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南没等来林枫的拜会。
等来的是一份从第十三军指挥所转发的战区协调令。
盖着华中兵器总监大印，行文客气气，挑不出一丝毛病。
核心内容只有一句话。
“为统筹战局，各师团炮火支援需求，即日起统一由兵站总监协调调配。”
阿南看完，把电报纸拍在桌上。
还没开打，补给线就被人攥在手里了。
小林枫一郎这是在明晃晃地告诉所有人。
在这片地界上，谁说话都不好使，炮弹认谁，谁才是大爷。
不过话又说回来，十三军现在的仓库，老鼠进去了都得含着眼泪走。
阿南就算再憋屈，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
三天后。
楠木实隆的五十七师团司令部里，一张标注了红蓝箭头的沙盘摆在正中。
兰溪西侧，107高地。
国军一个加强营据守山脊，挡住了五十七师团向西推进的通道。
这块骨头不算大，卡在咽喉位置上，不啃下来，后续兵力展不开。
楠木站在沙盘前，拿指挥棒戳着高地的等高线。
他不是为了这座山。
他是为了那张致歉函。
关东军副参谋长被逼着给一个中将签认罪书，宏济善堂的产业被连根拔起。
这口气咽了快半个月，楠木每天对着镜子刮胡子的时候，都能看见自己太阳穴上跳的青筋。
他急需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来稳住自己在军中的威望。
“联队长以上军官，全部到场。”
“明天拂晓，二个师团攻击107高地。”
参谋长犹豫了一下。
“司令官阁下，步兵冲锋没有问题，但是炮火支援的申请……”
“现在必须经过兵站总监部那边……”
楠木的指挥棒往桌上一砸。
“发！”
“给兵站总监部发！”
“我倒要看看，在战区协同作战的军令面前，他小林枫一郎敢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卡我的炮弹！”
……
第十三军指挥所。
林枫把五十七师团的炮火支援申请翻了一遍，拿红铅笔在审批栏里画了个圈。
“批”
纳见站在旁边，脸上全是不解。
“将军，楠木这个人跟我们结怨已深，他这次摆明了是想拿战绩压我们一头，您就这么痛快地给他批了？”
林枫把文件推过去。
“批了。”
“不光要批，还要批得漂亮。”
他拿笔尖点着地图上107高地的位置。
“把十三军炮兵第三联队调到这儿。”
笔尖往南划了两厘米。
“射击诸元，按这张图算。”
一张纸从他军装内兜里抽出来，摊在桌面上。
缴获的国军军用地图。
纳见低头看了一眼。
等高线、坐标网格、标注点。
跟参谋部用的制式地图看起来没什么两样。
但有一个细节。
整张图的坐标原点，往西偏移了一点八公里。
肉眼根本看不出来。
只有把这张图和标准地图叠在一起，才能发现所有目标点都产生了系统性偏差。
纳见的喉结滚了一下。
“将军……这图……”
“缴获的。”
林枫把地图折好塞回兜里。
“情报处送来的战利品，我拿来参考了一下。”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吹了浮沫。
“按图上坐标拟定射击诸元，存档备查。程序上没毛病。”
纳见张了张嘴。
一点八公里的偏差。
万炮齐发打出去，弹着点全部偏移到进攻路线侧翼的无人山谷里。
楠木的步兵，会在没有任何炮火准备的情况下，光着膀子往国军的机枪阵地上撞。
这是纯粹的单方面屠杀。
“去安排吧。”
林枫端着茶杯，靠回椅背。
……
次日拂晓。
一百零七门重炮同时开火。
炮口焰连成一片橘红色的光幕，大地在震颤。
楠木站在师团观察所里，举着望远镜看向107高地方向。
烟尘升起来了。
不对。
烟尘升起的位置不对。
楠木把望远镜往左偏了三十度。
107高地完好无损，连山脊线的轮廓都没变。
所有的炮弹，全部砸在了高地以西两公里外的一片荒谷里。
那座本就没有任何军事价值的秃山被炸得面目全非，碎石飞到半空。
楠木的手开始抖。
望远镜筒撞在眼眶上，磕出一道红印。
“前进！前进！”
前方冲击阵地上，联队长的军刀已经举起来了。
三千名日军士兵从壕沟里跃出，端着刺刀向山脊冲去。
没有炮火压制。
没有烟幕掩护。
107高地上，国军的六挺水冷式重机枪同时开火。
……
九十分钟。
五十七师团在山坡上丢了四百一十七具尸体，残余部队狼狈退回出发阵地。
楠木的指挥车在四十分钟后碾过泥泞的土路，一头扎进第十三军指挥所的院子。
他从车上跳下来的时候，军靴踩进一个水坑，泥浆溅到膝盖。
“小林！”
指挥所大门被他一脚踹开。
林枫正坐在桌前喝茶。
桌面上摊着一张地图、一份射击诸元计算表、一本炮兵联队的射击日志。
“楠木君。”
林枫放下茶杯。
“辛苦了。”
“你的炮——”
林枫把射击诸元计算表转了个方向，推到楠木面前。
“炮？”
“你自己看。”
楠木低头。
每一行数据，方位角、仰角、装药号、目标坐标。
全部严丝合缝地对应着那张缴获地图上的标注点。
计算过程无懈可击。
“参谋部使用的参照地图，是情报处三天前缴获的敌方制式图。”
林枫拿出那张图，平铺在桌上。
“我方炮兵严格按图施射，程序完全合规。”
他抬头看着楠木。
“你要追责，找情报处去。”
楠木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
那张缴获地图上盖着华中派遣军情报课的接收章，日期、编号、经手人签字齐全。
他一个师团长，能去质疑战区级别的情报鉴定？
“当然。”
林枫起身。
“为了防止贵师团前线出现崩溃，我已经命令第十三军步兵第四十七联队前出，协助贵部防守补给枢纽。”
楠木猛抬头。
“什么补给枢纽？”
林枫的手指落在地图上一个红圈里。
“东桥镇转运站。”
“贵师团伤亡过重，兵力捉襟见肘，万一国军趁势反击，这个点丢了，整条补给线就断了。”
那是楠木的师团用两个中队的血换来的核心节点。
“我的人已经到了。”
林枫把茶杯端起来。
“放心，只是临时协防。”
“等贵师团恢复元气，自然交还。”
楠木站在原地。
四百多条人命。
一个补给站。
这就是得罪小林枫一郎，跟这个疯子做邻居的惨痛代价。
他不仅要在战场上坑杀你，还要在你流血的时候，把手伸进你的口袋里，拿走你最值钱的家当！
“小林枫一郎！你这是赤裸裸的报复！我要上报大本营！我要送你上军事法庭！！！”
林枫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轻轻放下茶杯。
“门在后面，不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