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合欢宗圣女。
殷青竹从未有过像今日这般狼狈的时候。
被人一路追杀近百里。
从闹市区,一直逃到荒郊野外,对方仍死咬着不放。
在这个过程中。
殷青竹已催动了两次宗师底牌。
第一次是在剧院,只为仓皇逃命。
第二次,则是她刚逃出宁城,与合欢宗的几位护法汇合,试图反杀姜景年。
毕竟,那疯男人再怎麽能打,也该是双拳难敌四手才对。
结局却完全出乎意料。
姜景年正面中了宗师底牌,小半边身子都被炸碎,竟依然没死。
反倒凶威更甚,将合欢宗的几名护法尽数反杀。
殷青竹若不是见机得快,卖同僚卖得果断,再度抽身逃窜。
恐怕也已步了几位护法的後尘。
然而即便如此,姜景年依然犹如疯狗一般,紧紧咬在她身後。
他甚至还在追杀途中,换了套崭新的衣服,整理好了发型。
显得闲庭信步。
一副猫戏耗子的模样。
这令杀人无算、四处采补的魔道妖女,心底也止不住地涌起寒意。
姜景年不是单纯在追杀我,而是在驱赶我...
一路逃亡,殷青竹渐渐嗅出了不寻常的味道。他始终吊在我身後,时不时出手逼迫,不断消耗我的底牌,同时还能借我引路,找到其他宗门高手。」
念及此处。
她心中升起一股深深的无力。
可即便明知是计,殷青竹也只能朝着宗门据点逃去。
她很清楚,以姜景年所展现的横练真功,据点里那几个内气境护法绝非其对手。
但只要能拖住一时半刻,她就能再多出几分生机。
在魔道之中,一切皆为利益。
看似合作结盟,不过是背後几位巨擘的谋划布局。
真到了生死关头,即便是朝夕相处多年的同门,那也是说卖就卖。
我应该还有用,他不会立刻杀我。
起初是我轻敌,如今或许轮到他轻敌......若能利用得当,未必不是个机会。」
殷青竹望着已经拦在前方的姜景年,心念电转。
随後。
直接跪伏在地,哭得梨花带雨,如泣如诉,如怨如慕,「好哥哥,我虽堕入魔道,实是为人所迫,无可奈何。这麽多年兢兢业业,只得以色侍人,却从未残害他人性命。」
「奴家出身西蜀泸川郡小田村,那时遍地饥荒,父母入了藏雪州上师的众生污浊道..
」
接着便是一段乱世小故事。
生病的父亲。
暴躁的母亲。
嗷嗷待哺的弟妹,以及破碎的她。
殷青竹匆匆诉完这般凄苦身世,随後擡起头,以楚楚可怜的目光,望向那缓步走近的俊美公子:「我愿改邪归正,奴家自知残花败柳之身,当不了哥哥的丫鬟奴婢,愿当牛做马,尽付一切。」
「合欢宗乃至幻水教的几处据点,奴家都愿带哥哥前去。只求放奴家一条贱命,容我用余生为过往赎罪。」
此时她周身气质大变,再无半分妖娆妩媚,仿佛洗尽铅华。
只是个最寻常的农家女子。
「乱世之中,如你这般的可怜人,不计其数。」
「不论正道魔门,谁都有各自的理由。」
姜景年语带怜悯,让殷青竹眼眶更红,泪珠连串滚落。
「还望哥哥怜惜奴家..
」
殷青竹深深伏低,额头抵在河畔冰凉的鹅卵石上。
「可是。」
姜景年已走到她身前,声音渐渐转冷,「我此生快意恩仇,是非对错,早无心分辨。
你既生得卑微,活得痛苦,我便为你解脱这一切罢。」
话音未落,蕴着木中真火的手掌。
已朝殷青竹的後脑勺狠狠按下。
听到对方後半句话。
跪伏在地上的殷青竹就已面色大变,俏脸带霜,铁石心肠的臭男人!到这个地步都不愿意放过我,等老娘逃出去之後,必杀尽你身边之人,连个鸡蛋黄都得给摇散罗!
随後她身上炸开桃花朵朵,阻挡了头上的一掌半息时间。
殷青竹化作一道红光,以极为诡异的扭曲身法,强行向浪花滔滔的云淞河疾驰而去。
她准备跳河逃亡。
面对武道高手的追杀,即使水流不能完全掩盖她身上的气息,至少也能消弭大半,为她争得生机。
快到了!」
不过两个呼吸的功夫,殷青竹就冲到了河水边,苍白如纸的俏脸满是喜色,「小畜生,你给我等着,老娘还会再回来的—啊!」
她人尚在半空之中,笑声就已远远传开。
但笑声还未完全落下,便戛然而止,化作一道痛呼声。
殷青竹腹部、胸口位置直接炸开,血肉横飞。
然而在下一瞬间。
这些四散的血肉,就被金火烧成灰烬。
与此同时。
金火由内而外爆散,焚烧了殷青竹大半的骨骼和内脏。
不是......我不是还有用处吗?你应该是追我,而不是杀我啊..
她美眸瞪得大大的,手指微颤,终究还是无力地跌落进湍急的河水里。
随後一道身影闪过。
将殷青竹失去生机的屍身捞了上来。
这位艳名遍布数州的妖女。
就这麽草率地死在了荒郊野外。
「废物!都这个时候了,都引不来几个魔道高手。」
姜景年提着破烂不堪的屍体,回到了之前的岸边。
殷青竹引怪的效率太慢,而且恶心手段太多。
他已失去耐心,懒得再陪玩下去了。
紧接着。
就是一顿摸屍环节。
殷青竹身上,最值钱的东西莫过於那柄春花枪了。
可惜了,这柄长枪并非特殊物品。」
不过无妨,这种东西价值不菲,能够以物换物,或者回宗门兑换大量功勳点了。
虽说这种有後手禁制的魔道玄兵,换不了一把完整的道兵,但是也能换上不少特殊物品了。」
姜景年双手摩挲着这柄雕刻着诸多花瓣纹路的长枪,露出若有所思之色。
特殊物品的出现机率,没有太多规律可言。
即便是道兵玄刃,也并非每一件都是特殊物品。
随即双手一震,木中真火覆盖在其上。
仅仅片刻时间,就将其灵性烧得晦暗不明,然後连同其他金银、功法,一道塞进了水光宝袋之中。
收好战利品,毁屍灭迹之後。
我的晋升仪式,应该可以完成了吧?
姜景年目光一闪,面前浮现出半透明的面板栏。
【姓名:姜景年】
【特性:饕餮、减寿夺岁(青叶)、心灵瘟疫(莲)、贵不可言、无饬风、悬针黑鳞(铜)】
【功法:霄金西极玄录五章真经(其二)】
【位格:内气境(中期100%)】
位格栏後的小字迅速放大。
【晋升仪式(已简化):以自身为熔炉,木中真火做根基,燃两道大罪业之躯做柴薪,可补全其余两道真火,聚合武魄三昧真火】
【大罪业之躯:2/2】
之前杀了一个内气境後期的妖人,又杀了殷青竹之後,算是彻底补全这个仪式要求了。」
冰冷的河岸边,姜景年盘膝而坐。
他看着上边逸散的淡蓝光泽,脸上没有太多激动情绪,只有一片肃穆之色,不过,中期晋升後期,怎麽这遭遇到的危险,反而不如从前?
甚至,还远不如句吴遗蹟之行。」
当初。
他从炼髓阶武师,晋升内气初期,便是遭到复数位内气境高手围杀,简直是完成了不可能完成之事。
而一两个月前,晋升内气境中期的时候。
更是不用多说。
直接引来了斗阿教、陶家的出手,还对上了一位半步宗师。
两次晋升仪式虽已简化流程,但人劫无穷,都是九死一生。
如今从中期晋升内气境後期。
应当更是杀机遍布才对。
就算没有跳出一代宗师人物。
至少也得出动两三位半步宗师。
布下天罗地网,合力围杀於他,才合常理。
然而下山的这几日里,遇到的最强者,也不过是殷青竹这样的魔道天骄。
的确很强。
手段底牌也不错。
可比起修炼了绝世武学残典、身怀七十颗内气结晶的姜景年来说。
还是差了不止一筹。
我之前每一次晋升,都是危机重重。」
这次晋升,太简单了。」
有点不对劲啊!」
姜景年环顾四周,露出警惕之色。
这次的晋升流程,太过平顺。
没有陷入九死一生的劫数。
没有身受重伤的局面。
这反而让他有些不自在了。
下一秒。
「嘶」」
姜景年浑身一颤,莫名感到胸口一阵绞痛,几乎要落下泪来,「心口有点疼!怎麽回事!?」
这种绞痛来得毫无缘由,并非伤势所致,而是一种冥冥之中的无形气机,让他心血来潮,生出痛感。
随即,姜景年面色阴沉似水,隐隐明白了什麽,「是师姐......师姐气息微弱,她出事了..
「」
心心相印之後,师姐与我性命相连,即便我有意切断了大半牵连,可还是影响波及到她了。」
是了!我晋升仪式如此简单,强敌鲜少,很可能是这人劫之灾,落到了师姐那边。
追杀白雪柔之事,怕是出了变故。
我要赶紧完成晋升,然後去帮她!」
姜景年压下心头翻涌的担忧,将注意力投到位格栏上。
越是这种关头。
便越需要冷静。
姜景年心念一动,位格栏瞬间发生变化。
在他的视角之中。
淡蓝色的火焰汹涌而起,瞬间将上边的文字图案烧成灰烬。
木中真火汹涌燃烧。
随後两道漆黑的柴薪投入其中,那抹蓝色愈发沉静深邃,深处却开始扭曲、模糊。
仿佛有什麽更本质的东西在孕育,在挣紮。
与此同时。
嘶嘶!
嗤——
姜景年头顶,隐约浮现出三朵花瓣虚影。
这是只有踏足宗师之路的时候,才会显现的精」、气」、神」三花。
这三花虚影,虽然远不如宗师本质。
但是却隐隐具备了几分雏形。
三花雏形一阵摇曳,然後被淡蓝色的木中真火点燃,逐渐开始蜕变。
木为薪柴,火作表象。
这个过程,是在不断剥去木之外壳,追溯火之真源,以自身精、气、神为鼎,烧出那一点不生不灭的三昧真火。
三朵蓝花不断凝实,压缩。
连带着颜色都开始蜕变。
从淡蓝转为炽白,焰心一点金性逸散。
十几秒後。
姜景年不止是头顶的火花虚影,连全身都燃烧起了淡蓝色的木中真火。
淡蓝化作炽白,热浪滚滚,辐射至方圆百米的区域。
河畔的诸多石头、草木都被炙烤得啪作响,融化成一片空白地带。
连带着下方那滔滔翻涌的河水,都在不停地蒸腾。
水汽蒙蒙一片。
片刻後。
姜景年体表之上,那层炽白色的火焰变得狂暴起来,颜色在金、白、赤之间剧烈变幻。
不停闪烁的火苗,在达到了一个临界点之後,轰然散开。
肆虐的狂暴热浪猛地一收。
姜景年头上的三朵蓝花,在此刻并成一朵,然後坠落在背後。
化作一团深赤色的恐怖火焰。
此火看似还是火德火属,实际上已跳出了简单的阴阳五行之分。
上古武魄【三昧真火】。
於此刻,再度显世。
「总算是晋升了。」
随着武魄的聚合,姜景年漆黑的眼瞳开始变化,化作了金赤色的眸子。
而先前被真火烧融的位格栏。
如今也重新凝聚成了新的文字图案。
【位格:内气境(後期1%)】
姜景年看了一眼进度数字,没有过多犹豫,从水光宝袋之中,拿起先前从瞿家、钱家,以及魔道妖人那里弄来的特殊物品。
一件件吞噬炼化。
十几件特殊物品,短时间内蒸发殆尽,宝袋里的东西空了大半。
还剩下几件,那都是蕴含特质的物品,用作下一次的简化材料。
而修炼进度的数字,在一阵变化之後,逐渐稳定了下来。
【位格:内气境(後期32%)】
姜景年才晋升两分钟不到。
这内气境後期的修炼进度,便已经过了三分之一。
一日千里这个词,都没办法形容他的修炼速度了。
「内气境後期了。」
「我的身体强度,正在逐渐接近道兵玄刃的防御能力。我有种预感,等我炼出一口真罡来,我的身体强度......应该堪比下品的道兵玄刃了。
姜景年盘膝坐在地上,细细品味着晋升後的感觉:「到那个时候,真罡一重天的宗师,在物理层面上,应该很难对我造成太大伤势。」
至於现在。
虽然他的身体强度,还没达到道兵玄刃的地步。
不过再面对殷青竹催动过的宗师底牌,估计也碎不掉他半边身子了。
最多,受点轻伤罢了。
「除此之外..
」
姜景年摸了摸有些发烫的泥丸宫关窍,「我刚突破桎梏的时候,内气结晶多出了十颗左右,而现在吞了一堆特殊物品後,则再度暴涨,已经达到了一百零五颗内气结晶了。」
之前他还是中期圆满的时候。
内气结晶卡在了七十颗的数量,根本无法寸进。
而到了现在,整整一百零五颗的内气结晶。
要知道,半步宗师的门槛,也就五十颗内气结晶。
这个数量水平,已是武道天骄的佼佼者了,有较低概率炼出一口真罡。
至於七八十颗内气结晶的层次。
那麽成为半步宗师,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更别提一百零五颗了。
姜景年日後炼出一口真罡,不过是水到渠成的事情而已。
「内气结晶,论其本质,是远不如真罡的。不过...
」
姜景年金色眸子微微转动,「质量不行,数量弥补,一百多颗内气结晶,让我再对上陶象升,常态下的胜负,都到了九一开。」
「虽说他有底牌,但我也有底牌。」
「只要没有宗师人物亲自下场,那麽生死搏杀之下,我将活活打死陶象升。」
常态之下,他足以压制十之八九的半步宗师了。
若是生死搏杀,不惜一切代价。
可以击杀陶象升这样的半步宗师。
到了这个地步。
姜景年总算可以碰到桌子的边缘」了。
面对宗师人物,我有信心轻松脱身。若有捡漏之机,我亦有机会反杀宗师。
「从此,我不再是单纯的棋子了。」
念及此处,姜景年背後的武魄虚影徐徐消散,他从被灼烧得犹如琉璃般的地面上站起身来。
「我从一介黄包车夫,走到今天这一步,用了不过小半年时光。」
随後,他整理了一下衣衫,不由轻声叹道:「其中艰辛,实不足为外人道。」
晋升完成之後,姜景年没有丝毫停留,准备依循心心相印所产生的模糊感应,去寻找柳师姐的踪迹。
然而,他刚凭着感应,朝右侧的丛林方向迈出几步。
窸窸窣窣—
身旁的树丛中,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摩擦声,令姜景年目光微侧。
紧接着,一声低喝自林间传来:「这边有异动,定然有问题!」
李护法带着数名幻水教教徒,从茂密的林木间疾驰而出。
「幻水教的妖人?」
「姜景年?」
双方面面相觑。
李护法望着长身而立的姜景年,又看了眼四周还留有余热的琉璃地面。
他先是一脸戒备,随後又仰头大笑,「哈哈!这荒郊野外,没想到还有额外收获!」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不成想追杀柳清栀两女的路上,竟然还能撞到姜景年这样的死敌。
而且四下还没其他人。
不过就算有人,有山云流派的埋伏。
那又能如何?
他们只要拖住一段时间,莲意教的圣子,安明浦大人,就能赶到此处。
任由再多埋伏。
再多高手。
只要不是一代宗师下场。
都得被圣子大人活活打死。
至於山云流派的宗师人物?
当那几大魔门的巨擘们,是吃素的吗?
宗师交锋,牵一发而动全身,莲意教圣子既然敢来东江州,必然有着底气。
「额外收获?」
听到对方的话语,姜景年没有急着出手,只是眼神一动。
他敏锐地捕捉到对方话语里的关键词。
「呵呵!」
「小畜生,别在这给我装模作样!我在说什麽,你应该是心里有数的吧?」
「你在这里弄出动静,想来是吸引我等的注意,为柳清栀那两个贱婢争取逃亡契机吧?」
「倒是个痴情种子,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跑过来送死,啧啧!真是可悲可叹!」
李护法见姜景年既不逃,也不动手,更是笃定对方是来掩护柳清的。
这边弄得热浪滚滚。
很明显就是姜景年弄出来的,用来为人拖延时间的。
这也更加说明。
柳清栀两女就在不远处。
「附近都没感觉到什麽危机,且视野开阔,应该没有陷阱吧..
李护法说话之间,又在不停地观察着四周,查看附近有没有可能出现什麽埋伏。
这片河畔附近,水汽蒸腾。
一大块区域的石头草木,都被烧毁,真是好大一番动静。正因为如此,才显得空旷,没什麽过多遮挡。
「看来只有你一人?」
「也是,圣子何许人物?你们山云流派,即便再多来几位真传,也不过是送死罢了。」
「即便是谢山海亲至,也不过死路一条,沦为圣子大人的资粮。」
看到姜景年站在原地不动,李护法看了一眼旁边的同僚。
几个幻水教妖人接到示意,身形一闪,将俊美少年的所有生路都直接堵住。
「幻水教之中,好像没有什麽圣子吧?」
姜景年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柳师姐是中了魔教埋伏?或许就在附近不远?
才杀了合欢宗圣女,再来一个魔道圣子,即便是一位半步宗师,也算不得什麽。
他更为关注的,还是柳师姐的行踪。
看来,自己应该是赶上了。
「自然是莲意教圣子安明浦,即将成就宗师的大人物,我也算是让你死个明白了。」
「好了,小畜生,不用拖延时间了。」
「你......该上路了。」
发现这附近真的只有一个人後,李护法露出狰狞笑容,「当初在石门市,没想到还会有今天吧?断臂之仇,终是得报!」
他仰天长啸,身形一闪。
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与此同时。
「杀!」
几位幻水教妖人,同样是催动各种杀招。
诸多魔道武势、武魄交融在一起,使得整片区域的气机,都被强行封锁住。
狮子搏兔。
尚用全力。
姜景年虽是一个新晋天骄,但依然是需要重视的。
之前伏杀柳清的事算是办砸了。
而这一次。
必然不会有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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