杉山元拉开椅子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嶋田君，你是在威胁参谋总长吗？”
嶋田没坐。
他站在桌子对面，双手背在身后。
“不是我，是小林。”
杉山元哼了一声。
“你们海军替一个陆军中将出头，连脸都不要了？”
嶋田的下巴微抬。
“五十万美金可不是小数目。”
“杉山阁下拿了人家的钱，转头就要把人送上军事法庭。”
“这传出去，以后谁还敢跟参谋本部做生意？”
杉山元放下杯子，靠进椅背。
“生意。”
对于他这个级别的军官来说，收点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从明治时代开始，陆军省的经费拨付就没干净过。
军火商的孝敬、占领区的分润、军需采购的回扣。
这些东西跟军人的佩刀一样，是标配。
“我全都是为了帝国陆军。”
“那笔钱是小林行贿，被没收。”
嶋田冷笑。
“被没收！”
杉山元没接这茬。
他换了个姿势，翘起二郎腿，手指敲着扶手。
“嶋田君。”
“你们海军从1914年就开始收回扣了吧？”
嶋田的面色沉下来。
杉山元慢条斯理地吐出几个字。
“西门子。”
整个房间的温度骤降。
1914年，西门子事件。
岛国海军高层向德国西门子公司采购军备，暗中收取百分之二十五的回扣。
光是付给一个中将的金额，够普通人活八十年。
事情捅出去以后，山本权兵卫内阁直接倒台。
嶋田的腮帮子咬紧了。
杉山元慢悠悠地继续。
“金刚号的英国设备采购，回扣。”
“军舰海外建造，补给官侵吞公款。”
“和平时期，部队长官贪新兵薪水。”
他掰着手指头数。
“到了今年，三菱和川崎的军工合同里默认留一块'招待费'。”
“走假账进小金库，再通过沪市的儿玉机关洗白。”
杉山元的手指停在最后一根上。
“儿玉机关光是倒卖鸦片和海洛因，就敛了一亿七千万美元。”
“嶋田君，帝国海军的白手套，比我这双手脏了何止十倍？”
嶋田的牙关咬得咯吱响。
他知道。
海军和陆军在贪腐这件事上，半斤八两，谁也别装干净。
“你们陆军就好到哪里去？”
嶋田一步迈到桌边，拿指节敲着桌面。
“驻守冲绳的士兵把军粮里的马肉卖给当地人，就为了攒钱去一趟慰安所。”
“江阴的中队长河村，跟特务机关、联络官串成窝案，贪污所得够发一个旅团长的抚恤金。”
他的声调拔高了半截。
“兵站更不用说，有人伪造证件，把整列火车的军粮走私到黑市。”
“更绝的是你们的军官监守自盗，把扣押的物资转手卖给华夏军队！”
两个岛国最高军事长官，在皇居的休息室里互揭老底，跟菜市场泼妇骂街没什么区别。
嶋田深吸一口气，把下一句话从牙缝里挤出来。
“既然都是一路货色，那杉山阁下就别拿小林开刀了。”
杉山元把茶杯轻轻放回碟子上。
“嶋田君，你今天来，到底想说什么？”
嶋田直起腰板。
“如果陆军觉得小林枫一郎没有用。”
“可以把他借调到海军，我们十分欢迎。”
杉山元手里的茶碟差点脱手。
他抬起头，盯着嶋田的脸，确认对方不是在开玩笑。
“你疯了。”
杉山元的声调失控了半秒。
“挖人挖到陆军头上？”
海军和陆军的对立，比华夏和岛国的战争还要历史悠久。
互不通婚、情报互相封锁、兵器研发互不共享、连子弹口径都故意造得不一样。
陆军士兵拿枪瞄准海军军官的事，发生过不止一次。
在这种仇恨值拉满的氛围下，一个陆军中将转投海军？
帝国百年军史上，只有一个人干成过这事。
西乡从道。
那是明治维新刚结束、军制还没定型的草莽年代才有的特例。
放到昭和十七年，简直是天方夜谭。
杉山元从椅子里站起来。
“嶋田繁太郎。”
“你是要跟整个陆军省宣战？”
嶋田纹丝不动。
“宣不宣战无所谓。”
“反正你们陆军自己把人往外推。”
杉山元被气笑了。
真的笑了。
他绕过桌子，走到嶋田面前，两人相距不到一米。
“行。”
杉山元的笑容收住，换上一副近乎赌气的表情。
“那我们就把小林叫回东京。”
他伸出一根手指，戳向嶋田的胸口。
“当着天蝗的面，让他自己选，陆军还是海军。”
门外走廊上，三名等候许久的将官差点把耳朵贴到门板上。
隔着一寸厚的橡木，两位帝国军事巨头的对话断续续地漏出来。
陆军参谋总长和海军军令部总长，在抢一个人。
一个中将。
抢的方式，是让那个中将自己选。
走廊尽头，加藤军务局长捏着刚从御前会议上带出来的文件夹，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了。
这两位说的是人话吗？
他转头看向身旁同样呆若木鸡的副官。
副官的嘴张着，合不拢。
门里头，杉山元和嶋田的声音同时拔高。
“华中兵站的账你们海军接得住吗！”
“接不接得住轮不到你操心！”
加藤默后退了两步。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
文件封面上写着。
华中兵器总监小林枫一郎中将，晋升审查案。
刚才御前会议上被驳回的那个字眼。
“褫夺军衔”
现在看来，跟一个笑话差不多。
加藤把文件夹合上，转身朝走廊另一端走去。
身后，休息室的门被拉开。
嶋田大步流星走出来。
他经过加藤身旁时，脚步顿了一下。
“加藤君。”
加藤立正。
嶋田的下巴扬起三十度。
“明天我会给你一份正式公函。”
“联合舰队军令部致陆军省人事局。”
“请求借调华中兵器总监小林枫一郎中将至海军军令部，担任太平洋方面后勤统合参谋。”
加藤嘴角抽了一下。
嶋田已经走远了。
休息室门框里，杉山元扶着门把手，脸色铁青。
他冲着嶋田的背影喊了一句。
“那封公函要是敢送到我桌上，我让你们海军连明年的军舰维护费都批不下来！”
嶋田头也没回，抬起右手摆了摆。
走廊尽头拐角处，一条实忠靠在墙壁上。
他全程听完了。
五摄家精心策划的围剿，御前会议上被海军一张纸拍回去。
现在陆军和海军不但没有联手收拾小林，反而开始抢人。
一条实忠从怀里摸出烟盒，连续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
他深吸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
“怪物。”
他盯着走廊尽头那两个渐行渐远的背影，把烟蒂碾灭在皇居走廊的柚木扶手上。
......
华中。
沪市。
小林会馆二楼书房。
伊堂将一份加急电报放在林枫桌上。
电报只有一行字。
“参谋本部与军令部联合传召，命华中兵器总监小林枫一郎中将即刻返京述职。”
林枫拿起电报纸，对着灯光看了两遍。
述职。
他把电报折好塞进上衣内兜，嘴里蹦出一个字。
“有意思。”
伊堂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怎么了？”
“随电报一起来的，还有一份军令部的非正式照会。”
伊堂把第二张纸递过来。
林枫扫了一眼，动作定住了。
纸上写着。
“联合舰队诚邀小林阁下莅临横须贺，就太平洋方面后勤统合事宜进行磋商。”
“届时山本长官将亲自设宴接风。”
落款：海军军令部。
林枫把两张纸并排摆在桌面上。
左边，陆军召回。
右边，海军邀请。
他靠进椅背。
伊堂后背一阵发麻。
“将军，我们……选哪边？”
林枫将怀表揣进军服内兜，抓起桌上的配枪。
“不回东京。”
伊堂愣住了。
抗命？
这等于同时把海陆两边全得罪死。
“那……去哪里？”
林枫大步朝门外走去，甩下一句话。
“备机。”
他顿了一下。
“飞浙赣前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