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向司令部投诉你们十三军!”
太田的吼声在谷地回荡,震得两边卫兵的耳朵嗡嗡响。
纳见靠在装甲车门上,掸了掸手套上的浮灰。
“您随意。”
太田死瞪着纳见,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半晌,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走。
纳见偏头看着太田的背影,嘟囔了一句。
“仗打得跟头猪一样,脾气倒是不小。”
这话音量不大,山谷有回音。
太田的左脚绊在一截被火炮炸焦的树根上。
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差点栽进路边的弹坑里。
副官赶紧凑上前搀扶,被太田反手一巴掌抽在侧脸。
太田甩开胳膊,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指挥车。
……
第二十师团临时指挥所。
太田坐在行军床边,面前的折叠桌上摊着一份阵亡名单。
五页纸,正反两面。
密麻麻的名字,有些用黑墨水写的,有些用红笔补上去的。
红笔代表尸体没找到。
太田伸手去够桌角的酒瓶,灌了半杯清酒,没喝。
他盯着杯中自己的倒影看了十秒钟。
随后酒杯被狠狠砸在地上,玻璃碎片溅了一地。
参谋长在门外听见动静,探了个脑袋进来。
太田已经站起来了。
“备车。”
“师团长,您这是....”
“去十一军司令部。”
太田抓起桌上的阵亡名单,对折两下塞进军装内兜。
“我要亲自跟阿南中将谈谈。”
……
吉普车一路狂飙,四十分钟后冲进第十一军司令部。
吉普车刹停在沙袋前。
太田带着随从推开门卫,闯进作战室。
阿南惟几正伏在桌前批阅电报。
抬头,看见太田那张铁青的脸。
太田把血迹斑斑的战报拍在桌面上。
“阿南阁下!小林枫一郎借刀杀人!”
“他拿假坐标骗我!八百七十三名帝国将士,被他生生按进了支那人的火网里!”
太田的指头戳在阵亡名单上。
“这是谋杀!是赤裸裸的谋杀!”
阿南没接话。
他把手里的钢笔搁下,朝旁边的副官使了个眼色。
副官带着作战室里其余人退了出去,门从外面带上。
阿南拉开左手第三个抽屉。
一份文件被推到太田面前。
封面上盖着华中兵器总监部的大印。
《杨家岭战区协同作战计划书》。
太田翻了两页,手停住了。
每一项调度指令都有对应的时间节点和参照依据。
第十三军的行军路线标注清楚,距离精确到百米。
阿南的嗓音压得很低。
“程序上无懈可击。”
“他用的那张缴获地图,有情报课的接收章、经手人签字、日期编号齐全。”
“通讯线路中断,也有工兵排查记录作证。”
“你拿这些去告他?告到东京?人家只会说你指挥失当、冒进轻敌。”
太田的脸从铁青变成灰白。
阿南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太田。
“我比你更想弄死他。”
“但现在不是时候。”
阿南转过身来。
“你知道贵族院的前线观摩团吗?”
太田愣了一下。
“明天到。”
“团长叫藤原真二。长州藩嫡系,贵族院预算委员,前外务省的人。”
“背后站着杉山元和嶋田,两个人同时在推他。”
太田的脑子转了两圈。
“阁下的意思是……”
“他来就是查小林的。”
阿南回到桌前坐下。
“你的八百七十三条命,就是最好的陈情书。”
“你不能直接告状。”
太田皱起整张脸。
“为什么?”
“因为你一开口告状,就是承认自己被人耍了,传回东京你就是个笑话。”
阿南拿起一支红铅笔,在太田的阵亡名单第一页画了个圈。
“你只需要把这些数字,摆在藤原真二面前。”
“让他自己看。”
“让他自己问。”
太田的喉结滚了一下。
“明白了。”
……
第十三军指挥所。
跟隔壁的愁云惨淡比起来,这边简直像在过年。
纳见和石川蹲在院子里,围着一门缴获的美式迫击炮啧称奇。
炮管擦得锃亮,连脚架的铰链都没生锈。
石川拍了拍炮身。
“这玩意儿比咱们的九七式轻了至少十五公斤。”
院子另一头,几名士兵正兴高采烈地擦拭中正式步枪。
有人把枪托举起来对着阳光看木纹,那表情跟鉴赏古董似的。
六百多支步枪、十二门迫击炮,码在操场上,排得整整齐齐。
这是第十三军自组建以来,缴获最丰厚的一次。
虽然仗不是他们打的。
伊堂快步穿过院子,手里攥着一张电报纸,直奔二楼。
林枫坐在桌前,正用红铅笔在一张表格上写写画。
“将军,东京方面通知,贵族院前线观摩团已于今晨启程,团长藤原真二。”
“预计后日抵达战区。”
林枫的笔尖顿了一拍。
搁下红铅笔。
“伊堂。”
“嗨。”
“拿笔,我口述一份嘉奖令。”
伊堂掏出随身的速记本,笔尖悬在纸上。
“嘉奖对象:第二十二师团全体将士。”
“嘉奖内容:杨家岭三号高地攻坚战斗。”
“该师团不畏强敌、勇猛果敢、敢于亮剑,充分展现了帝国陆军的武士精神……”
伊堂飞速记录,直到林枫说出下一句话时,他的笔尖停住了。
“鉴于第二十二师团战损惨重,为尽快恢复其战斗力。”
“兹决定将第十三军于此役中缴获之全部武器装备。”
“步枪六百余支、迫击炮十二门及弹药若干。”
“无偿转赠第二十二师团。”
伊堂抬头。
“将军,全部?”
“全部。”
“可这些东西是我们....”
林枫喝了口茶。
“是第二十二师团用命换来的。”
“物归原主罢了。”
伊堂把嘴里的话咽回去,埋头写完。
十分钟后,纳见冲上楼来。
“将军!”
他手里攥着那份嘉奖令的抄件,纸都快被捏皱了。
“您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刚....”
他没把“刚坑了人家”说出口,意思再明显不过。
“咱们好不容易到手的东西,全给回去?”
林枫放下茶杯,靠回椅背,看着纳见。
什么都没说。
只是笑了一下。
纳见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当了二十年军人,看过无数人笑。
林枫这种笑法,每次都让他后脊梁发凉。
纳见鞠了一躬,退出房间。
门关上后,伊堂收好速记本,压低嗓门。
“将军,那十二门迫击炮的炮弹。”
“嗯。”
“按照您之前的吩咐,每门炮只配了十二发。”
林枫端起茶杯,没接话。
十二门炮,每门一发。
十二发炮弹。
打完之后,十二门崭新的美式迫击炮就是十二根铁管子。
太田捧着这批“慷慨的馈赠”回去,在藤原真二面前只能说一句谢谢。
而等他发现炮弹不够用的时候,补给申请往哪儿递?
华中兵器总监部。
林枫的桌子上。
……
次日,浙赣前线火车站月台。
阿南惟几站在月台正中央,左手边是参谋长,右手边是太田。
太田今天换了身干净的军装,领章擦得发亮,眼底的血丝盖不住。
远处铁轨的尽头,蒸汽升腾。
专列缓缓驶入站台。
车门打开。
藤原真二踏上月台。
他五十出头,身形瘦削,穿一件裁剪精良的灰色西装,左胸别着贵族院的菊纹徽章。
阿南迎上前,握手寒暄。
太田紧随其后,鞠躬。
藤原真二的笑容很得体。
他正要开口说“各位辛苦”。
月台另一端,一阵急促的皮靴声。
一名第十三军的传令兵飞奔而来。
军装笔挺,帽子戴得端正,跑到三人面前立正站定敬礼。
“报告!”
“奉华中兵器总监小林中将之命,宣读嘉奖令!”
传令兵打开手中的皮质文件夹,清了清嗓子。
声音洪亮,字正腔圆。
月台上所有人都能听见。
“……第二十二师团全体将士英勇作战,殊堪嘉勉……”
“……兹将缴获之步枪六百余支、迫击炮十二门及全部弹药,无偿赠予第二十二师团……”
“……盼贵部尽快恢复元气,再建新功。”
“华中兵器总监,陆军中将,小林枫一郎。”
传令兵合上文件夹,再敬一礼,转身跑了。
月台上安静了三秒。
藤原真二的笑容还挂在脸上。
他的视线已经从传令兵的背影,滑到了阿南和太田脸上。
“小林将军连嘉奖的时间都算得这么准。”
“看来这华中兵站的水,比我想象的要深得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