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栓点点头,使劲眨眼睛。
“俺这条老命,以后就是你的。”
李衍笑了。
“我要你的老命干什么?留着多看看孙子吧。”
刘栓也笑了。
那天晚上,李衍很晚才回去。
走在路上,月亮很亮,照得山路清清楚楚的,他慢慢走着,听着脚下的脚步声,听着远处的虫鸣,听着自己的呼吸。
想起白天那一幕,心里还是有点后怕。
再晚一会儿,可能就救不回来了。
但他救回来了。
刘平安会继续长大,会娶媳妇,会生孩子,会在这山谷里过一辈子。
就像他爹一样。
就像他爷爷一样。
李衍回到屋里,点上灯,坐在桌边。
那本书还摊着,炭笔还扔在旁边。
他拿起笔,继续写。
写了很久很久。
写完最后一页,他放下笔,吹灭灯。
......
刘平安好了之后,比以前更黏李衍了。
每天都来,来了就不走,跟着李衍认字,跟着李衍采药,跟着李衍下地,李衍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
刘望看了,笑着说:“这孩子,干脆给你当儿子算了。”
李衍也笑。
“那可不行,他是你的儿子。”
刘平安听了,眨眨眼睛。
“李爷爷,你为啥不娶媳妇?”
李衍愣了一下。
刘平安歪着头看他。
“俺爹有俺娘,俺爷爷有俺奶奶,你咋没有?”
李衍沉默了一会儿。
“李爷爷有你们啊。”
刘平安眨眨眼睛,不太懂。
“你们都是李爷爷的家人。”
刘平安想了想,点点头。
“那行吧。”
他跑开了。
李衍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
是啊,他有家人。
很多很多家人。
日子就这么过着。
一年又一年。
刘平安长到了十岁,开始跟着他爹下地干活,王念也长大了,天天跟在他后面跑,赵二狗家的几个孩子,孙大家的几个孩子,都成了半大小子,能帮着干活了。
村里的地越来越多,房子越来越多,人越来越多。
从逃难那年的一百多口,到现在,已经有五百多口了。
李衍有时候站在山坡上,看着山下的村子。
木屋密密麻麻,炊烟袅袅升起,孩子在街上跑,大人在田里忙,鸡鸣狗吠,人声鼎沸,热闹得很。
他想起刚来那年,这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几个破山洞,一群逃难的人,还有他自己。
现在什么都有了。
那天傍晚,刘望来找他。
“李爷爷,俺有个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刘望蹲下,低着头。
“俺想去北边看看。”
李衍看着他。
“又想打仗了?”
刘望摇头。
“不是打仗,就是想去看看,听说北边这些年太平了些,胡人被打跑了,俺想去看看那些打过仗的地方,看看那些一起打过仗的兄弟们。”
李衍沉默了一会儿。
“想去就去。”
刘望抬起头。
“你同意了?”
“同意了。”
刘望眼眶红了。
“李爷爷,俺……”
“别说了。”李衍拍拍他的肩:“去吧,看完早点回来。”
刘望点点头。
走了。
第二天一早,他背上包袱,踏上了那条山路。
李念站在村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刘平安站在她旁边,拉着她的手。
“娘,俺爹去哪了?”
“去看老朋友。”
“啥时候回来?”
“不知道。”
刘平安想了想。
“那俺等他回来。”
李念低头看着他,笑了。
“好。”
刘望走了之后,李念照常去医馆给人看病,刘平安照常跟着李衍认字、采药、下地,日子照常过。
只是少了刘望,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有时候李念坐在门口,会往村口那边看,看一会儿,叹口气,又进去干活了。
刘平安看见了,问他娘。
“娘,你咋老是看那边?”
李念摇摇头。
“没事,你去玩吧。”
刘平安不懂,但还是去了。
他跑去问李衍。
“李爷爷,俺娘咋老是叹气?”
李衍摸摸他的头。
“她想你爹了。”
刘平安眨眨眼睛。
“那俺也想。”
李衍笑了。
“那你多陪陪你娘。”
刘平安点点头,跑回去了。
那一年秋天,刘望回来了。
站在村口,比走的时候黑了些,但眼睛还亮。
“念儿!平安!”
李念跑出来,看见他,愣住了。
然后跑过去,一头扎进他怀里。
刘平安也跑过去,抱着他爹的腿不放。
“爹!爹!你可算回来了!”
刘望抱着他们娘俩,眼眶红了。
“回来了……回来了……”
那天晚上,刘望家又热闹起来。
刘望喝着酒,讲着北边的事。
那些打过仗的地方,现在都成了村子,那些一起打过仗的兄弟,有的还活着,有的不在了,他去看了他们,说了话,喝了酒,烧了纸。
“俺还去看了祖将军的墓。”刘望说道:“给他磕了头,俺跟他说,俺现在过得挺好,有媳妇,有儿子,有地种,有饭吃,俺替他把日子过下去了。”
李念听着,眼眶红红的。
刘平安不懂这些,但他知道他爹回来了,高兴得不行。
李衍坐在旁边,喝着酒,听着刘望讲。
那些故事,他听过很多。
三百年前,也有人在讲。
讲的都是同样的事,打仗,死人,活下来的人继续活着。
他喝完碗里的酒,放下碗。
刘望看向他。
“李爷爷,俺给你带了东西。”
他从包袱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李衍。
李衍打开,是一本书。
祖逖传。
“俺在北边找了好久,才找到这本书。”刘望说道:“俺想着,你肯定喜欢看书。”
李衍看着那本书,封皮已经旧了,页边卷了,但里面的字还清楚。
“谢谢。”
刘望咧嘴笑了。
那天晚上,李衍回到屋里,点上灯,翻开那本书。
看了很久。
书里写的,是一个叫祖逖的人的故事,他闻鸡起舞,他北伐中原,他收复失地,他壮志未酬。
李衍想起三百年前,也有一个叫诸葛亮的人。
也是这样,一辈子都在打,一辈子都没打完。
他合上书,吹灭灯。
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亮,照得满院子白花花的。
远处传来刘望家的笑声,隐隐约约的。
......
刘望回来之后,村里热闹了几天,慢慢又恢复了平静。
地里的活不能停,该收的收,该晒的晒,该存的存。
李念的医馆天天有人来,头疼脑热的,跌打损伤的,还有来看刘望的——那些当年看着他长大的老人,非要亲眼看看他才放心。
刘望也不嫌烦,谁来都陪着说话,讲北边的事,讲打仗的事,讲祖逖将军的事。
老人们听得津津有味,听完还要感慨几句。
“俺就说嘛,这小子从小就有出息!”
“可不是,那会儿他天天拿着根木棍比划,俺还笑话他,现在人家真打过仗了!”
刘望听了,只是笑,也不接话。
日子就这么过着。
有一天,刘平安跑来找李衍,一脸神秘。
“李爷爷,俺发现个事。”
“什么事?”
刘平安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俺爹晚上睡不着,老是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
李衍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俺起夜的时候看见的。”刘平安眨眨眼睛:“俺娘让俺别问,可俺觉得不对劲,俺爹以前不这样的。”
李衍想了想,摸摸他的头。
“没事,你爹想事情呢。”
“想啥事情?”
“大人的事。”
刘平安撇撇嘴,对这个答案不满意,但也没再问,跑开玩去了。
那天晚上,李衍去找刘望。
刘望果然坐在院子里,对着月亮发呆,听见脚步声,回过头。
“李爷爷?”
李衍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睡不着?”
刘望点点头。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清清楚楚的,远处传来虫鸣,一声一声,不急不慢。
过了一会儿,刘望开口了。
“李爷爷,俺在北边的时候,见过一个村子。”
李衍听着。
“那村子跟咱们这儿差不多,也是逃难的人聚起来的,种地,盖房,过日子。”刘望顿了顿:“俺去的时候,村子已经没了。”
李衍没说话。
“胡人打的。”刘望的声音低下去:“房子烧了,人杀光了,地也荒了,俺站在那儿,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风吹着那些破房子,呜呜响。”
他看着自己的手。
“俺想起祖将军说的话,他说,这天下,什么时候才能太平?俺当时不懂,现在好像懂了。”
李衍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说什么?”
刘望抬起头。
“俺在想,咱们这儿,会不会也变成那样?”
月光下,他的脸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李衍看着他。
“怕了?”
刘望想了想,点点头。
“有一点。”
李衍没有安慰他,只是说:“怕就对了,不怕的人,死得最快。”
刘望愣了一下。
李衍继续说:“你打过仗,知道战场上什么样,怕,才能活下来,但光怕没用,得想办法。”
“什么办法?”
李衍看向远处的山影。
“这山谷隐蔽,一般人找不到,那条山路难走,骑兵上不来,咱们在山口挖了陷阱,设了绊马索,练了弓箭,准备了干粮,就算他们真来了,也打不进来。”
他顿了顿。
“再说,现在北边乱了,胡人自己打自己,顾不上这边,你刚才说的那个村子,应该是前几年的事了。”
刘望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俺知道,俺就是……就是有时候会想这些。”
“想就对了。”李衍站起身:“不想的人,才是傻子,但想完了,该干嘛干嘛,明天还得下地。”
刘望笑了。
“李爷爷,你还是那样。”
“哪样?”
“什么事到你那儿,都变得没那么可怕了。”
李衍没说话,转身走了。
走回屋里的路上,他抬头看了看月亮。
三百多年了,他见过太多可怕的事。
丰都城外的尸山血海,昆仑山上的金光吞噬,许县城下的万箭齐发。
可怕着可怕着,就习惯了。
但刘望不一样,他才三十出头,见过的事还少,怕,是正常的。
怕了,才能活。
第二天,刘望照常下地干活,跟没事人一样。
刘平安跑来问李衍:“李爷爷,俺爹好了吗?”
李衍点点头:“好了。”
“你跟他说话了?”
“说了。”
刘平安眨眨眼睛:“你说啥了?”
“大人的事。”
刘平安又撇嘴,跑开了。
日子照常过。
但李衍心里,多了一件事。
刘望说的那个村子,他一直记着。
胡人自己打自己,这是好事,但能打多久?万一哪天他们打完了,又想起南边这块肥肉呢?
这山谷,真的安全吗?
他站在山坡上,看着山下的村子。
五百多口人,几百间木屋,上千亩田地。
这是他二十年心血。
不能出事。
他开始琢磨。
第二天,他去找刘望。
“刘望,你打过仗,懂布防,你看看咱们这山谷,还有哪些地方要加固?”
刘望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他跟着李衍,把山谷转了一遍。
山口那条路,陷阱还在,但这么多年过去,有些已经塌了,得重新挖。
山梁上那几个瞭望点,当时设的时候太匆忙,位置不好,视野不够宽,得换地方。
弓箭得添新的,老的用久了,威力不够。
还得练一批新人,当年练过箭的那些人,有的老了,有的死了,得让年轻人顶上。
刘望一边看一边记,最后说:“李爷爷,这活不少,得干一阵子。”
李衍点头:“那就干,需要什么,你说话。”
刘望咧嘴笑了。
“中!”
接下来的日子,村里又忙起来了。
青壮年被组织起来,跟着刘望加固陷阱、增设瞭望点、练箭练刀。
一开始有人不乐意,觉得胡人那么远,打不过来,费这个劲干嘛。
刘望也不多说,只问一句:“你见过胡人杀人吗?”
那人摇头。
刘望说:“俺见过,一刀下去,脑袋就没了,孩子哭,女人叫,老人跪在地上求,没用,全杀了。”
那人愣住了。
刘望拍拍他的肩:“练吧,练了,万一真来了,能活。”
没人再抱怨了。
年轻人练得认真,老人们也没闲着。
王栓子带着人磨粟米、晒肉干、准备干粮,万一真要躲进深山,这些东西能救命。
赵二狗带着人检查陷阱,该加固的加固,该重挖的重挖。
孙大带着人砍树,做箭杆,削箭头。
李念更忙了,她带着几个年轻人采药、晒药、磨粉、配药,万一有人受伤,有药就能救。
刘平安也跟着忙,他跟着他娘认药,跟着他爹练箭,跟着李衍认字,一天到晚跑来跑去,忙得脚不沾地。
李衍看着这些,心里踏实了些。
有准备,总比没准备好。
有一天傍晚,刘平安跑来找他。
“李爷爷,俺问你个事。”
“问。”
刘平安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俺爹说,胡人杀人很厉害,是真的吗?”
李衍看着他。
七岁的孩子,眼睛里满是好奇和害怕。
“你爹说的,都是真的。”
刘平安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们会不会来咱们这儿?”
李衍蹲下,和他平视。
“不知道,但咱们准备了,就算他们来,也不怕。”
刘平安眨眨眼睛。
“俺也能打胡人吗?”
李衍笑了。
“你还小,不用打,你跟着你娘认药,将来救人就够了。”
刘平安想了想,点点头。
“那行吧。”
他跑开了。
李衍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想,这孩子,比他爹那会儿懂事。
那年秋天,村里出了件新鲜事。
孙大家的闺女,跟王栓子家的二小子,好上了。
这本不是什么新鲜事,年轻人嘛,你情我愿,很正常。
问题是,孙大家闺女王栓子家的二小子,是定了娃娃亲的。
定的不是对方。
孙大家闺女王招弟,今年十六,长得周正,干活利索,是村里出了名的好姑娘,她定的娃娃亲,是赵二狗家的大儿子赵铁柱。
王栓子家的二小子王二牛,今年十七,壮实,能干,人也老实,他定的娃娃亲,是刘栓家的侄女刘小花。
结果这两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看对了眼,私下里好上了。
消息传开的时候,村里炸了锅。
孙大第一个跳起来,气得脸都红了。
“招弟!你你你……你这是要气死俺!”
招弟低着头,不说话。
孙大媳妇在旁边抹眼泪,一边抹一边说:“闺女啊,你跟铁柱的婚事,是从小就定下的,人家铁柱多好一孩子,你咋能……”
招弟还是不说话。
王栓子那边也炸了。
他揪着王二牛的耳朵,骂得唾沫星子乱飞。
“你个不争气的东西!刘小花哪点不好?人家勤快,能干,长得也不差,你咋就……你咋就……”
王二牛被他揪得龇牙咧嘴,但嘴里还不服气。
“俺不喜欢小花!俺喜欢招弟!”
“喜欢顶个屁用!婚事是定下的!你让俺咋跟刘栓交代?”
王二牛不说话了,但眼神倔得很。
刘栓知道这事之后,脸色也不好看。
他倒没骂人,就是坐在那儿,抽了一锅又一锅旱烟。
刘小花是他侄女,爹娘死得早,一直跟着他过,他当亲闺女养的。
现在出了这事,他脸上挂不住。
赵二狗那边更不用说。
赵铁柱是他大儿子,老实巴交的,就知道干活,知道自己定的媳妇跟别人好了,也不说话,就是闷着头干活,干完活就回家,一句话没有。
赵二狗媳妇心疼儿子,天天在家骂,骂招弟不要脸,骂王二牛不是东西,骂孙大和王栓子教女无方教子无方。
一时间,村里乌烟瘴气。
李衍本来不想管这事,年轻人谈恋爱,你情我愿,大人掺和什么?
但架不住两边都来找他。
先是孙大。
“李郎中,这事你得管管!招弟和铁柱的婚事,是你当年做的主!”
李衍愣了一下。
他想起当年,赵二狗娶刘小妹那会儿,他确实做过主,但那是赵二狗和刘小妹,跟招弟铁柱有什么关系?
孙大说:“那时候你做的见证,现在你不能不管!”
然后是王栓子。
“李爷爷,二牛和招弟这事,你说咋办?刘栓那边俺没法交代,赵二狗那边天天骂,俺头都大了!”
接着是刘栓。
“李郎中,小花命苦,爹娘走得早,俺这个当伯的,不能让她受委屈,这事你得给俺做主!”
最后是赵二狗。
“李郎中,铁柱那孩子,心里苦啊!天天闷着不说话,俺怕他憋出病来!你得给俺想个办法!”
李衍被他们吵得头疼。
最后没办法,他把几个当事人叫到一起。
孙大、王栓子、刘栓、赵二狗,四个老头坐在一边,脸拉得老长。
招弟、王二牛、赵铁柱、刘小花,四个年轻人站在另一边,低着头,谁也不看谁。
李衍坐在中间,清了清嗓子。
“今天叫你们来,是把这事掰扯清楚。”
他看向招弟和王二牛。
“你俩的事,是真的?”
招弟点点头,脸红了。
王二牛也点点头,眼神倔强。
李衍又看向赵铁柱和刘小花。
“铁柱,小花,你俩怎么说?”
赵铁柱闷着头,半天才憋出一句:“俺听爹的。”
刘小花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俺也听伯的。”
李衍点点头。
他看向那四个老头。
“几位老哥,你们的意思呢?”
孙大第一个开口:“婚事是定下的,不能变!”
王栓子瞪他一眼:“你闺女跟我儿子好上了,你让她嫁铁柱,她乐意吗?”
孙大被噎了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乐意不乐意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能由着她胡来?”
王栓子冷笑:“那你把她绑去嫁给铁柱?嫁过去她能好好过日子?”
两人吵起来,刘栓和赵二狗也加入战团,你一句我一句,吵得不可开交。
李衍听着,头更疼了。
他站起来,咳了一声。
几个人安静下来,看着他。
李衍说:“这事,我有个主意。”
几个人都竖起耳朵。
李衍说:“招弟和二牛,两情相悦,硬拆开,两个人都难受,铁柱和小花,也是好孩子,硬凑一对,也不一定幸福。”
他顿了顿。
“不如这样,招弟和二牛的事,认了,铁柱和小花,如果他们也愿意,就凑一对,如果不愿意,再另说。”
几个人愣住了。
孙大第一个反应过来:“这……这能行吗?”
李衍看向赵铁柱和刘小花。
“铁柱,小花,你们愿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