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中铭想着乔星月怀安安宁宁的时候,吃了不少苦。
曾秀珠把她赶出了家门,他也不知道。
乔星月怀着娃四处颠沛流离,生安安宁宁的时候是在破庙里,摔破了陶瓷瓶,用陶瓷碎片把自己和安安宁宁的脐带给割断的。
那时候,她必定是九死一生。
现在他们好不容易团聚在一起,星月怀这一胎,他一定要好好弥补星月。
八月下旬的农田里,谢中铭顶着烈阳,满眼坚定有力道:
“刘叔,只要能让我家媳妇不用下地干活,啥法子我都愿意配合,你要我干啥,我就干啥。”
“倒也不用那么麻烦。就是让乔大夫顶替王瘸子的村医资格。只是乔大夫是下放人员,让她取代王瘸子的位置,肯定要经过大队集体表决。”
刘忠强想了想,“这样吧,先让乔大夫取得乡亲们的信任,多替乡亲们治病,我相信乔大夫的医术,等乡亲们都觉得她比王瘸子好,时机成熟了,我再提议让乔大夫来当团结大队的农医。”
说着,刘忠强回头看了一眼树荫下,正在给铁牛掐人中的王瘸子。
又来了。
这王瘸子给乡亲们看病的套路,他刘忠强早就摸透了。
一掐人中,二放手指血,三喝艾草青蒿水,四给止痛药。
啥病都这样治。
真是头疼!
“谢同志,铁牛刚刚晕倒了,我就怕王瘸子又胡搞瞎搞,你赶紧去请乔大夫来瞅瞅。”
“行!”
谢中铭一路跑着回去把乔星月喊来了田里。
来的路上,他也把刘忠强的提议告诉了乔星月。
乔星月倒不是想顶替王瘸子,只是这王瘸子不仅医术不行,还心不正,简直就是个庸医。
不知道害了多少人。
树荫下,王瘸子正在给铁牛喂藿香正气水。
他儿子狗蛋斜着一双斗鸡眼,看似认真又笨拙地帮他扳着铁牛的嘴。
乔星月急急走过去,“不能喂藿香正气水。”
来的路上,谢中铭把铁牛的情况大致和她说了一下,铁牛全身发热又发冷,牙齿还在打颤。
这不是中暑。
而是打摆子。
打摆子就是疟疾,由蚊虫叮咬传播,寒战,发高烧,大汗退热,再发冷,再发热,隔天反复发作。
初期最易与感冒中暑混淆。
延误治疗易重度盆血,昏迷,甚至死亡。
乔星月走过去一看,明显是打摆子,咋能当成中暑来治?
“王叔,铁牛的情况是打摆子,你越给他喂水喂藿香正气水,越加重他的肠胃负担。”
乔星月一来,王瘸子整个人慌了神。
他握紧手中的藿香正气水,原本笃定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声音也发着飘:
“你,你懂啥。秋老虎日头毒辣,这么热的天,明明是晒中暑了,就是到了县里,也是这么治,我是按老法子来的。”
“爹,要不你就听这位漂亮姐姐的,你别瞎治了。上回柱子家的媳妇,吃了你开的药不管用,没几天就死翘翘了。”
说话的,是王瘸子那斗鸡眼的儿子,狗蛋。
狗蛋虽是王瘸子的儿子,可他半点坏心思也没有。
每次王瘸子给人看病,狗蛋比任何人都还要急,只盼着生病的人赶紧好起来,他才开心。
别看他一双斗鸡眼,模样有些难看,可说起话来又憨又实诚。
闻言,王瘸子气不打一处来,一掌拍在狗蛋的脑袋上,咬牙道,“你个胳膊肘往外拐的,谁才是你爹。”
狗蛋一双黑眼珠往内斜,摸了摸疼痛的脑袋,埋头嘀咕道,“我说的是实话,柱子家的媳妇本来就是吃了你开的药,就死翘翘了。”
王瘸子脸色涨得通红,“放你娘的狗屁,柱子媳妇明明就是得了重病,治不好的,就是拉县城医院省城医院,也治不好。”
两父子争执的时候,乔星月已经检查了铁牛的基础情况。
这铁牛人如其名,壮如牛。
这么壮的身子,就算中暑了,也不会这么轻易晕倒。
定是打摆子。
她对铁牛媳妇和铁牛兄弟说,“铁牛这会退了热,全身发冷发颤了,赶紧抬回去,用几床厚被子捂严实了。”
谢中铭赶紧叫来了老三谢中文,两兄弟一起把人抬回去。
铁牛媳妇把家里翻了个遍,也只找出两床被子。
乔星月又赶紧让谢中铭把他家牛棚放着的被子拿过来,盖在了铁牛身上。
随即,乔星月对王瘸子说,“王叔,你去村卫生所拿退烧药,要有是柴胡注射液最好,没有就拿安乃近和阿司匹林或者氨基比林,一定要拿上氯喹。”
“啥,啥药?”王瘸子连药名都分不清,“氯喹是啥玩意?”
乔星月:“你连氯喹是啥都不知道?就是杀疟原虫的药,每年县防疫站都会给各个村子免费发放的基本配置药,咱们村卫生所肯定也有的,赶紧去。”
她在山唐村当过村医。
县防疫站会发放哪些药,她完全清楚。
见她讲得有条有理,王瘸子更是慌了神。
县防疫站确实是会免费发放一些药到村卫生所。
每次都是王瘸子去签字领的药。
王瘸子不识字,连签字领药时签的名字,还在家里费了好大的劲才练出来的。
他咋知道啥是治疟疾的氯喹?
“你少在那胡弄人,铁牛就是中暑了。”
“你再胡说八道,我就举报你阻挠我治病救人,举报你破坏村里医疗秩序。”
王瘸子嘴上不饶人,实际上已经心慌冒汗,就怕被拆穿。
偏偏这个时候,儿子狗蛋斜着一双斗鸡眼,又憨又实诚地说,“爹,你不识字,不认识药,就把钥匙交给漂亮姐姐,让漂亮姐姐自己去拿药。”
“你他娘的给老子闭嘴。”王瘸子气得一脚踹在狗蛋的屁股上。
狗蛋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摸了摸痛麻了的屁股,对刘忠强说,“刘叔,村卫生所的钥匙在他裤兜里。”
刘忠强二话不说,强行将王瘸子裤兜里的钥匙摸出来,再递给谢中铭,“谢同志,乔大夫在这里看着铁牛,你识字,你去村卫生所把那几样药拿过来,行不?”
谢中铭接过钥匙,递给谢中文,“我让我三哥去,我三哥也识字。”
他是放心不下乔星月。
这心术不正的王瘸子对乔星月意见颇大,又起了嫉妒和仇恨的心理。
他怕王瘸子对乔星月不利。
所以必须留下来时刻保护乔星月。
没一会儿,谢中文就拿来了乔星月所说的那几样药。
铁牛吃了药,没几个小时就退了烧。
“铁牛媳妇,这药叫氯喹,要连续吃三天。今天晚上吃四片,明天早晚各两片,后天早晚各一片。”
“要是铁牛明天退烧了,不发热,也不发冷,也必须坚持吃,千万别断。”
铁牛媳妇连连点头,连连说感谢的话。
王瘸子见状,吓唬铁牛媳妇道,“铁牛媳妇,你别听她的。这药不能吃,吃了会死人的,到时候你家铁牛死了,你和两个娃咋活?”
一句话,唬得铁牛媳妇慌了神。
就怕自家男人出个啥事,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听谁的。
王瘸子见状,继续煽风点火,“铁牛媳妇,我是村医,还是她是村医?她一个丫头片子,年纪轻轻的,懂个屁的医术。我可把话撂这儿,你家铁牛吃了这药,要是死了,可跟我没关系。”
闻言,铁牛媳妇赶紧把乔星月用牛皮纸包好的药,退到她手里。
“乔同志,王叔说得对,你又不是正儿八经的大夫,谁知道你会不会治病。”
“这药,我家铁牛不能吃,吃死了可咋整?”
“你不会给人治病,就别瞎逞能。”
铁牛媳妇是一个长得又黑又精的妇人。
她瞥了乔星月一眼,这城里来的人长得跟狐狸精一样好看。
可好看有啥用?
铁牛媳妇除了嫉妒,便是深深的怀疑。
反正她是不信乔星月能治病。
乔星月窝了一肚子的火,真是狗咬吕洞兵不识好人心。
跟着来看热闹的民村,也一起哄道:
“就是呀,她一个年纪轻轻的女人,懂啥治病的门道?”
“万一吃死人咋办?”
“铁牛媳妇,可别信她。”
不吃就不吃。
乔星月可不想当圣母,她冷冷地撂下两句话:
“你们要是不信我,只听信子王瘸子的话,把打摆子误当中暑来治,不仅治不好,还会越拖越重。”
“拖严重了,真会死人!”
既然这般不识好人心,她也没必要继续发善心。
她看向谢中铭和谢中文两兄弟,道,“中铭,你和三哥把咱家的被子抱走。”
谢中铭和谢中文也窝了一肚子的火。
这秋老虎晒得人直冒汗,可乔星月不顾自己怀着身孕,急急从牛棚赶到田里,又跟着来到铁牛家,够折腾人的。
结果呢,好心当驴肝肺。
谢中铭把这些人冰冷地扫视了一眼,“你们不信我媳妇,我信。她在部队救了很多人。”
乔星月知道谢中铭想维护自己,她轻轻地握住他的手臂,“不用跟他们废话了,我们走。”
两兄弟这才把盖在铁牛身上的被子收拾起来,一人抱一床,正准备和乔星月往回走。
铁牛媳妇突然张开双臂,把三人拦下,“你干啥把被子抱走,没见我家铁牛全身冰冷吗?”
乔星月冷声道,“你不是说我不会治病,就别瞎逞能吗。既然你不信我的治病的法子,干啥要用我家的被子给铁牛捂着?你就信王瘸子的,把他当中暑治得了。反正死了也不是我的责任。”
铁牛媳妇脸色一黑,“你这人咋说话的,咋咒我家铁牛要死了?你这人,心肠咋这么歹毒?”
乔星月又冷声道:“不是我咒你家铁牛要死了,是你怕我把他治死了。”
有句话叫作:信则医,疑则止。
又叫医者不医疑人。
反正后果自负,她可没有烂好心的助人情节。
她对身后的两个男人说,“我们走。”
王瘸子眼见着铁牛媳妇不信乔星月,还和乔星月起了争执,他心里美滋滋的,以为自己村医的地位就这样保住了。
谁料他心里的美滋滋不过几秒。
这时,刘忠强拦下了乔星月,说尽了好话。
“乔大夫,铁牛媳妇是个性子直的,她也没啥文化,没读过书,头发长见识短,你别跟她一般计较。”
“我来说服她。”
“喂!”铁牛媳妇不乐意了,“刘叔,你说谁头发长见识短呢?王叔就是村医,你不信他,你偏要信她一个从城里下放来的。她为啥会被下放到咱们团结大队来?”
铁牛媳妇盯着乔星月这张好看的脸蛋看了又看。
自从她来了团结大队,村里的男人免不了要多看她几眼。
就连她家男人铁牛,下地干活的时候,那眼神也不会不自觉地往她身上飘。
好几回她揪着铁牛的耳朵,让铁牛不许再看了,铁牛还是会背着她偷偷看。
这种女人来了团结大队,就是个祸害。
铁牛媳妇没好气道,“她肯定是犯了啥错误,所以才被下放到农村,这种犯错的人,咋能信她。”
王瘸子起哄道,“就是,这种人思想觉悟有问题,肯定害了不少人,不能信。”
刘忠强瞪一眼王瘸子,“别瞎起哄,我回头再慢慢找你算账。”
随即,刘忠强又严肃地看向铁牛媳妇,“你信王瘸子。那我老娘在床上瘫了好几年了,王瘸子咋一直治不好?”
他把乔星月手里的药拿过来,硬塞到铁牛媳妇手里,“乔大夫之前在山唐村当过村医,我老娘的半身瘫痪,就是乔大夫给治好的。”
刘老太太之前确实一直半身瘫痪。
后来治了半年,听说是山唐村的一个女村医给治好的。
闻言,铁牛媳妇的满脸担忧顿时烟消云散,“刘叔,给刘大娘治好半身瘫痪的人,就是乔大夫啊?”
当时村里人听说刘老太太的半身瘫痪,是外村的女大夫给治好的,还想请她来村里给大家伙治病。
可是后来去山唐村找人,山唐村的人说她已经不在那里了。
“是,就是乔大夫给我老娘治好的。”刘忠强保证道,“所以这药,你放心大胆地让铁牛吃。出了啥事,我替乔大夫担保,我负责。”
起哄的乡亲们,立即对乔星月刮目相看。
铁牛媳妇顿时换了副嘴脸,赶紧对乔星月赔不是。
“乔同志,刚刚是我冲撞了你,我现在听你的,你开的药,我铁定给铁牛吃。”
这副嘴脸,乔星月是看不惯的。
铁牛媳妇虽然赔了不是,但这种人以后要遇到啥事,依然会像房顶上的冬瓜一样两边倒的。
她把药拿回来,冷冷淡淡道,“你可别给你家铁牛吃这药,万一吃死人可咋整,是不?”
这话把铁牛媳妇堵得脸色铁青。
乔星月又说,“我年纪轻轻的,哪懂什么给人看病?还是王瘸子有经验,你找王瘸子给你家铁牛治吧。”
当年刘忠强他老娘的半身瘫痪,可是送到县城去都治不好。
可眼前的乔星月却给她治好了。
铁牛媳妇还能不信她?
她扇了自己一嘴巴,“我就是嘴贱!乔同志,我错了,实在是对不住你,你别往心里去。”
这话让乔星月笑了。
笑声有些冷。
“你这种人,还真犯不上让我往心里去。”
这话,又把铁牛媳妇怼得哑口无言。
可想着还要靠她给铁牛看病,她赶紧又巴巴地上前讨好。
“乔同志,你长得好看,人又善良,医术又好。”
“你这么好的人,肯定是不会跟我这种人计较的,是不?”
这话一听,极其虚伪。
乔星月只听到了对方的虚伪,冷哼了一声,“给我戴高帽子也没用。我乔星月救人有个原则——信则医,疑则止。”
这时,刘忠强又出面说了两句好话。
乔星月看在刘强忠的面子上,又想到铁牛是个憨实的老好人,这才把药重新拿给铁牛媳妇。
可有些话她必须说在前头。
于是,冷冷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