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终于一点点透了过来。
富士山半山腰还缠着一层灰绿色的薄雾,像条没系紧的脏围巾。
没了六十七头百鬼的阵势加持,漫山遍野的妖气陡降了六成不止。稀薄的晨光从撕裂的云缝里斜插下来,打在焦黑翻卷的泥土上,打在横七竖八的妖物残骸上,也照着阵地上十万张灰扑扑的脸。
段天河踩着泥水推开指挥车门,走到前沿阵地的土坡上,仰头定定望了半分钟。
半空中没了漫天乱绞的飞头蛮长发,骨女那刮擦人耳膜的碎骨响也彻底哑了,连天狗撕裂空气的尖啸都已平息。
四头神兽虚影散得最彻底,半片残肉都没留,只在半空化开一层极细的灰绿尘末,跟春天的花粉似的,簌簌落了一地,沾满发烫的炮管、迷彩钢盔,以及前沿哨兵被冷汗浸湿的眼睫毛。
段天河胸口起伏,缓缓吐出一口带着硝烟味的浊气。
他活了六十来年,早年军演、巨兽围城、虫渊血战,再到东瀛本土九路破阵,什么刀山火海没滚过?可此时此刻,脚踩富士山焦黑的山脊,亲眼看着一片被妖尸压得透不过气的天空重新亮堂起来,胸膛里那股子筋骨通透的爽利,比以往任何一场恶仗都来得更直白。
“天开了。”
他自言自语,声音沉得很,刚出口就被山风刮碎了。
段天河转过身,大步踱回作战沙盘前。
密密麻麻的红蓝标记扎满了整面山头,四处防线缺口已经填死,各连队的伤亡数字正流水般往上报。毒雾区域那个团报销了两百多号战力,大多是中度中毒混着神经损伤,正往后方担架队抬;近防炮给震碎报废了整整七门;弹药储备被天火雨烧去一成半;另有四十多号弟兄不同程度冻伤——损失不算轻,但也比战前沙盘推演里最坏的情况好出不少。
“路算打通了。”段天河补充了一句。
旁边的作战参谋正往沙盘边缘按着崭新的蓝色图钉,按到一半,手指突然僵住。
“司令,”参谋喉结滚了滚,抬头低声问,“咱们这……算赢了吗?”
段天河斜眼扫向山顶。灰绿色的妖雾依旧锁在峰尖,雾气深处,七道狰狞庞大的蛇颈虚影在厚重云层间凝立不动,宛如七座冰冷的墓碑。
“算把门前的烂肉扫干净了。”段天河面无表情,“谈赢,还差得远。”
话音刚落,赵虎就晃晃悠悠凑到了近前。他浑身沾满了北面冰层炸裂时崩飞的黑泥,头盔扣得歪歪扭扭,防毒面罩直接推到了脑门上,半张脸冻得青紫,另半张脸上全是泥浆混着汗迹。
“段帅。”赵虎抬起手,手里晃着半截白生生的断骨。
那是骨女的小腿骨,洗得溜光水滑,半点妖气腥味都没剩。
“留着熬汤,还是给您当个镇纸?”
段天河眼皮都懒得抬,横了他一眼:“滚蛋。”
赵虎咧嘴嘿嘿直乐,随手把骨头往下一扔。白骨在焦石上清脆地磕了两下,咕噜噜滚进旁边的炮弹坑里。
他一拧腰,朝着阵地后方吹了个响亮的口哨——坦克正拖着庞大的身躯,慢腾腾地穿过冒烟的近防炮阵地。
这头七米高的巨兽甲壳上全是妖血碎末和灰绿粉尘,背甲偏左的位置,被邪·白虎砸下来的残骸硬生生砸凹了一块巴掌深的浅坑,但骨架筋络完好。
原本战时狂暴沸腾的赤红泰坦纹路,此刻已退化成温润的橘黄色,缓慢律动着,活像一头刚啃饱了血食、懒洋洋晒太阳的老甲兽。
坦克迈着沉重的步子晃到赵虎跟前,硕大的头颅顺从地垂下,粗糙的吻部凑在赵虎肩甲上亲昵地蹭了蹭,喷出一股灼热的气流,当场把赵虎的作战服领口掀了起来。
赵虎抬手在它坚硬的嘴角使劲拍了两巴掌。
“行了行了,老伙计,记你头功。回头开荤,管够。”
旁边擦枪的老兵打趣:“赵头儿,加啥餐啊?”
“切两斤妖怪肉上火烤,抹二两辣子。”
赵虎张嘴就来。坦克似乎听懂了,猛地打了个响鼻,喷了赵虎一脸湿漉漉的尘土沫子。
阵地周围顿时荡起一阵哄笑。不是什么声嘶力竭的狂笑,而是神经硬生生绷了几个钟头后,突然松开的那种虚脱笑声。
有人靠着军火箱顺势滑坐在地,有人扯下钢盔拿衣袖胡乱抹着眼角的黑灰,还有人抓起军用水壶给身边的同袍递过去,两只手在半空撞在一起,抖得跟筛糠一样。
不是怂,是那股憋在骨头里的拼命劲儿猛然卸掉,一身横肉还没醒过神来。
三连长叉腰立在队列前头,瞧着手底下那帮东倒西歪、跟烂泥似的兵,罕见地没扯嗓子骂娘。
他揉了揉发干的喉咙,用劈了叉的声音粗声吼道:“都他娘愣着干什么!喝水!嚼压缩饼干!抓紧时间回气,四个小时后还得往前推——”
吼到最后半截,他自己膝盖一软,一屁股砸在空弹药箱上。
队列边有个满脸稚气的新兵凑过来,压着嗓子问:“连长,刚才那些百鬼……怎么跟被抽了筋似的突然不动弹了?我瞄准镜里看得真真的,就一眨眼,齐刷刷全僵了。”
“国长把它们的线给剁了。”
“啥线?”
“你要能用肉眼瞧见,老子早提拔你当营长了。”三连长仰头咕咚灌了一大口凉水,抹了把胡茬上的水珠,“那是保命的魂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