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说女同志在乡下很不方便,所以就,就给你缝了带过来。”
肖松华指了指陈嘉卉手里拿着的月经带。
硬朗的声音里,不由地带了几分窘迫。
“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能给女人缝这种东西。”
“我怕你在乡下不方便。”
陈嘉卉紧张得厉害。
肖松华塞到她手里的东西,她不敢去看,却有一股暖暖流淌进心窝子。
一个大男人能给她缝这种东西,是真心对她好。
她低着头,心绪复杂。
肖松华怕唐突到她,他赶紧补充,“乡下条件差,别委屈自己,下回我来看你时,再给你带新的。”
没有甜言蜜语,只有藏在笨拙里的温柔和细致。
陈嘉卉赶紧把月经带塞回帆布包包里,点头说谢谢的时候,一颗心如小鹿乱撞。
然后垂着眸不敢去看肖松华,赶紧补充了一句:
“不用了,下次我可以自己缝。”
她赶紧转移话题,“那个,我们再往前走走吧。”
别看肖松华此时一脸铁血镇定,可跟在陈嘉卉后头往前走时,身子绷得又紧又硬。
终于是送出去了。
还好嘉卉没有嫌弃。
陈嘉卉走在前头,好长一截路后,她才从刚刚的尴尬中缓过来,主动找了个话题,问,“肖松华,你明早就要回锦城吗?”
“嗯,明早农机站的拖拉机要去镇上拉鸡粪,我跟着一起去镇上买火车票。部队有任务,不然也能在这里多呆几天。”
“哦!”
陈嘉卉低低地应了一声。
也不知道这次回去,下次什么时候能见着。
她一边走,一边边嘱咐,“肖松华,回部队了好好照顾自己,出任务的时候小心些,要注意安全。”
这还是陈嘉卉第一次让他注意安全,肖松华的嘴角漫过一丝满足的笑意。
身侧是一株野桂花树。
这样的桂花树经常见到。
可肖松华却觉得,这团结大队的桂花树,是他闻过的最香的桂花树。
这晚的月色,也是他见过的最美的月色。
……
这天晚上,牛棚里突然多了好几个男人,一时睡不下。
谢家的几父子,还有陈胜华和肖松华,则是用稻草在地上铺了一个简易的“床”,盖上从锦城带来的被子,将就了一晚。
那地面又潮又湿,家里的男人们,是断然不会让妇女和孩子们去睡的。
第二天天不见亮,谢中毅和谢中铭两兄弟,早早就去村口的那口井前,挑了好几担井水回来。
老二谢中杰和老五谢明哲,一个在灶膛烧火,一个在灶台前砍着红苕,煮着一锅红苕稀饭。
老三谢中文,则是把昨晚洗澡洗脚留下的水,一瓢一瓢地舀去浇菜池子里的瓜果蔬菜。
谢家的几个女人起床后,见平日里她们要干的活都被几个大老爷们给干完了,嘴角不由掠过幸福的笑意。
乔星月靠在牛棚的木桩子上,一边辫着辫子,一边对沈丽萍道,“大嫂,你看,谁说下乡的日子苦,家里有几个会疼人的男人,这日子不要太好过。”
“是,咱们一家人热热闹闹的。”沈丽萍扯着嗓子,朝谢明哲喊了一声,“明哲,你四嫂现在怀有身孕,给她煮个鸡蛋。还有安安和宁宁和老太太也需要营养。”
灶台前的烟火袅绕中,谢明哲笑着应声望来,“行,大嫂,我这就去拿鸡蛋。”
乔星月编好了辫子,用一段红色的绳子绑好,又把木梳上的头发收集起来,绾成一小团扔进灶膛里,“二哥,我来烧火吧。”
说着,她便伸手要去拿谢中杰手中的火钳。
“你快去坐着歇着,可别累着了。”谢中杰握着手中的火钳,硬是不放手。
乔星月这才松手。
谢中杰一边烧火,一边对她说着感激的话:
“星月,我们几兄弟不在的时候,全靠你照顾着这个大家庭。把你累坏了,真是辛苦你了。”
“昨晚我们和老四商量了一下,从今天开始,你不用下地干活,你就在家教娃们读书识字。”
“大嫂和秀秀还有嘉卉三人,一人轮流一天回来做饭,你好好养胎。”
别看谢中杰缺了半只耳朵,可他身影如松,浓眉如墨,一身凛然正气。
乔星月嫁到谢家,在谢家感受不到兄弟间的半分钩心斗角,他们谢家个个好男儿,又团结一条心。
妯娌间,也不会有半点攀比和嫉妒。
在这个家,她感受到了浓浓的家的温暖。
“二哥,你方便跟我讲一下,你那半只耳朵是怎么缺掉的吗?”
谢中杰又往灶膛里添了些柴火,然后摸了摸自己缺掉的半只耳朵,笑道:
“有次有边境追捕窃取我国机密的间谍,和他一场肉搏,硬生生被割了半只耳朵。不过我也不孬种,戳穿了他一只眼睛。”
闻言,乔星月肃然起敬,“二哥真是保家卫国的大英雄。”
“我这不算啥,大哥才厉害。”谢中杰提到自己的大哥,满脸自豪。
乔星月突然来了兴趣,“哦,大哥额头上的那道疤痕,也有故事?”
谢中铭点点头,无比自豪道:
“大哥在高原担任过守护边疆的团长。”
“那是一个腊月的深夜,风雪大作,能见度不足两米。”
“大哥心里有些不踏实,大半夜带队巡逻。行致界碑旁的险要山谷时,敏锐地察觉到一伙全副武装的敌方渗透人员,妄图偷越边境线,潜入我国境内进行破坏行动。”
“当时敌不寡众,子弹打完了,大哥带着两个兵和对方二十个人进行生死肉搏。”
“你只看到大哥额头上的长长刀疤痕,却不知道他身上被连捅了十七刀。”
“可就是在那样重伤的情况下,大哥还是带着两个兵,牢牢地守住了连续线,直到打倒最后一个敌人,才因失血过多重重倒地雪地。”
“那一次,大哥差点救不过来,大嫂在手术室外守了两天两夜。”
乔星月听得一阵热泪夺眶。
她是来自后世的现代人穿越而来。
后世的山河无恙,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国泰民安,都是这些革命先辈用热血换来的。
那些踏着血,在绝境中坚守,用滚烫的热血守护疆土的事迹,不是遥远的故事,就在乔星月的眼前。
他们挡尽风雪,扫尽狼烟,才换来了后世的岁岁安稳,万家灯火。
乔星月忽然有些哽咽,“大哥也是大英雄。”
谢中杰不以为然道,“我们谢家的男儿,就该顶天立地,保家卫国。若是能有平反回城之时,我还要继续保家卫国。”
乔星月问,“二哥,这次我们谢家是被冤枉的,完全是京都那边的派系之争,我们家无辜躺枪,你心里没怨气吗?”
“有啥怨气。那些事我管不了,我只知道,我喝着长江水长大,我就该保家卫国。”
好男儿!
谢家个个好男儿!
乔星月穿越而来,能来到这样家风刚正的大家庭,见到谢家男儿这般皆为国戍边的铁血风骨,而感到无比荣幸。
这天早餐后,陈嘉卉为送别肖松华,随农机站的拖拉机一起去了镇上。
谢家几个男子汉下地干活挣工分,谢江和陈胜华还有王淑芬和黄桂兰和沈丽萍孙秀秀,也跟着下了地。
下地之前,谢中铭千叮咛万嘱咐,要乔星月在家别干活,别动了胎气。
几个孩子也留下来,听乔星月给他们讲课。
谢家最重视孩子们的教育,虽然娃们跟着下了乡,但学业不能落下。
正好下乡的时候,他们带了书本。
……
田野里。
大队给各家各户分了任务。
大家伙都在农田里,收割着春天种下的蚕豆。
谢家和陈家人口多,他们分工合作,男人们挥起镰刀割下蚕豆杆,女人们则坐在田梗上,把蚕豆一颗颗撕下来,再一粒一粒地剥开来装进背篓里。
一筐剥满了,又背到记分员那里去称重,记分。
其他的社员,眼见着他们家剥了一筐又一筐满满的蚕豆,眼红得不行。
“谢家和陈家的人,干活咋干得那么快?活都被他们抢完了。”
“可不就是嘛,队里总共就那么点活,工分全都被他们抢完了。”
公社的眼红病有不少数。
他们有空余的时间抱怨嫉妒别人,却不知道把手下的活干快点,再麻利点。
这一天,村医王瘸子也被刘忠强叫来地里干活。
王瘸子本不想来的,但刘忠强见他近日给公社的人看病,那频频出错,所以要他下地干活,做点实事来补他的工分。
否则王瘸子啥也不干,却要按一个劳壮力来记一整天的工分,对其余的社员也会觉得不公平。
王瘸子见有人不满谢家的人干活快,挣的工分多,开始起哄道,“他们谢家的人就该滚出公社,要不然我们到年底工分没挣到,粮食也分不着,大家都该喝西北风了。”
“就是,他们两家把活抢着干了,哪还有我们挣工分的机会?”
刘忠强就站在王瘸子的身后,他铁青着脸色,吼了一嗓子:
“有这闲功夫聊天,咱不多扯几棵蚕豆?只知道嫉妒别人挣的工分多,咋不想想别人干的活也多?”
说着,刘忠强绕到王瘸子身前,一脸严肃道:
“老王,你最近不是给人开错药,就是分不清病症。再这样子出错,这村医就别当了。”
以前村里没有懂医术的。
这王瘸子虽然医术不精,经常出点小问题,但好歹还是能医一些病,也能为团结大队筑起健康屏障。
否则村里的人得了病只能硬杠,小病拖成大病,大病直接等死。
所以那会儿刘忠强都是顺着王瘸子,就算知道他经常拿乡亲们的鸡蛋红糖,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敢说啥。
现在不同了,真正懂医术的乔同志来了,刘忠强可不愿再惯着王瘸子这个半桶水。
这次让王瘸子下地干活,就是刘忠强给他最后的机会。
要是王瘸子还像以前那般偷奸耍滑,他就向公社提议,投票表决来革掉王瘸子的村医资格。
刘忠强对王瘸子提醒道,“老王,你治病不好好治,活也不好好干,工分不想要了?再不好好干活,我看到了年底,该喝西北风的,恐怕是你们王家喽。”
这话是在点王瘸子,要他干活卖力些,别想偷奸耍滑。
王瘸子自然意识到其中的厉害关系,非但没有反省自己,反而把所有的错归结到乔星月身上。
要不是乔星月来了团结大队,大队长怎么敢这么直接数落他?
王瘸子对乔星月的恨意,又加深了几分。
这会儿朝谢陈两家那边望去,没见着乔星月的身影,只见谢家的几个大老爷们动作麻利地扯着蚕豆杆,他们扯得快,那几个女人剥得也快。
这一家子都是他的克星。
要是不把这一家赶出公社,他的日子就不会好过。
若是乔星月再顶替了他的村医资格,他还怎么活?
王瘸子有气却不敢撒。
他拽着蚕豆杆的手指关节隐隐泛着白,咬牙切齿时真想把乔星月这伙人给挫骨扬灰。
“不好了,有人晕倒了。”
“大队长快来啊,铁牛晕倒了。”
众人闻声,各自停下手中的活,朝着晕倒的铁牛围了过去。
王瘸子也一瘸一拐地走过去,见壮如牛的铁牛晕倒在田里,整个脸色一片苍白,牙齿打着颤,看上去很严重。
但王瘸子也不知道这是啥症状。
他没有正规又系统地学过医。
不过是跟着同样是半桶水的,在隔壁村当村医的表舅,学过几天。
表舅说了,不管遇到啥病,掐病人人中、用针扎手指放血,熬些青蒿艾草水给病人喝,喊痛的就给止痛片,肯定死不了人。
小病一般都能胡弄过去,能好的自然就好了。
好不了的就说是重症大病,治不好的。
这些年,王瘸子一直用这套治疗办法,在村子里给乡亲们看病。
有时候瞎猫碰着死耗子,还真能管用。
若是真死了人,他跟乡亲们说是得了治不好的大病,乡亲们也深信不疑,从来不会怀疑他什么。
大家伙连饭都吃不起,哪有钱去城里找正规的大夫?
自然就没有人来验证他说的话是真是假。
刘忠强见壮如牛的铁牛晕倒了,赶紧让王瘸子来看看。
王瘸子装模作样给铁牛检查了一番,摸了下他的额头。
烫得吓人!
“这就是普通的中暑了。”
“把他抬到阴凉的地方,喂点凉白开。”
“狗蛋,你去村卫生所,给爹拿一瓶藿香正气水来,快点啊。”
狗蛋是王瘸子的儿子,今年二十三岁却还没娶上媳妇。
这娃生下来就是斗鸡眼。
长的倒是憨实,只是那一双打眼的斗鸡眼,天生内斜。
不管干啥,黑眼珠总往鼻梁中间凑,显得又笨又憨,哪家姑娘愿意嫁给他?
刘忠强怕王瘸子误诊,多问了一句:
“老王,你再仔细瞅瞅。这都过了中秋了,日头没那么晒了,咋可能是中暑,会不会是搞错了?”
王瘸子理直气壮道,“过了中秋还有秋老虎,咋不可能中暑?你是大夫还是我是大夫,我还能不知道?”
王瘸子经常拿这样的话呛刘忠强。
刘忠强倒是不怕被人呛。
只是人命关天,半点不能马虎。
王瘸子喊人把壮如牛的铁牛抬到阴凉处,狗蛋又去拿藿香正气水的时候,刘忠强赶紧找到了谢中铭。
眼见着谢陈两家浩浩荡荡十余口人,都在动作麻利地干着手上的活,却不见乔星月和几个娃的身影。
刘忠强不由皱眉,“谢同志,你媳妇和几个娃呢,今天咱没见他们下地?”
“刘叔,我家媳妇怀孕了,她在牛棚教娃们读书识字。你放心,我们几个大老爷们干活卖力,该干的活只会多不会少,不会耽误公社的秋收双抢的。”
说话的,是满头大汗,一扯一大把就是好几棵蚕豆杆的谢中铭。
他又补充道,“刘叔,我家媳妇肚子越来越大,下地干活不方便。她的活,我帮她干,我可以早出工,晚收工,还请刘叔行个方便。”
谢家几个兄弟,争先道:“对,刘叔,我们几兄弟都可以早出工,晚收工。”
接着,沈丽萍和孙秀秀还有谢江黄桂兰,陈胜华和王淑芬,都主动申请早出工,晚收工。
刘忠强点点头,只觉这两家人身上有股强大的凝聚力和团结力。
他们身上的精神,是团结大队的乡亲们,从不曾有过的。
要是乡亲们也能像谢陈两家一样,多干活,少说话,踏实肯干,团结奋斗,村里哪来那么多事情?
兴许早就能评上样板大队和红旗大队了。
刘忠强想了想说,“谢同志,乔大夫倒是可以不用下地干重活,但是也不能完全不出工。这样村里人会说闲话,到时候我这个大队长也不好做。”
他话锋一转,又道,“我倒是有个法子,既能让乔大夫不用下地干重活,又让村民没闲话可说。”
“啥法子?”谢中铭大概猜到了刘忠强所谓的法子,只是还不确定是否如他猜测那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