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青律继续交代的情报,就没什么营养了。
青律为了能活,当真是绞尽脑汁,把自己知道的,不知道的,道听途说的全都抖落了出来。
陈舟听了一耳朵,无非是朱判的性子、手段、几处软肋。
外加葬天里哪个堂口管哪摊事,巡天域主那老头爱什么茶,忌什么时辰。
听着听着,陈舟发现全是一堆废话。
他抬手往下虚虚一按。
青律噎住。
“朱判的事,本尊心里有数了。”
陈舟从祭坛边沿站起来。
“剩下的,等需要你时,会知会你的。”
“你方才说,青州地底的蚕天根,你能一根不留全拔了?”
“能!”青律的根须猛地点。
陈舟略一思忖,转头冲远处招了招手:“玉鸣珂,雷安,过来。”
玉鸣珂正靠在玄烟脚边愣神,八条畸形尾巴蔫蔫地垂着,尾巴尖上的脓液一滴一滴砸在碎石上。
听见陈舟喊,他抬头,眼神有些散,过了两息才反应过来“哦”了一声,撑着地慢慢站起来,走两步晃一下。
雷安也因为高强度当小偷,天赋使用过度,有点蔫了吧唧的。
两个人的状态都不算好。
大仇得报,本来该是痛快事。
可痛快劲儿过去之后,心里就会空落落的,哪怕夜里躺下来,也会翻来覆去,梦魇缠身。
失去至亲的人,一般都会这么空茫地钻牛角尖,人前撑着,人后发呆。
陈舟对此相当有经验。
毕竟枉死城里这样的人也不算少。
得给他们找点事做!
“青律现在已经被本尊制服,日后会在青州拔出残留的蚕天根。”
“目前人手吃紧,你们帮本尊去盯着他,如何?”
玉鸣珂愣住:“盯……监工吗?”
“你也可以这么认为。”陈舟笑笑。
雷安抬起头:“我也去?”
“去吧,你天赋好,魂感灵,青律要是偷偷往根须里藏半魂没交出来,你就回来给我打小报告。”
陈舟拍了拍雷安的牛角。
青律算是两人共同的仇人,如今落到他们手底下干活,他们愿意骂两句就骂两句,愿意踹两脚就踹两脚。
能发泄发泄也是好的。
陈舟全都乐见其成。
玉鸣珂一时间没从这么无厘头的安排中回过神来,陈舟接着道。
“至于你们惦念的人……”
陈舟顿了顿,目光从玉鸣珂脸上扫到雷安脸上,又收回来,平静道。
“或需绵长岁月,待数万年光阴流转之后,尚有重逢之期。”
雷安猛地抬头:“我哥他——”
陈舟给了他一个确定的眼神:“本尊所能告者,惟他日时机恰合,自当再遇。”
玉鸣珂张了张嘴,想问那个银灰色的身影,想问那缕青苓草的味道,嘴唇动了动,到底没问出来。
会有可能吗?
母亲的魂魄已经和九尾完全融合,玉玲珑已经燃魂自爆,真的还会有重逢之期吗?
如此想着,玉鸣珂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往下坠了一截,坠到一半又被一股软绵绵的力道托住,往上一送。
眼前景象逐渐破碎。
粉白的雾,灰白的秽土,暗红的根脉,全都搅在一起碎成千万片。
翻了个面,玉鸣珂脚底踩实了河滩上的碎石,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随即,他发现玄岚等人也都在身旁,
大家脸上一副被人薅着后领拽出来的表情,还有些发懵。
他们被从梦境中驱逐出来了。
玉鸣珂四下看了看,没找着陈舟的影子。
他眉头皱了皱,正琢磨着这是怎么回事,旁边雷安凑了过来。
“玉鸣珂。”
“嗯?”
“你方才在里头,如此悲戚。”
雷安的声音放得很低,独腿往旁边挪了半步,凑得更近了些。
“是在想暗金九尾躯壳里的那两枚半魂吗?”
玉鸣珂的脊背刷地绷直了,八条尾巴同时竖起来。
他扭过头,眼神里全是戒备:“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话出了口,他自己也觉出反应大了些。
虽然这么多年来,他一直都是一副孤僻又敏感的模样,但如此失态,确实太不应该。
无论如何,雷安是山海旧盟的同盟,也是一起围剿青律的战友。
雷安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蹄子往后缩了半步,又赶紧摆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脸上的肌肉扯得有些僵硬。
“你别急,我没别的意思。”
“其实那两枚半魂,都是我在根脉里偷偷唤醒的。”
玉鸣珂怔住了,八条尾巴一根一根软下来。
“我本来想着,等找到机会,唤醒傀儡里的意识,能帮到你们一些。”
“没想到后来你居然直接就冲进去了,我就顺着你的魂路把两枚半魂往你那边推了推。”
玉鸣珂沉默了好一会儿。
“多谢。”
他说得很郑重,然后垂下眼,看着自己尾巴尖上滴下来的脓液。
雷安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们山海旧盟,都是一家人不是吗,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不,要谢的。”玉鸣珂执拗道。
“你也许不知道,那其实是我的母亲,和一个……仇人。”
“对我,很重要。”
他没想到,最后倒是雷安,成全了他多年的一场故梦。
让他这许多年哽在胸臆间,无处安放的念想,终有了一处可堪栖落的地方。
纵使所念之人远在数千年烟尘之外,纵使那名姓前头还横着一个“仇”字,也总好过对着一片空茫长夜,独守一盏将残孤灯。
他终于又和母亲,以及……姐姐,又见了一面。
雷安见玉鸣珂依旧有些郁郁寡欢,又道:“那你知不知道,那两枚半魂,其实没消亡?”
玉鸣珂一愣:“什么意思?”
“上神收拢了它们的碎魂。”
“就跟我哥一样。”
“上神把碎裂的魂魄拢起来,让它们入了安眠。”
“我亲眼看见的,所以别难过啦。”
玉鸣珂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过了好几息,他才慢慢转过头,看着雷安,嘴唇动了动,声音干巴巴的:“你说……我娘她……”
“上神不是也说了。”
“既入了安眠,便不算真正消亡,他日机缘到时,未必没有醒转之期。”
“我们要相信上神呀!”
玉鸣珂低下头,盯着自己脚底看了很久。
再抬头的时候,眼眶红了一圈,嘴角反倒往上扯了一下,扯得很别扭。
……
梦阵那头,陈舟正蹲在小猪面前,右手骨爪在它脑门上敲了敲。
“人都出去了,你怎么还留着本尊?”
小猪哼哼唧唧地往他掌心里拱,几百只眼睛眯得只剩几条缝,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把地上的秽土扫出一道一道的沟。
“啊?大人怎么没出去?”
“猪猪也不知道啊?”
陈舟站起来,四下扫了一眼。
梦阵里的粉白雾气正在变薄,秽土边缘开始出现细碎的裂纹,整片梦境都透着一股快要撑不住的疲态。
按理说,他复制的造梦之权已经到了期限,万华梦月阵早该维持不住,这梦应该自己散掉才对。
阵还撑着,只能是有人在暗中续力。
那除了装傻的小猪还能是谁。
陈舟有些头疼:“阵法是你还在维持?”
“嘿嘿。”
小猪不说是也不说不是,拿鼻子往陈舟掌心里拱了拱。
“猪猪这不是……想跟大人多待一会儿嘛。”
陈舟低头看它。
小猪浑身墨紫色的鳞甲在雾气里泛着幽幽的光,几百只眼睛散在各处,一眨一眨。
方才众人在的时候,它那一身凛冽魔气往外一铺,摄人心魄,存在感极强。
可这会儿人走干净了,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势反倒淡了不少。
陈舟能明显看出,小猪身上鳞甲缝隙里透出来的光都暗了几分,浑身上下,千目半阖,仿佛困到快要睁不开了。
“维持这样的梦境,对你而言,是不是消耗也很大?”
“怎么可能!”小猪答得飞快,“造梦对猪猪来说轻而易举!”
“可恶,居然被大人看扁了!”
陈舟皱眉,似乎不是错觉,他确实感觉小猪现在虚弱了不少。
小猪好像也有些慌乱,把胸脯挺起来,几百只眼睛瞪得溜圆。
陈舟伸手在小猪背上摸了一把。
“别撑了。”
“啊?猪猪没撑,猪猪好着呢——”
“你鳞甲都褪色了。”
小猪低头往自己肚皮上看了一眼,脸上那副威武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把肚子往里吸了吸。
“哪里褪色了,猪猪这是……换毛期。”
陈舟看着它不说话。
小猪又撑了两息,肩膀慢慢塌下来。
“其实……是有一点累啦。”
它声音小了下去,“就一点点。”
话音刚落,它身上那层墨黑鳞甲从中间裂开一道细纹,裂纹顺着脊背一路蔓延到尾尖。
鳞片一片片剥落,落地就化成紫黑色的雾气,飘着飘着就散了。
巨兽的轮廓开始缩水。
那数百只密密麻麻的瞳孔一只一只闭过去,只剩正脸上那两只还顽强地睁着。
墨紫色的魔气从它身上一圈一圈褪下去,露出底下一层粉白色的软毛。
小猪最终缩回了那只圆滚滚粉嫩嫩的小乳猪模样,四条小短腿站在地上,肚皮贴着地,仰着脑袋看陈舟。
两只耳朵耷拉着,尾巴也垂了,跟方才那副睥睨天下的魔尊架势判若两猪。
陈舟没想到小猪的消耗会这么大,连真身的形态都没办法维持了。
是因为梦境特殊,跨越了七万年光阴的原因吗?
陈舟蹲下来把它搁在膝盖上,拿手指头给它顺了顺背上的软毛。
“回去吧。”
小猪的屁股猛地一撅,脑袋从指缝里拔出来,两只眼睛瞪得溜圆:“不回!”
“听话。”
“猪猪不回去!”
“猪猪好不容易才过来的,猪猪——”
陈舟也不明白小猪的反应为什么这么大,只得把声音放轻了些,“这梦快碎了。”
小猪一僵,扭头往四周看了一圈。
“维持一个时间节点完全不同的梦,对你而言消耗也很大吧。”陈舟说。
“戮仙祠在七万年后,青州在七万年前。”
“你从那么远的地方顺着梦丝过来,撑到这会儿已经不容易了。”
小猪把嘴抿成一条线,两只前蹄绞在一起,绞了半天,才别别扭扭地挤出一句:“猪猪……猪猪也没费多大劲。”
“你鼻头上都出汗了。”
小猪下意识拿蹄子去擦鼻尖,擦完才反应过来被诈了,气哼哼地把蹄子往肚子底下一揣。
陈舟也不催它,就这么托着它蹲着。
小猪闷了一会儿,忽然把脑袋往他手腕上一搭,小声嘟囔:“猪猪要是回去了,下次还能来吗?”
“能。”
“大人骗猪猪怎么办?”
“本尊什么时候骗过你。”
“上次在戮仙祠,大人说以后常来,结果猪猪等了……”
小猪说到这里忽然刹住,舌头在嘴里打了个绊,含糊着改了口,“等了……呃,反正等了好久好久。”
陈舟低头看它:“等了好久好久?”
“就是……好久嘛。”
小猪把脑袋埋进他袖口的褶皱里,声音闷得像从坛子里发出来的。
“猪猪记性不好,数不清。”
陈舟没再问,手指头在它背脊上慢慢顺着毛。
小猪的背毛比方才又软了些,摸上去温温的,里头那股浩瀚如渊的气息,比在梦境空间里初见面时淡了不少。
那会儿他探不出小猪的深浅,方才小猪真身出来的时候,那股威压分明不止十阶。
但现在陈舟感觉似乎又有些不一样。
它身上的气息忽深忽浅,像是被什么东西搅乱了,或者说,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投过来一道影子,影子看着大,本体不知道离了多远。
陈舟拿指尖蹭了蹭小猪耳朵根,小猪舒服得眯起眼,四只蹄子在空中蹬了两下。
“猪猪。”
“嗯?”
“你真是从戮仙祠过来的?”
小猪的蹄子停了半拍。“是啊。”
“戮仙祠里,本尊给你留的玉简上写的什么?”
“写的——”小猪眼睛往上一翻,脱口就要说,说到一半忽然拿蹄子捂住了嘴,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大人你考猪猪!”
“考考你。”
“哼,猪猪才不上当。”
小猪把脸扭到一边,尾巴翘了翘,“大人玉简上写了什么,猪猪记性好着呢,就是不告诉你。”
陈舟笑了一声,没再继续追问。
但当初把小猪交给阿瑶等人时,陈舟分明没有在戮仙祠留下任何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