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赶紧转身,想拐回去躲进山墙的阴影里。
可那道手电筒光柱直直戳在她身上,光束随着脚步声越走越近,晃得人眼晕。
黄美丽贴着墙根撒腿就要跑,打算从村西面绕路回家,可身后的脚步声熟悉得很。
她猛地回头,手电筒的光刺得睁不开眼,只得抬手挡在眉骨上方,眯着眼睛使劲看。
果然是周志民,怪不得脚步听着这么耳熟。
“周志民,大半夜的,你个挨千刀的!俺正去找你呢!”
黄美丽强装镇定,快步凑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拉着就要走,“走,回家!他养鱼凭啥让咱替他看河坝,想得倒美!”
“黄美丽,你赶紧回去,俺得去河坝那边!”
周志民刚才感觉心慌的很,就从河坝回家了,进里屋一看,床上空空荡荡,根本没见黄美丽的人影。
他以为黄美丽去了茅房,可跑到茅房喊了两声,里头静悄悄的,根本没人。
心里“咯噔”一下沉了下去,难道自己之前的疑心,全是真的?
他早就觉得黄美丽有事,可自己满足不了她,也就一直没敢深究。
去年周志军半夜撞见黄美丽行踪诡异的事,还私下跟他提过,劝他多留个心眼,当时他还嘴硬,一口咬定没这回事,让周志军别瞎琢磨。
“没有最好,真要有事,你可别揣着明白装糊涂。”周志军当时撂下这么句话。
周志民拿着手电,先在道场、东沟、大队部转了个遍,没听见半点动静,又顺着村前的路找,果真撞见了鬼鬼祟祟的黄美丽。
见他过来就想溜,明摆着是心里有鬼,他当即大步追上去,本想把人拉住问个清楚,没成想黄美丽倒先倒打一耙,装模作样找他的茬。
周志民心里跟明镜似的,索性将计就计,装作什么都没察觉。
可黄美丽依旧攥着他的胳膊不放,嘴里嘟囔着,“走,回家!他养鱼发了财,也不会给你半毛钱,凭啥给他看河坝!”
深更半夜的,村里的狗听见动静就狂叫起来。
周志民压着嗓子低吼,“赶紧回家睡觉,别在这儿瞎闹!”说完猛地甩开她的手,顺着小路往河坝方向去了。
黄美丽本就心虚,刚才不过是装样子,见周志民真走了,也不再纠缠,脚底抹油一溜烟跑回了家。
躺在床上,心脏还“砰砰砰”地狂跳,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她暗自庆幸,还好周志民没看出破绽,没怀疑她。
她偷听到一件天大的秘事,攥着这个把柄,拿捏史艳华简直易如反掌。
明晚,史艳华肯定得乖乖把钱送到约定的地方。
这一夜,黄美丽做了个美滋滋的梦,梦见村西道场那棵老榆树的树洞里,塞着一沓沓崭新的纸币,全是五十元面额。
她拿着这些钱,扯了城里最时兴的花布做衣裳,穿在身上在村里闲逛,把那些长舌妇的眼都快闪瞎了。
第二天清早,周志民从河坝回来,黄美丽还在被窝里做梦。
“黄美丽,太阳都晒屁股了,咋还不起床?”
美梦被硬生生打断,黄美丽心里窝着火,张嘴就想骂人,可一想起昨黑儿的事,硬压下火气撇撇嘴,使唤道,“赶紧去灶房做饭去!”
周志民没提昨黑的事,一言不发转身进了灶房生火做饭。
另一边,乡卫生院里,周志军、周志国兄弟俩,陪着周老汉在街边的早餐店喝了稀饭、吃了油条,吃完便赶最早一班班车,往县医院去。
到了县医院,周志国拉着医生,把周老汉那天发病的模样、症状,仔仔细细说了一遍。
坐诊的是位五六十岁的老大夫,行医多年经验足,听完眉头微微蹙起,“听这症状,心脏怕是不太好。”
老大夫先给周老汉量了血压,又用听诊器仔细听了心跳,反反复复问了平日里的情况。
最后开口道,“有高血压,结合平时的症状,心脏肯定有毛病。家里老一辈,有没有得心脏病的?”
周志军连忙搭话,“大夫,俺爷爷当年就是心脏病突发走的!”
老大夫点点头,当即开了检查单,让先做心电图和B超。
等检查结果出来,老大夫拿着报告单看了半天,脸色沉了些,说情况不算轻,需要做进一步检查,才能确诊是不是冠心病。
可县医院设备有限,做不了更细致的心脏检查,只能让他们转去市里的大医院。
周老汉自己觉得没啥大毛病,犯不着往市里跑,费钱又折腾,可架不住兄弟俩轮番劝说,硬着头皮答应去市里。
这一整天,周大娘和春桃婆媳俩在家,心一直悬在半空,坐立不安,总惦记着周老汉的病。
喝汤的时候,春桃看着周大娘愁眉苦脸的样子,轻声安慰,“娘,明个俺去县医院看看。
俺爹身子骨一向硬朗,那天也许就是天热的了,没啥大事,您放心吧。”
周大娘叹了口气,心想,平日里看着壮实的人,一旦病倒,往往都是大病。
反倒不如那些平时小病不断、身子娇弱的人扛造。
嘴上却强装宽慰,随口应着,“嗯,应该没啥大事。”
婆媳俩嘴上说着宽心话,心里都揪得紧紧的。
这一天,黄美丽和史艳华也都度日如年。
黄美丽眼巴巴盼着天快点黑,恨不得立马就能拿到钱。
而史艳华,却盼着天永远别黑。
让她给黄美丽五百块钱,那简直是割她的肉、剜她的心。
给了钱,也只能换一时清净,以黄美丽贪得无厌的性子,这事肯定没完没了,往后只会变本加厉。
可要是不给,黄美丽真把那件事捅出去,她倒不怕周大拿闹,就怕捅到周志军耳朵里,再闹到公社去,那金柱就毁了。
一整天,她一口饭都咽不下,平日里那个风风火火、谈笑风生的妇女主任不见了,整个人只剩下惶恐不安,六神无主。
周大拿贪污的油田赔偿款,大半都被她攥在了手里,存进了信用社,留着给儿子金柱将来上学用。
可金柱的身世是她的死穴,绝对不能暴露,为了儿子能安安稳稳长大成人,这事必须压下去。
后半晌,史艳华攥着一个旧笔记本,硬着头皮去找黄美丽。
见家里没旁人,她一进门就压低声音开门见山,“黄美丽,我实在拿不出那么多钱,手里就攒了二百块……”
话还没说完,就被黄美丽不耐烦地打断,“五百块,买你和你儿子一辈子安生,值不值?你觉得值就给,不值,咱就走着瞧!”
看着黄美丽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史艳华气得牙痒痒,恨不得上去撕了她的嘴。
“黄美丽,你要是这么不讲理,一分钱都没有!”
史艳华假装转身要走,以为能唬住黄美丽,可黄美丽坐在那儿纹丝不动,连拦都没拦她。
正巧这时,周志民从外面干活回来,史艳华赶紧改口说自己是来收超生罚款的。
“俺家的罚款早交过了,咋还收第二遍?”周志民皱着眉问。
史艳华慌忙翻开手里的笔记本,装模作样看了两眼,连连点头,“对对对,交过了交过了,是我记混了。”说完,逃也似的离开了。
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史艳华咬咬牙,打算赌一把。
一分钱都不给黄美丽,她料定黄美丽不敢立刻撕破脸,能拖一天是一天,实在拖不下去再想别的法子。
黄美丽这边,总算盼到了天黑,喝完汤,收拾完锅碗瓢盆,就早早躺上了床。
周志民去了河坝,黄美丽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一沓沓的票子。
一直熬到三更天,屋里的周小英姐弟睡得沉了,她才爬起来,蹑手蹑脚溜出家门,直奔村西道场的老榆树旁。
四下里静悄悄的,连虫鸣声都稀了,她竖着耳朵听了半天,确定没人,伸手扒开树洞上堆着的干麦秸,颤抖着把手伸进了树洞里。
“妈呀——!”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深夜的寂静,黄美丽浑身汗毛瞬间竖了起来,手脚发软,一屁股重重跌坐在硬邦邦的泥地上,脸色惨白如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