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二十分,原州市公安局网安支队的物证技术实验室内,排气扇嗡嗡所响。
刺鼻的松香与电路板烧焦味在空气中弥漫,刑侦技术骨干们围在无尘工作台前,连大气都不敢喘。
刑侦支队长林宇双眼布满血丝,戴着白色防静电手套,手里拿着极细的显微镊子,正屏住呼吸对那半块从冰河中捞出、被强酸腐蚀得焦黑的固态闪存芯片进行飞线焊接。
电子显微镜的光斑投射在屏幕上,芯片内部几十根比头发丝还要细数倍的金属引脚,在红外激光束的照射下艰难接续。
“报告林支队,底层闪存镜像提取进度已达百分之八十七!”
旁边负责数据抓取的年轻工程师声音微微发颤,双手在键盘上飞速敲击。
“数据底层伪装成全省智慧政务云日志,但在核心指令集里挂载着隐蔽后台进程,代号金鼎智控。”
林宇摘下单目放大镜,面色凝重地按住对讲机,直接接通了市委主要领导的保密线路。
“齐书记,数据底库抢救出来了,这帮人藏在服务器最深处的,根本不是什么商业机密,而是一个专门用来压榨高校学生的数字牢笼!”
市委常委楼三层的办公室内,齐学斌刚批阅完关于黑风沟算力基地的紧急排查通报,听到汇报立刻披上大衣。
“我马上到物证中心,通知网安和经侦的负责同志,全部原地待命。”
五分钟后,齐学斌快步走进实验室,径直来到监控大屏前方。
技术人员迅速调出解密后的核心数据库架构图,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在屏幕上展开,犹如一张庞大而狰狞的黑色蛛网。
“齐书记,您看这套算法逻辑。”
市公安局网安支队长指着跳动的数据节点,声音里压抑着极大的愤怒。
“这套系统通过与校园一卡通、外卖配送平台、甚至某些校内论坛绑定的木马程序,长期潜伏在原州各高校的网络出口。”
“只要学生在手机上点开过哪怕一次借款广告,后台就会强行获取其手机相册的最高权限、近半年的通话记录、以及所有社交好友名单。”
齐学斌冷峻的目光停留在屏幕上一行行不断刷新的后台代码上,眉头紧锁,眼神如寒刃出鞘。
“这种系统,是九鼎集团自主开发的,还是外购的非法软件?”
网安支队长指着底层编译署名,咬牙切齿地答道。
“是九鼎集团旗下金鼎科技研发的核心产品,在对外的财报里,他们把它包装成全省最具创新价值的普惠金融智能风控模型。”
“但在实际运行中,这就是专门用来敲骨吸髓的数字绞肉机!”
“我们在数据库里查到了原州本地高校记录,整整两万一千余名在校生的隐私、住址甚至私密照,全部被明文抓取作为质押品!”
林宇将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受害者档案递到齐学斌面前。
“齐书记,按照系统设定的催收剧本,一旦借款逾期超过三天,系统就会自动调用电信中继线路,启动高频呼叫轰炸。”
“逾期超过七天,算法就会自动拼接借款人的私密头像,生成带有侮辱性字眼的淫秽传单,定向发送给该学生的通讯录联系人。”
“过去一年里,仅原州大学城附近,涉及九鼎系借贷平台的高利息纠纷报警,就高达三百多起,但每次都被某些人以普通民间借贷纠纷为由,在属地派出所层面试图大事化小。”
齐学斌拿着那份沉甸甸的档案,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两万多名学生,在自己母校的校园里读书求学,头上却悬着这么一把杀人不见血的数字屠刀!”
“原州的金融监管部门、属地管理部门,难道全是瞎子、聋子吗?”
话音未落,齐学斌兜里的保密手机急促震动起来,是市委值班室主任打来的电话,语气显得格外焦急与无措。
“齐书记,市委大门外出了突发情况!”
“一位头发全白的老人家,冒着大雪在大门警卫室前跪下了,手里举着血书和遗像,怎么劝都不肯起来,值班民警想把他扶进传达室,老人家死活不肯,只说要见您这位新来的市委书记!”
齐学斌脸色一变,挂断电话,没有丝毫迟疑,转身就往门外疾步走去。
“子龙,带上取证设备,跟我去市委大门!”
夜风卷着鹅毛大雪,在原州市委大院的铸铁雕花大门前肆虐。
橘黄色的路灯下,雪地里跪着一个单薄佝偻的身影。
老人看起来六十多岁,满头银丝被雪水打湿,贴在满是皱纹的额头上,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肘部缝着补丁的藏青色老式中山装。
他的双手已经冻得乌青发紫,却死死将一个用黑纱缠绕的相框护在怀里,相框里是一个笑容灿烂、身穿学士服的年轻女孩。
在老人膝前的雪地上,铺着几张被冰雪浸透的大红纸,上面用毛笔歪歪扭扭地写着泣血的诉状,猩红的指印在白雪映衬下触目惊心。
“老周!周教授!您快起来啊,地上全是冰碴子,您这身子骨怎么受得住啊!”
负责信访值班的一名干部蹲在旁边,急得直跺脚,脱下自己的羽绒服想往老人身上披,却被老人用尽全身力气推开。
“别碰我……我不走!我今天要是死在市委大门口,我就去底下陪我闺女!”
老人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撕心裂肺的绝望哭腔。
“我女儿是清清白白的学生,她没有贪图享乐,她没有买名牌包,她是为了不让我这个当爹的操心医药费啊!”
“你们这群官老爷,天天在电视上讲招商引资、讲经济腾飞,可你们知不知道,吸我女儿血的恶鬼,就坐在高楼大厦里喝咖啡啊!”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风驰电掣般冲到大门前,车门还未彻底停稳,齐学斌已经推门而出,顶着漫天风雪大步奔跑过来。
“周教授!快起来!”
齐学斌冲上前,双膝直接跪在雪水与泥泞混杂的地面上,伸出一双温热有力的大手,紧紧托住老人的臂膀,用自己的胸膛挡住了扑面而来的刺骨寒风。
看到齐学斌毫不犹豫地跪在雪地里扶自己,老人的身躯猛地一震,浑浊的泪水瞬间从凹陷的眼眶中决堤而出。
“您……您是齐学斌书记?”
老人颤巍巍地抬起头,嘴唇紫绀,牙齿剧烈打战。
“我是齐学斌,我是西陇省委常委、原州市委书记,我来晚了,老人家!”
齐学斌眼眶发酸,手上加劲,硬是将已经冻僵的老人从雪地里抱了起来。
“有什么天大的冤屈,有我齐学斌在,原州市委的大门永远为老百姓开着!走,我们进屋,暖暖身子慢慢说!”
在周围工作人员的协助下,齐学斌将老人搀扶进了市委常委楼一楼的接访室。
暖气扑面而来,工作人员赶紧端来热红糖姜水和干燥的毛毯。
林宇带着几名干警守在门外,神情严肃而警惕。
齐学斌亲自端着姜汤,一勺一勺喂老人喝下两口,老人的身子才渐渐止住了痉挛般的颤抖。
这名老人不是别人,正是原州大学法学院著名的民商法退休教授周秉文,曾参与过多项省级地方法规的起草,在原州学术界极受尊敬。
而他怀里相框中的女孩,是他唯一的女儿,原州大学法学院的应届硕士研究生,周雅。
“齐书记,雅雅前天夜里……在学校外面的出租屋里,吞了整整一瓶安眠药,走了……”
周秉文捧着姜茶的双手剧烈颤抖,眼泪一颗颗砸进瓷碗里,溅起微弱的涟漪。
“她今年才二十四岁,刚以全省第一名的面试成绩,通过了京城国家部委的定向选调生考试!”
“录取公示的前一天,部委考察组就要进驻学校了,可她却选择了这条绝路啊!”
齐学斌的心脏狠狠一抽,一种无法言喻的剧痛与怒火从胸腔深处炸裂开来。
“周教授,周雅同学究竟遇到了什么事?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老人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个被塑料袋层层包裹的布包,里面是一叠厚达三十多页、字迹潦草且沾着暗红色血迹的手写日记,以及数百张打印出来的催收短信截屏。
“全是因为九鼎集团旗下的那个金鼎贷啊!”
老教授发出一声悲怆的号哭,狠狠捶打着自己的胸膛。
“大三那年冬天,我因为重症心肌炎住院抢救,家里积蓄花得精光,雅雅一边读书一边在外面兼职打工。”
“那天她自己胃溃疡急性出血,疼得在宿舍打滚,为了不给家里添负担,也为了买止血药和消炎药,她在手机应用市场里下载了一个声称零利息、免审核的校园借款软件,只借了三千块钱!”
听到三千块这个微不足道的手指缝数字,坐在一旁的林宇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老教授翻开日记本,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借据明细,字字滴血。
“三千块钱借到手,扣除所谓的风险保证金、账户管理费和平台服务费,实际到账只有一千八百块!”
“还款期限只有短短七天,七天一到,违约金每天百分之三十翻滚!”
“雅雅还不上,平台的客服就诱导她下载第二个借款软件,借新债还旧债,短短半年时间,雪球从三千块滚到了八万块!”
“她不敢跟我说,每天吃白饭就咸菜,拼命在外面做家教兼职还钱,可是那根本不是借钱,那是无底深渊啊!”
“到了去年,九鼎集团的线下催收人员直接接管了这笔债务,他们强迫雅雅签下阴阳阴阳抵押合同,把八万块的债务违约金直接虚增到了一百二十万!”
“上个月,利滚利,滚成了两百四十多万!”
两百四十多万!
整整八百倍的虚增暴利!
接访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窗外狂风呼啸的怒吼。
老教授老泪横流,将那叠催收短信递到齐学斌面前。
“齐书记,雅雅拿到了国家部委的选调生拟录取通知,全家人以为苦尽甘来了,可是就在三天前,催收团伙找到了她!”
“一个外号叫刘瘸子的催收头目,带着四个壮汉把雅雅堵在自习室门口,告诉她如果拿不出两百四十万,就把她以前手机里的照片全部公开!”
“他们通过那个暗门系统,不仅偷走了雅雅的生活照,还用电脑智能技术合成了全身赤裸的淫秽下流图片,配上极度下流恶毒的文字!”
“前天上午,刘瘸子他们动用了高频网络呼叫,一天之内给原州大学法学院的院长、教授、雅雅的所有同班同学打了两千多个骚扰恐吓电话!”
“他们把那些不堪入目的合成淫秽照片,发到了原州大学的学术交流群里,发到了雅雅导师的邮箱里,甚至扬言要在京城考察组入驻的当天,把传单贴满国家部委办公大楼的大门!”
“雅雅崩溃了……她跪在地上求他们宽限几天,那帮畜生却笑着把烟头按在她的毕业论文草稿上,逼她去省城夜总会出台肉偿……”
“当晚,雅雅给我留下了这封绝笔信,在日记本里写满了对不起爸爸妈妈,然后把整瓶安眠药吞了下去……”
老教授噗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抓住齐学斌的裤腿,额头狠狠撞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齐书记!我求求您!我不要他们赔偿一分钱,我只想让我女儿干干净净地走!”
“我想让原州几十万老百姓看看,这朗朗乾坤之下,到底还有没有共产-党干部的王法,到底还有没有人间正道啊!”
齐学斌霍然起身,眼眶通红,双手扶住周教授,声音由于极度的愤怒而颤抖,却重逾千钧。
“周教授,您听好了,只要我齐学斌还在原州主政一天,这笔带血的人命账,就必须用血来还!”
“涉案的催收暴徒,一个也跑不掉!在背后给他们撑腰站台的大鱼,哪怕官职再大、背景再深,我也要把他们连根拔起!”
安顿好周教授由医护照料后,齐学斌冷着脸回到会议室。原州市地方金融局局长韩建国、银保监分局局长张德厚被紧急传唤到场,看到黑板上触目惊心的三千元滚成两百四十万大字,浑身冷汗淋漓。
韩建国抹着额头的虚汗,战战兢兢地拉开椅子想坐下。
“站着!”
齐学斌猛然一拍实木会议桌,巨大的声响震得桌上的茶杯盖跳起半寸高!
韩建国和张德厚吓得浑身一哆嗦,两腿发软,硬生生僵立在原地。
齐学斌指着桌上摊开的三十页带血遗书与合成淫秽传单,目光如刀锋般刮过两人的脸庞。
“原州大学的优秀研究生,国家部委的准选调生,被九鼎系的金鼎贷活活逼死在出租屋里!”
“三千块钱,借款期七天,虚增到两百四十多万!”
“两万多名原州大学生的所有个人隐私、家庭住址、父母单位,被九鼎集团长期明文抓取并挂在服务器里作为人质肉票!”
“高频呼死你打爆全校师生电话,合成裸照传单漫天飞舞!”
“你们两个大局长,每天在市委常委会上向我汇报什么?汇报原州互联网金融蓬勃发展,汇报金融创新走在全省前列,汇报九鼎科技是重点独角兽苗子!”
齐学斌猛地上前一步,逼视着韩建国的眼睛,厉声喝道。
“告诉我,你们所谓的金融创新,就是把老百姓的孩子往绞肉机里送吗?你们所谓的重点苗子,就是靠喝青年学生的骨髓长大的毒瘤吗?!”
韩建国面色惨白如纸,双腿打战,颤抖着声音辩解道。
“齐……齐书记,您息怒,您听我汇报……”
“九鼎集团旗下的网络小额贷款公司,虽然注册在原州高新区,但其金融业务牌照是由省地方金融监督管理局直接审批核发的,日常业务监管权也在省局非银金融处啊!”
“而且……而且九鼎集团是省里重点挂牌的独角兽培育对象,省政府主管金融的领导在全省金融工作例会上多次点名表扬,说要给予包容审慎的监管环境,尽量减少地方行政干预……”
“市局之前确实接到过几起校园贷的群众投诉,但每次我们想去现场联合执法,省局就会打电话过来打招呼,说这是正常的商业借贷纠纷,应该走民事诉讼途径,避免影响企业在资本市场的上市估值啊……”
听到包容审慎和资本市场估值这几个词,齐学斌怒极反笑。
他猛地抓起那叠带血的遗书,狠狠甩在韩建国的胸口上!
纸张哗啦啦散落一地,沾着干涸血迹的纸页在惨白的灯光下格外刺眼。
“包容审慎?好一个包容审慎!”
齐学斌指着地上的血书,声音低沉而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雷霆之势。
“你们所谓的包容,就是包容这帮杀人不见血的金融土匪草菅人命!”
“你们所谓的审慎,就是对老百姓的哀嚎视而不见,只对权贵与资本哈巴摇尾!”
“省局打了招呼,你们就当缩头乌龟?省领导夸了重点苗子,你们就把党性原则和法纪底线扔进下水道?!”
“韩建国,张德厚,你们胸前佩戴的是共产-党的党徽,拿着的是老百姓纳税人的血汗钱!”
“今天死的是周教授的女儿,如果明天死的是你们自己的亲生骨肉,你们还能不能坐在这里,冠冕堂皇地跟我背诵行业监管权限?!”
韩建国被骂得面无血色,扑通一声瘫坐在地上的椅子边,冷汗已经浸透了整件衬衫。
张德厚更是低着头,连头皮都在发麻,连连擦汗。
就在这时,宋德胜带着刑侦支队长快步推门而入,立正敬礼。
“报告齐书记!刑侦支队与网安支队联合技术攻关,已经彻底锁定了九鼎集团在原州暗中操盘的三处线下暴力催收据点!”
“据点分别伪装在原州商贸大厦十二层的一家信贷咨询公司,高新区软件园的一家网络科技公司,以及北郊汽配城的一座封闭式地下车库!”
“现已查明,外号刘瘸子的首犯刘天成,此时此刻正带着三十多名涉黑催收骨干,在汽配城地下车库聚众赌博分赃!”
齐学斌霍然转过身,黑眸深处爆发出冷冽的杀意。
“特警支队、经侦支队、刑侦支队的警力集结情况如何?”
宋德胜立正报告,语气铿锵有力。
“两百名全副武装的防暴特警、八十名经侦网安精干警力已在市公安局特警基地全员登车,子弹上膛,特种破拆装甲车已在待命!”
齐学斌整理了一下警服大衣的领口,眼神坚如铁石,字字如雷鸣回荡在整间会议室。
“宋德胜同志,传我的命令,即刻收网!”
“三处据点同时突击,实施立体合围!”
“凡是参与暴力催收、非法拘禁、侵害公民个人隐私的涉黑恶分子,一个都不准放过,全部给我戴上手铐押回市局!”
宋德胜高声领命。
“是!保证完成任务!”
凌晨两点整,市公安局大院内,几十辆防暴装甲车与警车呼啸而出,刺耳的警笛声与撕裂黑夜的红蓝警灯,宛如狂飙的烈火,划破了原州风雪呼啸的漫漫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