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卫国带着先头车队赶到东郊旧纺织厂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六辆军用卡车前后排着队停在厂房外面,车灯打开的那一瞬间,白亮亮的光扫进厂房,照在一垛垛麻袋上,跟照着一座小山似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卫国跳下驾驶室,大步走进厂房,站在那六排两米高的肉干墙前面,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伸手从最近的麻袋里抽出一条肉干,凑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掰了一小截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肉香一出来,他的喉结重重滚了一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弟妹,这些……全是给边防的?”
林挽月站在一旁,点了点头。
“十万斤肉干,五万斤新鲜蔬菜,三十万斤大米,够他们撑一段时间。”
周卫国攥着那条肉干的手抖得厉害,指节都发了白,半天没能说出话来。
跟着他来的几个战士已经开始往车上搬货了,一袋袋扛上肩膀,脚步又快又稳,谁也没多问一句,只是眼睛一个比一个亮。
一个年轻的小战士搬了两趟,跑到蔬菜垛前面蹲下来,掀开麻袋口子看了一眼里头的菠菜。
翠绿翠绿的,叶子上还挂着水珠,跟刚从地里拔出来的一样。
小战士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大冬天的,这菜怎么比夏天的还水灵。
他心里发酸,没敢多想,赶紧把麻袋口扎紧,扛起一袋就往车上跑。
六辆卡车装了整整两个小时,车厢里塞得满满当当,篷布压得鼓鼓囊囊,剩下的物资也按批次重新码好,等后面的车接着转运。
周卫国走到林挽月面前,站直了身子,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弟妹,这份情,我周卫国替边防三个团的弟兄们记下了。不是一句谢能还的,等他们吃上这一口热乎菜、这一口肉,心里都会记着。”
林挽月伸手把他敬礼的胳膊按了下来。
“周大哥,别搞这一套,东西送到就行。路上雪大,你们千万注意安全。”
周卫国重重点了一下头,转身跑向车队。
六辆军卡发动引擎,柴油机的轰鸣声在夜色里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车队鱼贯驶出厂区大门,尾灯渐渐消失在通往西北方向的公路尽头。
林挽月站在厂房门口,看着最后一盏尾灯熄灭在夜色里,呼出一口白气。
顾景琛从后面走过来,把自己的军大衣披在她肩上。
“走吧,回家。”
六天之后,边防传回消息。
物资全部送达,八千名战士分到了肉干和新鲜蔬菜,炊事班连夜开火,白菜萝卜下锅的时候,不少战士端着搪瓷缸子站在雪地里,眼眶都是红的。军医报告也送了回来,说夜盲和牙龈出血的症状在两天之内明显好转。
周老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家里下棋。
他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拍,站起来就往外走。
“备车,去百草丰。”
那天下午,一辆挂着机关牌照的黑色伏尔加稳稳停在前门大街43号门口。
周老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蓝中山装,拄着拐杖走进了百草丰的大门。
顾景雪正在柜台后面给客人包装蓝莓,一抬头看见周老,吓得差点把篮子打翻。
“周爷爷,您怎么亲自来了?”
周老没理她,径直走到后堂,林挽月正坐在那儿喝茶。
老爷子站在她面前,上下看了她两眼,开口说了三个字。
“好。”
停了两秒,又说了两个好字。
说完后,老爷子拐杖往地上一点,转身就走了。
林挽月端着茶杯坐在那儿,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
顾景雪从门帘后面探出脑袋,小声问。
“二嫂,周爷爷这是夸你还是骂你?”
“夸我。”
“三个好字就完了?老干部说话也太省了吧。”
林挽月笑了笑没接话,但心里清楚得很。
周老这三个好字,比一百句漂亮话都管用。
果然,从那天起,前门大街上再也没有人敢对百草丰说三道四了。
不光不说,连走路经过都规规矩矩的,有些做小买卖的摊贩甚至主动把自己的摊位往远处挪了挪,生怕挡了百草丰的门面。
半个月之后,边防军区的一封表扬信和一块拥军模范的牌匾被专人送到了官帽胡同。
表扬信是首长亲笔签的,牌匾上刻着四个烫金大字:拥军模范。
落款是军区后勤部。
苏妙云把牌匾擦得铮亮,挂在堂屋正中间的墙上。
顾中山站在牌匾下面看了好半天,背着手咳嗽了两声,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西屋。
但林挽月注意到,老爷子的背比平时直了两分。
跟着表扬信一起来的还有一份文件,盖着红章。
百草丰正式获得部分军需特供资格,可以向指定军区单位供应副食品。
这个资格意味着什么,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顾景琛把文件锁进了柜子里,临走前看了林挽月一眼。
“顾太太,你现在是有编制的人了。”
林挽月往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
“去你的编制。”
百草丰的生意从此稳得不能再稳,日供货额稳定在三千到五千之间,预订本排到了两个月以后。
林挽月每隔几天去铺子里转一趟,大部分时间都是顾景雪和李姐在打理。
日子过得平静又充实,几个孩子一天天长大,院子里的笑闹声从早到晚没断过。
转眼之间,五年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