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周文睿跟周清辞听到沈云渺来了后,两人对视一笑。
不管是按照官职,还是辈分,都该他们两人主动去见沈云渺才对。
现在沈云渺主动来见他们,说明他急了。
不过两人不动声色,先做足晚辈礼数,等沈云渺坐下后,他们二人才跟着坐下。
沈云渺面色凝重,他等了好一会儿才说话:“文睿,这条路你们想好了吗?”
“舅舅,我们没得选。”周文睿表情真挚,他说的也不是假话。
沈云渺听了他这话,低头陷入沉思,好像心中非常挣扎。
周文睿跟着赵暖十一年,演戏已炉火纯青,他用满怀期待的目光盯着沈云渺。
周清辞实在演不出来,只能做忧伤样子,起身背着双手就走到门口看天。
“孩子,你知道当初开国祖皇帝为何能从一介农夫成为一国之帝吗?因为民心!”
周文睿恍然大悟:“多谢舅舅提点!舅舅,您……”
沈云渺抬手打断周文睿:“谨言慎行。”
“是文睿莽撞了!”周文睿对着沈云渺深深弯下腰。
“我会先写信给陛下,暂时稳住局面。后面的……端看你要如何做了。”
“舅舅放心,我马上让清辞回去劝赵娘子跟何将军。不过到时……怕是要借道白云县。”
面对周文睿带着怀疑与忐忑的神情,沈云渺呼出一口浊气:“我能为你们做的就只有这些。”
“多谢舅舅!”
周清辞这个时候知道怎么演,她双膝跪地,对着沈云渺磕了一个头。
八天后,传令兵跑死了数匹马,将尉迟孤的密旨送到了沈云渺手上。
沈云渺书房门紧闭,门外的守卫只听到桌椅被掀翻的动静。
他没想到尉迟孤多疑到了如此地步,眼见敌军入境,他居然舍得派遣冷枫为北征大将军,统领其余四十城卫所征调来的六万将士盘踞在泾阳之南。
接到命令的冷枫没有像沈云渺这般外放愤怒,但目光中也全是隐晦的阴郁。
封为北征大将军,看似明升。
丢掉金吾卫统领之位,实则暗降。
尉迟孤真被吓破了胆,竟然连自己这个金吾卫统领也不信了,要将力量握在他自己手中。
不过……两千金吾卫换六万兵力,这生意似乎很划算。
冷枫抬头看向皇城后方,原本冰冷的眼中突然就带上了几缕欲望。
手握利器,吾未必不可逐鹿。
不过那人可比鹿烈多了!
泾阳府,董景扶着城垛。
突然,赵宁煜拉住他的手臂往后一带,两人抱着滚在地上。
一根随州城的箭镞插在他们背后的谯楼的木头门窗上,箭尾嗡嗡震颤。
小二心有余悸,他对董景一拱手:“还请将军退后。”
“是我大意了。”董景有些抱歉。
刚刚对方鸣金收兵,他下意识就靠近了前墙垛。
赵宁煜爬起来,风卷着硝烟与血腥扑面而来,吹得他战甲上的血痂发脆。
这几天的战斗,每天都惊人的相似。
清晨,敌鼓震天。
骁戎步兵盾手列成密不透风的盾墙,护住身后扛云梯的死士,踏着满地尸骸向前冲。
相比于骁戎震天的鼓声与喊杀声,自己这方安静得过分。
董景沉声传令,口齿清楚,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己方的令旗兵舞动旗语,将他的命令传下去。
霎时间,垛口之间箭雨齐发,破空之声连绵不绝,密密麻麻钉在敌盾之上。
箭矢只是压制住了敌方进攻的速度,敌人好像不怕死一般拿命冲。
城墙上的士兵手臂发颤,手指出血。
五千弓箭手还是太少了,黑潮般的敌军在箭雨中一波接着一波压向城墙。
等到云梯轰然搭上青砖墙面,敌兵嘶吼着向上攀援时,董景再次下命令,而后旗语变了。
此时,就该丁猛手下的一千将士出手了。
他们挺矛捅刺、抛掷滚木擂石,或者用长长的竹竿撬动搭在泼过油的城墙上的云梯。
云梯从中折断,攀在上面的人惨叫着坠落在地。
或者整架云梯后翻倒下,砸到一片骁戎步兵。
骁戎后方也会有弓箭手朝着城墙上射箭,中途掉落一部分,剩下的也会给守城士兵带来不小的伤害。
伤兵抬下,新的兵卒补上空缺。
弓手轮换,不让敌军有片刻喘息之机。
城下尸骸越积越厚,护城河泛着暗红,敌军轮番冲锋,攻势一波猛过一波。
如果有地方守不住,便会传来声嘶力竭的求援声。
此时董景就会下令泼油,点火。
火龙吞噬云梯以及云梯上的人,火球掉落进人群,引燃其他未被波及的敌军。
黑烟冲天而起,肉类被烧糊的恶臭熏得人发懵。
每到这个时候,对方就会鸣金收兵。
亦或是双方拉扯到夕阳西下,对方也会鸣金收兵,比如今天。
铜钲(Zheng一声)“铛 —— 铛 ——”。
它声音清越、锐利,不像锣那样嗡鸣散漫。
能撕开厮杀的呐喊、兵刃碰撞声。
一声复一声,节奏分明,余音干净,这是莫罕乌延在催促手下将士撤兵。
鼓起,钲止。
敌军如潮水一般来,也如潮水一般退去。
赵宁煜突然想到赵暖给他讲过的大海,地方留下的尸体恰似海潮退去后留下的贝壳。
泾阳城有护城河,南北城门宽阔,城门外三道石拱桥横跨河流。
也正是因为有河,所以稍微减缓了敌人的进攻速度。
鸣金收兵后,丁猛手底下剩下的几百士兵押着那些大户人家的小厮出城。
沿着城墙根下,他们用竹竿跟绳索将河中的尸体打捞起来,一具一具的抬进城中。
泾阳年轻力壮的男人们来到尸体旁,几人相互配合,从敌军尸体上脱下皮毛衣裳。
一开始,百姓们也不愿意做这些。
可泾阳很可能被围困,现在从敌人身上扒下来的东西,到时候能用来保命。
将士们需要休息,才能继续第二天的守护,他们不做谁做?
董景跟丁猛狠下心,在鞭子与道理的共同作用下,百姓们怕着怕着,吐着吐着就习惯了。
陈烟儿戴着口罩,领着女人们将从敌人身上扒下来的东西分门别类放好。
箭矢成捆,打来水冲洗后撒上薄石灰,倒立在城墙边上晾晒。
衣物用大水缸装起来,撒上草木灰加烧开的水浸泡。
这些充当炮灰的步兵除了一身衣裳,以及腰间匕首、弯刀,几乎再也没有其他随身物件。
他们瘦骨嶙峋,看得出日子很不好过。
董景第一次做这事的时候,就让泾阳百姓只脱掉敌人尸体上的皮毛衣裳,贴身衣物留着,给他们些许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