嗬……
不怕你们弱,就怕你们强。
两位链气後期,还有一位疑似链气圆满,我去了岂非羊入虎口?
「剑子!」
柳凝双目炯炯:
「我带剑子去见长老。」
「……不!」锺鬼摇头,脑海中念头急转,寻了个藉口道:
「当年我那一脉灭亡的太过蹊跷,我怀疑宗门有其他势力的暗子,若是如此我一旦现身,定会落入险境,在没有把握之时不会与他们接触太深。」
嗯?
柳凝面色一变,眼神闪烁,表情也变得有些凝重。
反倒是锺鬼见状一愣。
不会吧?
不会真让自己给蒙对了吧?
九玄门内部难不成真的有问题?
「剑子考虑的周全。」
柳凝缓缓点头,声音肃穆:
「当年就有传言,周师兄那一脉好似得了九玄剑经的传承,结果没多久就遭到鬼王宗的突袭,周师兄本人也是生死未明。」
「剑子……」
「剑子这麽多年没有露面,想来定是在苦修,现今炼就真气,有了些底蕴,方才与我等取得联系,如此谨慎却也应该。」
脑补的不错!
锺鬼暗暗给对方赞了一句。
「不过……」
柳凝面色尴尬:
「剑子现身之事,怕是已经被长老所知,您的身份也不再是秘密。」
「嗯?」锺鬼眼神微动:
「赵七?」
他在赵七面前,施展的也是天玄剑经中的招式。
「不错。」柳凝点头:
「赵七不止通知了我,应该还通知了其他人,只是我距离最近、最先赶到而已。」
「剑子!」
她面色一凝:
「我对宗门忠心耿耿,绝不会背叛剑子,若违此言天诛地灭!」
「柳道友先起来。」锺鬼轻叹:
「宗门之中,谁忠谁奸,一时难辨,锺……陈某此番回来,主要是得到天玄剑体,重现失传已久的天玄剑典,再为宗门谋一前程。」
「此事事关重大,不得不慎!」
有关扮演『无花』的经历,锺鬼很快适应了所谓的剑子身份。
甚至代入其中『深思熟虑』。
「是。」柳凝肃容点头,缓缓站起:
「剑子所言甚是。」
「所以……」锺鬼眼神闪烁:
「为防万一,我目前不方便现身,有些事需要劳烦道友去做……」
「咚!」
柳凝再次单膝跪地,肃声开口:
「剑子请吩咐,妾身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你先起来,别动不动就跪。」锺鬼无语,道:
「我还没有想好要做什麽,如果想好了,会主动联系你的。」
「是。」柳凝起身,从身上取出一枚传讯符递来:
「剑子可以用此物来联系妾身,此符单线联系,不会有人追踪到剑子。」
「此外……」
「妾身有一徒儿,也已炼就真气,可堪一用,我们二人对宗门忠心耿耿,此心天地可监。」
「哦!」锺鬼随意问道:
「叫什麽?」
「李桐!」柳凝道:
「我那徒儿天赋不凡,年纪轻轻就已炼就真气,更为难得的是悟性奇高,对天玄剑体的感悟就算是我都不如她,说来也是好笑……」
「妾身之所以能够进阶链气中期,还是经由我那徒儿的点拨。」
嗯?
锺鬼表情古怪。
这麽巧?
倒也算不得巧。
九玄门在鬼王宗的打压下不敢露头,宗门中炼就真气之人本就不多。
李桐师傅是链气中期,柳凝也是链气中期,是同一人很正常。
不过……
还真是有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