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舟跟着雷安赶到的时候,青律正瘫在一摊暗红色的根须堆里,半截人形躯壳有气无力地靠着石壁,齿环半张半合,看起来累得不轻。
这些天他拔自己的根拔得确实卖力,原先遍布地底的蚕天根网络已经被清掉了大半,只剩下一些细梢末节还在泥里蠕动着,有气无力地蜷成一团。
看见陈舟下来,青律的眼皮子一跳,强撑着把上半身支起来。
“本座可没偷懒。”
他先开口堵人。
“这根都快拔完了,你不信问那只独腿牛,本座但凡少拔一根,叫他拿雷劈我。”
雷安在旁边哼了一声,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泥壁上一条碗口粗的根脉。
陈舟蹲下来看。
这条根和蚕天根确实截然不同。
暗红色的蚕天根质地软烂,表面覆着一层黏腻的汁液,用手一捏就往外渗。
眼前这条玄青色的根脉却硬得出奇,陈舟拿骨爪敲了敲,根脉发出“笃笃”的闷响,跟敲在铁桦木上似的。
根脉表面布满了一圈一圈的鳞片状纹路,纹路之间嵌着极细的银灰色丝线。
乍看之下像是某种矿石的天然肌理,用死气探进去才发现,那些银灰色的丝线是活的,里头有极微弱的灵光在缓慢流动。
陈舟单手按在玄青根脉的表面,灰白色的死气沿着鳞片纹路往里渗。
准备探一探这是什么东西,以及它在地底埋藏有多深。
但死气探进去三尺深就遇到了阻力,根脉内部有什么东西把死气往外顶,力道不大,却绵绵密密,仿佛有一层又一层的细网叠在一起。
陈舟加了三分力,就在这时候,根脉表面那些银灰色的丝线忽然亮了一下。
极短的一瞬,亮得毫无征兆。
陈舟只觉脚底一空,意识被瞬间吸附,跟踩空了一级台阶似的。
等他稳住身形抬起头,周围已经变了模样。
身旁的雷安和青律都已经不见了身影。
陈舟身前变成了一截断墙。
灰白色的断墙,齐腰高,墙头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上往下硬生生拍碎的。
墙根底下散着一堆碎砖烂瓦,砖缝里长着黑紫色的苔藓,一簇一簇鼓着泡。
陈舟抬头往远处看。
半空里悬着一道暗红色的裂口,横跨了小半个天穹,裂口边缘往外淌着灰黑色的黏稠物,一坨一坨往下掉,掉到半空就散成雾,雾里夹着细碎的银灰色闪电。
陈舟的第一反应是低头看自己的脚。
他站在断墙边上,脚底踩着的石板碎得只剩巴掌大一块,可他能站在上头。
他试着抬了抬右脚,往旁边一块松动的碎石上踩,踩上去的时候脚底传回来的触感是实的。
可等他把重心挪过去,那块碎石直接从他脚底下滑走了,就跟被他压碎了一样。
陈舟又伸手去摸断墙。
手伸到墙头的时候,指尖没碰到砖面。
指尖直接穿过去了,连一丝阻力都没有。
陈舟皱了皱眉,这里并不真实,难道又是某种幻术空间?
他环顾四周,打量这片地方。
断墙外头是一条街,街面宽敞,但街两边的铺面塌了七八成。
剩下的也只剩个架子,木板墙歪歪斜斜地撑着,顶上盖的瓦片早没了,横梁上挂着几串干瘪的布条,风吹过来一动不动。
街面上散着各种东西,陈舟看到一个翻倒的竹架子,架子上糊着半张烂纸,勉强能认出是个灯笼。
陈舟看了两眼,上面就剩一个“奠”字,底下全被黑苔盖住了。
陈舟的心跳缓了一拍。
怎么有点眼熟。
他扭头往街东头看,第三个路口的位置有一个比较大的池塘,池旁歪着一棵烧焦的巨树。
树干黑得发亮,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焦壳,树枝全断了,只剩主干的残桩戳在地上。
树干底下围着一圈东西,黑黢黢的,陈舟一开始以为是石头,走近了才看清,全是怪物。
陈舟脚步一顿。
这些怪物身上还零零碎碎挂着人的残迹。
半张脸的轮廓尚在,人的衣裳残片犹存,有几只手还保持着五指的形状,只是那五指早已僵成钩爪,再握不住什么东西了。
所有的怪物,从前都是人。
最外圈那只蹲在地上,背对着陈舟,肩胛骨处鼓出两个大包。
包上裂着口子,口子里一伸一缩地探着十几根暗红触须。
它左臂还是人胳膊,右臂却已化作一截黑紫螯肢,螯尖一下一下夹着地上的碎砖,夹碎了往嘴里送,嚼两下又吐出来,再夹一块,如此往复,浑然不知餍足。
往里一圈的怪物更矮,整个人趴伏在地往前拱。
四肢俱已不见,躯干上生出七八对短粗节肢。
每一节都长满倒刺,刮得地面沙沙作响。
它拱到巨树脚下,便拿脑袋去顶树根,一下,又一下,顶得额上裂开的口子渗出一线黑水,表情逐渐欢愉。
陈舟绕过这几只,往巨树正面走去。
树前密密麻麻堆着几十只怪物,有的趴,有的坐,有的半蹲半躺,身体扭成的姿势没一个重样。
如同一堆被顽童随手掰折了关节的泥偶,歪七竖八地挤作一团。
陈舟从那些扭曲的躯壳间侧身穿过。
脚踏在石板上,声响不轻,它们却浑然不闻。
有几只在他经过时,拿空洞的眼窝子朝他转了一下头,但很快又木木地转了回去,仿佛什么也没瞧见,什么也不曾发生。
陈舟绕过那几只围在树根底下的怪物,走到巨树的正面。
这棵树大得离谱。
残桩的直径少说有两丈,陈舟站在底下仰头,脖子仰到底了才看见残桩顶端的断口。
树干通体焦黑,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焦壳,壳缝里露出来的木质层也被烧成了炭色,被畸形怪物一撞,就掉下许多黑渣。
陈舟第一眼没认出来。
烧成这样了,什么树都不好认。
他甚至猜测,这会不会就是自己发现的玄青色根须的本体。
他绕着残桩走了一圈,边走边看。
树干底部的焦壳裂得没那么厉害,有一块翠绿的果实被火烧过但没完全碳化,焦壳底下还留着原色。
陈舟蹲下来凑近了看,似乎是一枚松果。
即便这枚松果已经破败得不成样子,却依旧有淡淡生机从中散发。
陈舟有些错愕,他迅速站起来,退后两步又看了看残桩的整体轮廓。
是不老松?
陈舟伸手去摸树干。
指尖穿过去了。
依旧什么都无法触碰。
陈舟收回手,看了看残桩底下那一圈空地。
空地被树根半围半挡着,地上铺着许多炭黑色的钢针,如果是不老松的话,这些或许都是它的松针了。
陈舟心里沉了一下。
不老松是木属灵植,打架全靠松针。
一树松针射出去,能扎穿半尺厚的钢板。
这一树的松针全射光了,树干上撞出这么多坑,说明它把松针全用完了还没能拦住那些东西。
不老松还在这,所以这里,是枉死城?
枉死城是他七万年后才会建立的东西,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也不太可能莫名其妙变成这副残破的模样。
周围的东西他也完全无法触碰,所以陈舟更倾向于,这是一个依靠他的记忆,而构筑出来的幻境。
会是那截玄青根脉所搞的鬼吗?
陈舟不知为何,总觉得心里有些闷,他下意识回想起小猪的种种不正常。
又鬼使神差地回想起小猪离别前曾说:“大人看见奇怪的东西,先别急着动手。”
“大人别忘了北极星是那颗最亮的。”
“包子摊在城东第三个路口。”
陈舟抬头看了一眼。
天上哪有什么星星。
那道暗红裂口把穹顶撕成两半,灰雾翻涌,闪电明明灭灭。
可亮光散尽之后,天幕上干干净净,连一颗星子也寻不见。
整片夜空像被什么东西刮过一遍,刮得只余暗红与灰黑,找不出一丝能让人辨明方位的微芒。
陈舟站起来,扭头往东边街口走。
那就去包子铺。
已经认出了枉死城的轮廓,陈舟从聚运阁塌口钻进去,来到城东。
柜台还在,歪歪斜斜地撑着,铺面后头连着一间小屋。
小屋没塌,门虚掩着,陈舟推门的时候不自觉有些紧张。
但很快手就穿过了门板,门板纹丝没动,他是从门里穿进去的。
屋里的东西倒是齐整,一张木板床、一口水缸、一张小桌、两把竹凳。
桌上摆着半碗凉透了的粥,粥面结了一层灰白色的皮,碗旁边搁着一双筷子,筷头朝下搭在桌沿上,像是有人吃到一半放下碗就起了身,再没回来。
陈舟站在小屋中间,突然有些迷茫。
这里有什么特殊的吗?
陈舟又围着屋里来来回回转了一圈,直到听见了一道微弱的声音。
从铺面外头传进来的,像蚊子在耳朵边上打转。
陈舟侧了侧耳朵才听清是有人在说话,声音沙哑,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拖得长长的。
“石头,你娘喊你回家吃饭了。”
陈舟闻言而动,绕过小屋后门往外走。
包子铺后头有一片空地,原先可能是晒菜干的地方,如今挤了二十几只怪物。
一只巨大的深紫巨兽,正蹲在这群怪物正中间。
陈舟愣了一下。
小猪还是梦魔巨兽的形态,浑身墨紫色的鳞甲,几百只眼睛挤在脑袋两侧,尾巴上卷着一把亮晶晶的梭子。
织梦梭身上缠着几十根不同颜色的丝线,红黄蓝紫都有,在它蹄子里转得飞快。
小猪一边转梭子一边说话。
“你坐这儿。”
它拿蹄子推了推一只怪物,那怪物浑身的节肢乱蹬,嘶吼了一声,小猪不恼,拿蹄子往它脑袋上拍了拍。
“别急别急,摊子还没支好呢,你先坐这儿等着,一会儿给你盛面。”
怪物长了三颗脑袋,三颗脑袋全耷拉着,脖子歪成不可思议的角度,嘴里流出来的涎水在地上积了一小摊,双目怨毒地看着小猪。
小猪把梭子往空中一抛,织梦梭上的彩色丝线甩出去,在半空里织出一片五彩的梦光。
层层光幕罩下来,铺面外头那段街面慢慢变了模样。
歪掉的幌子直起来了,碎了的石板拼回去了,塌了的铺面顶上重新冒出蒸笼的热气,柜台后头甚至冒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小猪似乎没看见陈舟。
它把一只节肢怪物推到新出现的“包子摊”跟前,跟那只怪物说。
“你坐这儿,这是你以前常坐的位置,记不记得?”
“你每天下工都来买两个肉包子,一个当场吃一个揣怀里带回去给你家小子。”
怪物的节肢蜷了蜷,嘶吼的声音低了些,变成含含糊糊的咕噜声。
小猪拍了拍它的背:“对了对了,你等着,我给你拿。”
它从柜台后头摸出两个热腾腾的包子,真的是热腾腾的,白汽直冒。
陈舟定睛一看,包子是织梦梭里织出来的。
小猪把包子塞到怪物怀里,怪物低头看了一眼,咕噜声停了,乖乖抱着包子不动了。
小猪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又去安排下一只。
下一只怪物是个没有脸的,整张脸的位置只剩一片光滑的黑皮,黑皮底下有东西在鼓,鼓一下瘪一下。
小猪走到它跟前,把梭子上的白丝抽出来往它脸上一绕,织出一张模糊的人脸五官,鼻子是鼻子眼是眼,就是呆板得很。
“你以前在城门口管登记,记不记得?”
小猪给它织完了脸,又拿蹄子给它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
“每回有新人来,你都问人家名字、从哪儿来、会什么手艺,问得可细了。”
“红玲还夸过你。”
无脸怪物顶着那张织出来的假脸,嘴巴位置抽了抽,发出一声沙哑的嘶吼。
“对,就是这个。”
小猪愉快地用力点头。
“果然还是老样子啊,嗓门这么大。”
“没事,你多练练就练回来了。”
陈舟站在包子铺后门口,看着小猪一只一只地安顿那些怪物。
陈舟能感觉到,这些怪物的神魂早就已经泯灭,只剩下了畸形的躯壳。
但小猪全然不在意,执拗地把一具具毫无意识的尸体拽入了自己编织的梦中,对着所有怪物温言温语。
认真又耐心,一点不耐烦都没有。
“你等着啊,大人去了中州,办完事就回来了。”
“到时候该沉的沉,该焚的焚。”
“旧山河翻过,新乾坤铺开。”
“四海澄明,八荒宁定。”
“你别害怕,小猪会保护大家的。”
“我知道你等得久,我也等得久,咱们一块儿再等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