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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4章 朝中暗流箭

    江南的烽火与血腥尚未传到洛阳,但那股灼热而危险的气息,已随着初冬凛冽的北风,提前抵达了帝国的权力中心。 当裴延庆的钦差仪仗出洛阳南奔荥阳,当李多祚的平叛大军旌旗招展、顺运河南下,紫宸殿内的衮衮诸公,心中都清楚,一场决定帝国未来走向的决战,已经在帝国腹地与东南财赋之地同时拉开序幕。然而,与前线明刀明枪的搏杀不同,洛阳朝堂上的斗争,更加隐蔽,也更加阴毒。这里没有硝烟,却暗箭如雨;没有战鼓,却杀机四伏。

    江南士绅暴动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早已暗流汹涌的池塘,激起了反对变法势力心中最后的疯狂,也给了他们一个绝佳的反攻借口。短暂的惊愕与观望之后,一股更加猛烈、更加有组织、也更加阴险的弹劾风暴,在朝堂之上骤然掀起。这一次,他们的目标更加明确,火力更加集中,言辞也更加狠辣致命。

    十一月中旬,大朝会。

    含元殿内,气氛肃杀。龙椅之上,武则天神色沉静,但眉宇间那股不怒自威的寒意,让每个步入大殿的官员都心头一凛。太子李瑾侍立御阶之侧,面色平静,目光扫过下方垂首肃立的文武百官,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平静表面下涌动的敌意与算计。

    朝议例行公事地进行着,户部、兵部汇报着江南平叛的粮草调运、军队动向,工部奏报黄河凌汛防备事宜,一切都显得按部就班。然而,当轮到御史台、给事中等“清流”言官奏事时,风暴开始了。

    首先发难的是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御史,姓王,出身太原王氏旁支,以耿直敢谏闻名,实则与山东士族关系匪浅。他手持笏板,出班朗声道:“臣,监察御史王涣,有本启奏!”

    “讲。” 武则天声音平淡。

    “臣弹劾黜陟使、御史中丞裴延庆!” 王涣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悲愤,“裴延庆奉旨巡查天下,本应宣化皇恩,体察民情。然其一路行来,苛察为能,滥用酷刑,所至之处,士绅惶恐,百姓不安!在河东,擅杀士绅,株连无辜,致使河东士林噤声,人心惶惶;在江南,其虽未亲至,然其爪牙徐有功,借沈翰一案,罗织罪名,大肆株连,江南为之凋敝!其种种作为,实乃残虐不仁,有违圣人之道!更兼其鼓吹新法,蛊惑圣听,致使朝廷行苛政于天下,今日江南之乱,祸根实由裴延庆种种暴行所种!臣恳请陛下,即刻召回裴延庆,下狱论罪,以谢天下!”

    话音未落,又一名给事中出列,接口道:“臣附议!并弹劾左金吾卫大将军李多祚!李多祚在苏州,不经三司,不奏朝廷,擅杀致仕朝廷大员沈翰,悬首城门,此举骇人听闻,有违国法,有伤陛下仁德!其行径与酷吏何异?如今更统兵南下,以平叛为名,行杀伐之实。臣闻其在江南,纵兵抢掠,滥杀无辜,所过之处,鸡犬不宁!此等残暴之将,岂可委以重任?臣恐其非但不能平叛,反会激起更大民变,使江南膏腴之地,尽成丘墟!恳请陛下速召还李多祚,另选仁将,以安江南!”

    这两道弹劾,如同两颗巨石,砸破了朝堂表面的平静。将江南暴乱的根源,直接归咎于裴延庆的“苛察”和李多祚的“残暴”,进而指向他们所代表的新政。逻辑简单而恶毒:因为新政严酷,因为官吏暴虐,所以官逼民反。 这是要将政治问题,偷换成道德和法律问题,将改革派打成“祸·国殃民”的酷吏奸臣。

    不等武则天和李瑾反应,第三位、第四位、第五位……御史、给事中、乃至部分六部的中级官员,如同约好了一般,纷纷出列。弹劾的矛头,不再局限于裴延庆和李多祚,而是迅速扩大。

    有人弹劾户部尚书,指责其推行“摊丁入亩”、“士绅一体纳粮”是“与民争利”、“动摇国本”,导致天下汹汹,税基不稳。

    有人弹劾主持新学、力主改革的弘文馆、国子监一批博士学士,斥其为“异端邪说”、“蛊惑人心”、“败坏士风”,要求取缔新学,恢复旧制。

    更有人将矛头隐隐指向了变法的最坚定支持者——太子李瑾。一位出身荥阳郑氏的礼部郎中,在弹劾某位推行新政得力的地方官时,阴阳怪气地说:“……此辈皆以逢迎上意为能事,不体圣人之仁,不恤生民之艰,唯知苛责地方,以邀功请赏。长此以往,恐非国家之福,亦非社稷之幸。臣闻,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若专任刑罚,纵能得逞于一时,必失人心于久远。江南之乱,可为殷鉴!”

    这几乎是指着鼻子骂李瑾(及其背后的武则天)“不德”、“专任刑罚”了。虽然没敢直呼其名,但含沙射影,谁都听得明白。

    一时间,含元殿内,弹劾之声此起彼伏,慷慨激昂者有之,痛哭流涕者有之,引经据典者有之。他们互相呼应,彼此支撑,形成一股强大的舆论压力。仿佛一夜之间,所有的天灾人祸,所有的社会矛盾,所有的动荡不安,其根源都变成了“新政”,变成了推行新政的“酷吏”。

    支持改革的官员自然不甘示弱,纷纷出列驳斥。但反对派显然有备而来,他们抓住了“江南暴乱”这个看似无可辩驳的“事实”,占据了道德制高点,将改革派置于“残民以逞”、“引发动乱”的被告席上。双方的辩论迅速升级为激烈的争吵,含元殿内唾沫横飞,乌纱帽颤动,往日庄严肃穆的朝堂,几乎变成了市井吵架的场所。

    武则天高踞御座,冷眼旁观着这一切,脸上看不出喜怒。李瑾则紧抿着嘴唇,胸中怒意翻腾。他看得分明,这绝非临时起意的个别官员发难,而是一场有预谋、有组织、精心策划的政治围攻。其目的,不仅仅是攻击裴延庆、李多祚等具体执行者,更是要借江南叛乱引发的恐慌和不满情绪,全面否定新政,逼迫朝廷改弦更张,甚至逼宫!

    终于,当一位御史声嘶力竭地喊出“陛下!太子殿下!若再不废止苛法,诛杀酷吏,恐天下处处皆江南,大周江山危矣!”时,武则天动了。

    她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

    仅仅这一个细微的动作,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让喧嚣的朝堂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争吵的官员都像被扼住了喉咙,不自觉地低下头,屏住了呼吸。

    “都说完了?” 武则天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殿内落针可闻。

    “江南之事,狄仁杰、李多祚已有奏报。” 武则天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玉盘上,“乱民之首,乃湖州奸商黄百万,德清劣绅陆文渊等。彼等为保私利,抗拒国法,煽惑愚民,杀官据城,截断漕运,实属十恶不赦之叛逆。朝廷派兵平叛,天经地义。裴延庆、徐有功、李多祚,乃奉旨行事,何罪之有?”

    她的目光扫过刚才弹劾最激烈的几个官员,那目光如有实质,刺得人肌肤生疼:“尔等身为朝廷命官,不思为君分忧,为国纾难,反在此危言耸听,混淆是非,将叛逆之举归咎于执法之吏,将祸乱之源推诿于朝廷良法。是何居心?”

    “陛下!” 王涣扑通一声跪下,以头抢地,老泪纵横,“臣等一片赤诚,皆为社稷着想啊!江南之乱,虽是逆贼作乱,然则若非新政逼迫过甚,士绅何至于铤而走险?百姓何至于被其裹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臣等是恐陛下与太子殿下,为小人所误,失了民心啊!”

    “失了民心?” 武则天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江南叛乱,不过数州县,数万乌合之众。我大周天下,兆亿黎民。支持新法,盼均平赋役、抑制兼并的百姓,是民心;还是那些隐匿田产、逃避税赋、不惜煽动叛乱以保私利的豪强士绅,是民心?”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尔等口口声声为民请命,实则是为谁请命?是为那些被查没了非法田产的豪强?还是为那些不能再荫庇亲族、逃避税赋的士绅?江南暴乱,根源在于贪得无厌、对抗国法之逆贼,而不在于朝廷之法!尔等不斥逆贼,反责朝廷,是何道理?!”

    这一连串反问,如同重锤,敲在反对派官员的心头。他们可以狡辩,可以纠缠,但在武则天直接撕开“为民请命”的伪装,直指其背后代表的阶级利益时,任何道德言辞都显得苍白无力。

    “至于裴延庆、李多祚是否有过,” 武则天语气稍缓,却更显森寒,“自有国法公论。然其在河东、在江南,所惩所治,皆有实据,皆依律法。若有不法,尔等尽可搜集证据,具实以奏,朕绝不姑息。但若仅以风闻之事,空言弹劾,污蔑大臣,扰乱朝纲——” 她凤目一寒,“朕的朝堂,容不得此等行径!”

    “退朝!”

    武则天不再给任何人辩驳的机会,拂袖起身,在宫女宦官的簇拥下,径直离开了含元殿。李瑾深深看了一眼下方神色各异的群臣,也转身跟随离去。

    朝会上的交锋,以武则天的雷霆之怒和强硬表态暂时压制了反对派的攻势。 然而,所有人都明白,这仅仅是开始。武则天可以压服朝堂上的公开诘难,却无法堵住天下悠悠之口,更无法消除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在暗地里的串联与反扑。

    朝会之后,暗流更加汹涌。

    弹劾的奏疏,并未因为武则天的呵斥而减少,反而如同雪片般飞向通政司,飞向中书门下,飞向武则天的御案。内容也从公开指责裴延庆、李多祚,变得更加隐蔽和阴险。

    有的弹劾狄仁杰,说他“年老昏聩”,不堪重任,担任安抚大使是“置江南百姓于水火”,要求撤换。

    有的弹劾在荥阳办案的裴延庆“骄横跋扈”、“罗织罪名”、“意图构陷忠良(指荥阳郑氏)”,甚至捕风捉影地暗示裴延庆在查案过程中收受“竞争对手”的贿赂,打击郑氏是为了自己牟利。

    有的则避开具体人物,转而攻击新政本身。长篇累牍地论述“祖宗之法不可变”、“与士大夫治天下,非与百姓治天下”、“轻徭薄赋方是仁政,苛敛重税必致民变”等陈词滥调,引述古今,看似忧国忧民,实则全盘否定改革。

    更有一批官员,开始采取“非暴力不合作”的消极态度。他们不再公开反对,但对分内的政务能拖就拖,能推就推,特别是涉及新政推行、清丈田亩、税收核算等事务,更是设置重重障碍,或者干脆“病休”在家。六部的运转,进一步迟滞。

    暗地里的串联和游说,也达到了高潮。 反对派的官员,频繁出入某些亲王府邸、公主府第,甚至与久不参政的宗室元老接触。他们试图在皇室内部寻找突破口,尤其是将希望寄托在性格仁弱、对变法一直持保留态度的太子李弘身上。不断有人向李弘递话,或呈送“民间疾苦”的万言书,或暗示武则天与李瑾“操之过急”、“恐非社稷之福”,试图离间武则天、李瑾与李弘的关系,甚至希望李弘能站出来,以“太子”的身份,劝阻乃至反对变法。

    流言蜚语,也再次升级。 除了攻击新政和李瑾,更多的脏水开始泼向武则天本人。更加恶毒的传言在私底下蔓延,说她“宠信面首(暗指某些年轻改革派官员)”、“秽乱宫闱”,甚至暗示她“有武代李兴之心”,想要彻底篡夺李唐江山。这些流言虽然不敢公开传播,但在士大夫的私密聚会、在后宅女眷的窃窃私语中,却像毒菌一样滋生蔓延,不断侵蚀着武则天的权威和李唐皇室原本就脆弱的团结。

    洛阳的冬天,似乎比往年更冷。铅灰色的天空压在皇宫巍峨的殿宇之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黑云压城的沉重气息。朝堂上的每一次交锋,每一道弹章,每一次私下的串联,都像是这场巨大风暴来临前的电闪雷鸣。

    李瑾站在东宫丽正殿的窗前,望着阴沉的天空。他知道,江南的平叛战争固然重要,但洛阳朝堂上的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同样残酷,甚至更加危险。这里的敌人,隐藏在冠冕堂皇的奏疏之后,躲藏在忧国忧民的面具之下,盘踞在错综复杂的关系网中。他们射出的暗箭,淬着名为“道德”、“礼法”、“祖制”的剧毒,意图从内部瓦解改革的意志,摧毁变法的核心。

    “殿下,” 新任的东宫詹事,一位出身寒门、坚定支持变法的年轻官员,面带忧色地呈上一份名录,“这是近日以各种理由告病、或对政务消极拖延的官员名单,涉及六部、九寺、五监,共计一百二十七人。其中,御史台、礼部、工部几乎瘫痪。另外,通政司报,今日又收到弹劾狄公、裴御史以及……殿下的奏疏,共计四十三份。”

    李瑾接过名录,扫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许多都出身世家,或与世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冷笑一声,将名录轻轻放在案上。

    “让他们告病,让他们拖延。” 李瑾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传旨吏部,按《考功法》及《职官令》,凡无故旷职、贻误公务者,一次申饬,二次罚俸,三次……去职,永不叙用。空出来的位置,” 他转向詹事,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从新学进士中择优递补,从地方干吏中破格提拔,从寒门才俊中大胆启用!他们不是要瘫痪朝廷吗?好,朕就给他们换一副筋骨!”

    “至于那些弹章,” 李瑾走到书案后,提笔蘸墨,“不必留中,全部发还,着通政司存档。告诉上奏之人,所言之事,朕已悉知。若有实据,欢迎来告;若只凭空谈,妄议朝政,攻讦大臣——” 他笔锋一顿,在纸上重重落下几字,递交给詹事。

    詹事接过一看,只见上面铁画银钩八个字:“记录在案,以观后效。”

    这不是简单的置之不理,而是一种无声的警告和记录。所有在此时跳出来的人,他们的名字,他们的言论,都将被记下。待到风平浪静,或是需要秋后算账之时,这便是现成的名单。

    “另外,” 李瑾继续吩咐,声音压得更低,“加派梅花内卫的人手,盯紧那些频繁串联的官员,特别是与东宫(李弘)往来密切者。他们说了什么,见了谁,都要详细记录。还有,注意市井流言,追查源头,尤其是涉及母后……的那些污秽之言,查到散布者,无论何人,严惩不贷!”

    “臣遵旨。” 詹事肃然应道,犹豫了一下,又道,“殿下,江南战事未平,荥阳之事未了,朝中又如此……是否暂缓新政推行,以安抚人心?”

    “暂缓?” 李瑾断然摇头,目光如炬,“此刻暂缓,便是示弱,便是承认他们攻击得对!便是将刀把子递到敌人手里,任由他们宰割!新政决不能停,必须更快,更坚决地推进!江南的叛乱要平定,荥阳的蛀虫要清除,朝中的杂音,”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也要扫荡干净!”

    他走到殿中悬挂的巨幅帝国舆图前,手指重重按在洛阳的位置上。“他们以为,靠这些暗箭,靠这些拖延,靠这些流言,就能逼我们就范?错了!大错特错!” 李瑾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带着年轻的太子罕见的铁血与霸气。

    “传朕口谕给狄公、李将军:江南平叛,务必快、准、狠!首恶必诛,胁从可抚,但要彻底铲除叛乱根基,将那些敢于对抗朝廷的士绅豪强,连根拔起!告诉裴延庆:荥阳之事,一查到底,无论涉及谁,无论背景多深,绝不姑息!用郑氏的覆灭,告诉天下,对抗新政的下场!”

    “至于这朝堂,” 李瑾转过身,眼中燃烧着冰冷的火焰,“就让他们闹吧。跳得越高,将来摔得越重。等江南平叛捷报传来,等荥阳大案落定,等新政的好处渐渐显现,等那些被他们蒙蔽、裹挟的人看清真相……朕倒要看看,到那时,还有多少人,敢向朕,向母后,向这大周的江山,射出他们的暗箭!”

    朝堂上的暗箭,与江南的明刀,荥阳的软抗,边镇的冷眼,交织成一张巨大的、试图将变法彻底绞杀的网络。然而,执棋者武则天与李瑾,已决心用更强大的意志和更凌厉的手段,将这一切阻碍,连同其背后的千年积弊,一并斩碎。风暴已然降临,而风暴眼中心的那个人,正以超越年龄的冷静与果决,准备迎接最猛烈的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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