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堂的脚钉在地板上,愣了整三秒。
“飞浙赣前线!”
抗命。
同时抗陆军和海军两边的命令。
这等于把两根绞索同时套上脖子,再踹翻脚下的凳子。
“将军……”
林枫已经推开书房门。
“三十分钟内起飞,航线走海军管制区。”
他扔下这句话,头也没回。
伊堂张了张嘴,把后半截劝谏咽回肚子里。
跟了这位主子两年半,他学会了一件事。
小林将军说出口的命令,从来不是用来讨论的。
他小跑着追上去,同时摸出笔记本开始联络机场。
.....
东京,参谋本部。
杉山元正在泡茶。
九谷烧的茶杯是祖上传下来的,杯壁上画着松鹤延年,金箔描边。
他每天只用这只杯子,泡同一个产地的煎茶。
副官敲门进来时,他正把滚水注入杯中,看茶叶舒展。
“总长阁下。”
副官的声带在打颤。
“华中方面急电。”
“小林中将并未按令返京,一小时前乘专机飞往浙赣前线。”
九谷烧的杯子从杉山元手里脱出去。
松鹤延年碎成七瓣,茶水泼了一桌机密文件。
杉山元撑着桌沿站在原地,一口气上来又下不去。
昨天被嶋田那老狗用五十万美金的底单威胁,忍了。
今天又被一个中将当面甩耳光。
一个中将。
“通知航空兵。”
“给我把他……请回来。”
副官没动。
杉山元抬头。
“怎么,聋了?”
副官捏着第二张电报纸。
“总长……海军那边刚通报,小林中将飞行航线空域正在进行'紧急海上救援演习'。”
“所有非海军飞机,禁入。”
杉山元的嘴巴张开,脸色黑了下来。
他绕过桌子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最后一屁股坐进椅子里,整个人往后仰,盯着天花板。
海军。
又是海军。
那个姓嶋田的老东西,从御前会议开始就护着小林。
现在连空域都给封了。
一个陆军中将飞在天上,头顶罩着海军的保护伞,陆军航空兵连靠近都不行。
荒唐。
帝国百年军史从未有过如此荒唐的事。
杉山元拿起桌上唯一没被茶水浸湿的钢笔,在便笺上写了一行字。
手停住了。
写什么?
给海军发抗议照会?
上告天皇?
天皇刚在御前会议上说“小林将军深明大义”。
他转头就去告御状?
钢笔摔在桌面上,弹了两下滚到地上。
副官弯腰去捡。
“出去。”
杉山元闭上双眼。
“都出去。”
....
横须贺,海军军令部。
嶋田繁太郎放下电话听筒,拍了一下大腿。
“哈!”
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两圈,笑得肩膀直抖。
参谋长从隔壁探进头来。
“阁下?”
嶋田背着手站在窗前,摇了摇头。
“你说小林这个人。”
“参谋本部和军令部联合传召,他接了电报扭头就飞前线。”
“这种胆子,帝国还有第二个?”
参谋长的回答很谨慎。
“陆军省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嶋田哼了一声。
“杉山元能怎么样?派飞机拦截?”
“我的空域封锁令已经发了,他敢让战斗机飞进演习区一步试试。”
他走回桌前,拉开抽屉翻出一张海图。
嶋田用指甲在海图上画了条线。
“通知华中舰队。”
“给小林将军的座机提供气象导航服务,确保他安全抵达。”
“频率用第三套,别让陆军的人截到。”
参谋长领命转身。
嶋田叫住他。
“还有。”
“明天把那份借调公函正式发给加藤,措辞再硬一点。”
参谋长走后,嶋田重新坐下来。
桌上摊着小林三天前送来的太平洋后勤统合方案,每一组数据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有意思。
陆军养不住的人,老子养得起。
.....
沪市,宪兵司令部。
古贺从密码机前撕下一条纸带,看了一遍,右手开始发抖。
纸带上只有一行字。
小林中将抗命飞赴前线,大本营震怒。
他把纸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叼着半截冷掉的烟,站在机房里一动不动。
东京在找人。
整个陆军航空兵系统都在找小林将军的飞机。
而他,沪市宪兵司令,理论上应该第一时间向东京汇报小林的起飞时间、航线和目的地。
这些信息就锁在他办公室的档案柜里。
只要打开柜门,抄一封电报,三分钟就能送到参谋本部。
古贺把烟头碾灭在铁皮烟灰缸里。
脑子里转了十几个念头。
小林将军给他的宪兵司令之位。
查抄船津公馆时那些金条的手感。
一条实雅企图拿他祭旗时的绝望。
以及林枫当初说的那句话。
“你的命,是我给的。”
他把纸带折成四折,走回办公室。
保险柜的号码锁转了三圈,门开了。
纸带扔进去,门关上,号码锁归零。
古贺坐回办公桌后面,拿起桌上的电话听筒。
“接金陵参谋部通讯处。”
三秒后,接通。
“这里是沪市宪兵司令部,古贺大佐。”
“报告:我部无线电中继站自今晨零四时起出现通讯故障,目前正在抢修,预计二十四小时内恢复。”
“期间如有紧急传令,请改走金陵中转线路。”
“是,非常抱歉,是的,已经派人排查了。”
他挂上电话。
手不抖了。
.....
三千米高空。
九七式司令部侦察机改装的专机穿过积雨云层,机身颠簸得厉害。
伊堂坐在后排,安全带勒得发紧,两手死扣住座椅扶手。
前排,林枫靠在椅背上,军帽盖着半张脸,嘴里哼着一首不知什么调子的曲。
旋律古怪得很,不是军歌,不是民谣,带着种说不上来的轻快节奏。
机身一沉又弹起来。
伊堂的胃翻了个跟头。
林枫的哼唱没断过一拍。
这位将军的心脏,大概是铁浇的。
伊堂把这个想法压在舌根下面,闭眼等颠簸结束。
两个半小时后,浙赣前线。
飞机降落时,跑道上等着的不是第十一军的人。
林枫走下舷梯,第十三军参谋副长石川已经带着两辆指挥车在停机坪待命。
“将军!”
石川立正敬礼。
“司令官纳见中将命我在此迎接,指挥所已备好。”
林枫拍了拍石川的肩膀,钻进指挥车后座。
三十公里外的第十一军司令部,阿南惟几在作战室里等了一整个上午。
华中兵器总监来前线视察,按惯例应先到第十一军报到。
这是规矩,是体面。
等到中午,副官来报。
小林中将的飞机已在第十三军机场降落,直接入驻第十三军指挥所。
阿南放下手里的作战笔。
连面子都不给了。
“第十三军……”
阿南的语气很平淡。
“他是来打仗的,还是来抢地盘的?”
没人接话。
作战室里七八名佐官低着头,假装在看地图。
连大气都不敢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