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衍有时候看着这两个孩子,想起王三。
要是他还在,看着儿子娶媳妇,看着小儿子长大,该多高兴。
王三嫂好像知道他心里想什么,有一天突然说。
“他在那边看着呢。肯定高兴。”
李衍点点头。
是啊,他在那边看着呢。
又过了几年。
王石头也娶了媳妇,是赵二狗家的闺女,赵二狗高兴得不行,说两家结了亲,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王三嫂更老了,走路要拄拐杖,但精神还好,她每天坐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看着那些孩子跑来跑去,脸上一直挂着笑。
有一天,李衍去看她,她突然说。
“李郎中,俺快不行了。”
李衍愣了一下。
“大嫂,别瞎说。”
“不是瞎说。”她摇摇头:“俺知道,俺这身子骨,撑不了多久了。”
她看着李衍,眼神平静。
“俺就是想谢谢你。”
“谢我?”
“谢谢你这些年照顾俺们一家。”她说:“没有你,俺们早死在逃难路上了,没有你,俺男人也活不到六十多,没有你,俺那两个娃也长不大。”
她握住李衍的手。
“李郎中,你是俺们家的大恩人。”
李衍摇摇头。
“大嫂,别这么说,是三哥救我在先,没有他,我早死在河边了。”
王三嫂笑了。
“那是老天爷的安排,老天爷把你送到俺们身边,是俺们的福气。”
她看着李衍,眼神慈祥。
“李郎中,你是个好人,老天爷会保佑你的。”
李衍没说话。
那天晚上,王三嫂走了。
走得安详,睡着走的。
王栓子和王石头跪在她床前,哭得死去活来。
李衍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那盏油灯,看着那两个哭成泪人的年轻人。
风从门外吹进来,吹得油灯晃了晃。
他想起很多年前,王三嫂第一次给他盛粥的样子。
那时候她还没这么老,手脚麻利,嗓门大,笑起来爽朗得很。
“李郎中,快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后来她老了,嗓门小了,手脚慢了,但每次见他,还是那句话。
“李郎中,快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现在她也不在了。
李衍转身,走进夜色里。
山坡上又添了一座新坟。
和王三挨着,和翠儿挨着,和老刘头他们挨着。
风吹过来,坟前的纸灰飘起来,打着旋儿。
李衍站在坟前,看着那两座挨着的坟。
王三和王三嫂,生前是夫妻,死后也要挨着。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另一个时代,也有过这样的夫妻。
赵云和张宁?不,赵云没娶张宁。
诸葛亮和黄月英?对,诸葛亮和黄月英。
后来他们都走了。
埋在不同的地方。
风吹过来,凉凉的。
他转身下山。
山下,炊烟袅袅,孩子欢笑。
日子还得过。
刘望回来了。
那是王三嫂走后的第二年春天。
他站在村口,风尘仆仆的,瘦了,黑了,但眼睛还亮。
“李爷爷!”
李衍走过去,看着他。
“回来了?”
“嗯,回来看看。”
刘栓从屋里冲出来,看见他,愣住了。
“爹。”
刘栓眼眶红了,走过去,抱住他。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那天晚上,刘栓家又热闹起来,刘望娘做了好多菜,刘栓把他存的酒拿出来,要给儿子接风。
刘望喝着酒,讲山下的事。
他真去当兵了,在北边,跟着一个叫祖逖的将军,打过好几仗。
杀过胡人,也被胡人追过,受过伤,差点死过,但活下来了。
“祖将军说,胡人不是打不跑的,只要咱们自己争气,就能把他们赶出去。”
刘栓听着,眼眶红红的。
“那你还去吗?”
刘望沉默了一会儿。
“去,过几天就走。”
刘栓点点头,没说话。
刘望看向李衍。
“李爷爷,俺这次回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刘望想了想。
“你说,这天下,真能太平吗?”
李衍看着他。
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脸上已经有了风霜的痕迹,但眼睛里还有光。
“不知道。”李衍说道:“但总要有人去试。”
刘望点点头。
“俺也是这么想的。”
他端起碗,喝了一大口酒。
那天晚上,刘望喝多了,躺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李衍坐在他旁边。
“李爷爷,你说俺能活着回来吗?”
李衍看着他。
月光下,年轻人的脸很平静。
“不知道。”
刘望笑了。
“你总是说不知道。”
李衍也笑了。
“因为真的不知道。”
刘望沉默了一会儿。
“俺要是回不来,你帮俺照顾俺爹俺娘。”
“好。”
刘望闭上眼睛,睡着了。
李衍看着他的脸,很久很久。
刘望走了。
三天后,他又背上包袱,踏上了那条山路。
刘栓和他娘站在村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李衍站在旁边,什么也没说。
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气息。
地里,苗正绿着。
日子还得过。
李念也回来过。
那是刘望走后的第二年秋天。
她长高了,更瘦了,但眼睛更亮了。
她背着那个旧包袱,站在村口,笑盈盈的。
“李爷爷!俺回来了!”
李衍走过去,看着她。
“念儿。”
李念跑过来,抱住他。
“李爷爷,俺想你了。”
李衍拍拍她的背。
“回来就好。”
那天晚上,李二狗家又热闹起来,李二狗做了好多菜,把他存的野味都拿出来了。
李念喝着汤,讲山下的事。
她去了很多地方,洛阳、许昌、建康,都去过,见过很多病,治过很多人,有的治好了,有的没治好,但她一直在学,一直在进步。
“李爷爷,你教俺的那些,真好用,好多地方的郎中,还不如俺呢。”
李衍笑了。
“那是你自己学得好。”
李念摇摇头。
“是你教得好。”
她看着李衍,眼睛里有一种光。
“李爷爷,俺这次回来,就不走了。”
李衍愣了一下。
“不走了?”
“嗯。”李念点点头:“俺想留在村里,给村里人看病,外面再好,也没有家里好。”
李衍看着她。
十九岁的姑娘,已经有了大人的样子。
“好。”
李念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李念真的留下来了。
她在村里开了个医馆,就在李衍那间屋子旁边,平时给人看病,没事的时候就跟李衍说话,问他各种各样的问题。
“李爷爷,这个病咋治?”
“李爷爷,这个方子咋改?”
“李爷爷,这个药能配在一起吗?”
李衍一一回答,有时候也反过来问她。
“你觉得呢?”
李念想了想,说出自己的想法,有时候对,有时候错,但每次说完,李衍都会给她讲哪里对了,哪里错了。
一年后,她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村里人有个病,都找她,李衍反而闲下来了。
有一天,李念来找他。
“李爷爷,俺想问你个事。”
“你说。”
李念低着头,半天才开口。
“你说,刘望还会回来吗?”
李衍看着她。
“你想他了?”
李念脸红了,没说话。
李衍笑了。
“会的。”
李念抬起头。
“真的?”
“真的。”
李念抿着嘴笑了。
那一年秋天,刘望真的回来了。
他站在村口,比上次回来时更瘦,但眼睛还亮。
“爹!娘!俺回来了!”
刘栓和他娘跑出来,抱住他,哭成一团。
李念站在人群里,看着他。
刘望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李念也笑了。
那天晚上,刘望家又热闹起来。
刘望喝着酒,讲着山下的事。
他跟着祖逖打过好多仗,立过功,升过官。
祖逖死了之后,他又跟着别的人打,打过胜仗,也打过败仗,受过重伤,差点死过,但都挺过来了。
“现在北边乱了,一时半会打不过来了,俺想着,回来待一阵子。”
刘栓点点头。
“待着好,待着好。”
刘望看向李念。
她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刘望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念儿。”
李念抬起头。
“你……你还好吗?”
李念点点头。
刘望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李念看着他,突然笑了。
“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
刘望挠挠头。
“哪有?”
两人都笑了。
那一年,刘望留下来了。
没有再去当兵。
他帮着村里人种地、打猎、干活。
闲的时候,就去找李念说话,有时候帮她采药,有时候帮她劈柴,有时候就坐在医馆门口,看着她给人看病。
村里人都说,刘望和李念,早晚是一对。
刘栓听了,笑得合不拢嘴。
李二狗听了,也笑得合不拢嘴。
只有李衍,什么都没说。
有一天,刘望来找他。
“李爷爷,俺有个事想问你。”
“你说。”
刘望低着头,半天才开口。
“俺想娶念儿,你说行不?”
李衍看着他。
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脸涨得通红。
“你自己去问她,她同意就行。”
刘望点点头,跑了。
那天晚上,刘望又来找他,满脸是笑。
“她同意了!她同意了!”
李衍笑了。
“那就娶吧。”
婚事定在秋天。
那一年,地里的庄稼长得特别好,粟米金灿灿的,豆子鼓鼓的,黍子沉甸甸的。
刘望和李念成亲那天,全村人都来了。
刘栓和他娘坐在上座,笑得合不拢嘴,李二狗坐在旁边,眼眶红红的,但脸上全是笑。
王栓子和王石头帮忙张罗,跑前跑后,满头大汗。
赵二狗带着人杀猪宰羊,准备酒菜。
孙大带着人布置新房,贴红纸,挂红绸。
李衍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切。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刘望和李念拜了堂,入了洞房。
众人欢呼起来。
酒端上来了,肉端上来了,大家席地而坐,大口吃,大声笑。
李衍坐在人群边上,端着碗,慢慢喝。
王栓子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李爷爷,你咋不进去?”
李衍笑了笑。
“这儿挺好。”
王栓子点点头,没再问。
两人就这么坐着,看着那些热闹的人。
月亮升起来了,照得满院子亮堂堂的。
李衍看着那月亮,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王三,想起王三嫂,想起老刘头,想起翠儿,想起那些已经走了的人。
他们都走了。
但他们的孩子还在。
刘望和李念的孩子,以后也会在这山谷里长大。
一代又一代,生生不息。
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
走回自己的屋里。
桌上还摊着那本书,已经写满了。
他拿起炭笔,翻到最后一页,写下最后一行字。
“永嘉三年逃难入山,至今已二十年,当年一百一十三人,如今已有三百余口,地越开越多,粮越收越多,日子越过越好,活着,就有希望。”
他放下笔,吹灭灯。
躺在床上。
窗外,月亮还亮着。
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笑声,是刘望家还在闹洞房。
那些声音渐渐远了,变成夜的背景。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刘望和李念成亲之后,日子过得和和美美。
刘望不再往外跑了,安心在村里待着。
每天早起下地干活,干完活就去帮李念采药,采完药回来劈柴挑水,把家里收拾得妥妥当当。
李念在医馆里给人看病,看完病回家做饭洗衣,把刘望伺候得舒舒服服。
村里人都说,这两口子,是老天爷配好的。
刘栓听了,笑得见牙不见眼。
李二狗听了,也笑得见牙不见眼。
两个老头子没事就凑到一起,喝点小酒,说说儿女的事,说到高兴处,你拍我一下,我拍你一下,跟两个老小孩似的。
李衍有时候去看他们,他们就拉着他不让走。
“李郎中,快来坐,尝尝这酒,俺自己酿的!”
李衍就坐下,陪他们喝两杯。
酒是野果酿的,酸酸甜甜的,没啥酒劲,喝着喝着,话就多了。
“李郎中,你说俺家刘望,咋就那么好命呢?”
刘栓眯着眼睛:“娶了念儿那么好的媳妇,又会看病,又贤惠,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李二狗在旁边接口:“那是俺家念儿好命,刘望那小子,能干,踏实,对念儿也好,俺可放心了。”
刘栓瞪他一眼:“啥叫那小子?那是俺儿子!”
李二狗不服气:“俺闺女!”
两人又吵起来,吵着吵着又笑了。
李衍端着碗,看着这两个老头,嘴角也浮起笑。
日子就这么过着。
第二年开春,李念怀上了。
刘望高兴得像个孩子,逢人就说:“俺要当爹了!俺要当爹了!”
刘栓听了,比他更高兴,拉着李二狗就去喝酒,喝得醉醺醺的,被李二狗背回来的。
李念还是每天去医馆,给人看病,李衍劝她歇着,她说没事,坐诊又不累,再说,村里人等着呢,不能让白跑一趟。
李衍拗不过她,只好由着她去,但每天都要去看看,把把脉,问问情况,确定她好好的才放心。
那年秋天,李念生了个儿子。
七斤重,白白胖胖的,哭声响亮。
刘望抱着儿子,手都在抖。
“俺儿子……俺儿子……”
李念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笑得温柔。
“起个名吧。”
刘望想了半天,挠挠头:“俺不会起名,让李爷爷起。”
李衍接过孩子,看了看那张皱巴巴的小脸。
“叫刘平安吧。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好。”
刘望连连点头:“好!好!就叫平安!”
刘平安这名字,就这么定下来了。
刘平安出生之后,刘望家的日子更热闹了。
李念一边带孩子,一边给人看病,孩子哭了,就抱起来哄哄,孩子睡了,就放在旁边继续看病,村里人来的时候,都轻手轻脚的,怕吵着孩子。
刘望干完活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抱儿子,抱在怀里,怎么都看不够。
刘栓和李二狗更是天天往这边跑,今天送只野鸡,明天送条鱼,后天送几个鸡蛋,说是给李念补身子,其实是想多看看孙子。
李衍也常去,每次去,都给孩子带点东西,有时候是自己做的玩具,有时候是采的野果,有时候就是坐在旁边,看着那孩子笑。
刘平安慢慢长大了。
会笑了,会翻身了,会坐了,会爬了,会站了,会走了。
会走了之后,他最喜欢去找李衍。
“李爷爷!李爷爷!”
小小的身影,摇摇晃晃地跑过来,一头扎进李衍怀里。
李衍把他抱起来,高高举起。
“又长高了。”
刘平安咯咯笑,露出几颗小米牙。
“李爷爷,俺今天学了一个字!”
“什么字?”
“人!”刘平安用手指在空中画:“一撇一捺,就是人!”
李衍笑了。
“谁教你的?”
“俺娘!”
李衍点点头。
“你娘教得好。”
刘平安歪着头看他。
“李爷爷,你咋不教俺?”
李衍愣了一下。
“你想让李爷爷教?”
刘平安使劲点头。
“俺娘说,李爷爷最有本事,什么都会,俺想让李爷爷教。”
李衍看着他。
三岁的孩子,眼睛亮亮的,满脸都是期待。
“好,明天开始,李爷爷教你。”
从那天起,刘平安每天都来找李衍。
李衍教他认字,教他数数,教他认识草药,刘平安学得很快,教一遍就会,教两遍就记住。
李念看了,笑着说:“这孩子,比俺小时候还聪明。”
刘望听了,乐得合不拢嘴。
日子就这么过着。
刘平安五岁那年,王石头生了个儿子。
王栓子高兴得不行,抱着儿子到处给人看,王石头在旁边跟着,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李衍去看的时候,孩子刚出生三天,皱巴巴的,睡得正香。
“起名了吗?”
王栓子摇摇头:“还没呢,李爷爷,你给起个名吧。”
李衍想了想。
“叫王念吧。念着念着,就长大了。”
王栓子连连点头:“好!好!就叫王念!”
王念这名字,就这么定下来了。
王念出生后,村里的孩子更多了。
刘平安、王念,还有赵二狗家的几个孩子,孙大家的几个孩子,天天凑在一起玩,在溪边捉鱼,在山上摘野果,在村口追来追去,笑声传得老远。
李衍有时候坐在山坡上,看着那些孩子。
他们跑着,跳着,笑着,闹着。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亮闪闪的。
他想起很久以前,刘望、李念他们也是这么玩的。
现在他们都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孩子。
一代又一代,生生不息。
刘平安六岁那年,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傍晚,李衍正在屋里写书,突然听见外面有人喊。
“李郎中!李郎中!不好了!刘平安掉河里了!”
李衍心里一紧,扔下笔就往外跑。
跑到溪边的时候,已经围了一圈人,刘望抱着刘平安,脸色惨白,刘平安浑身湿透,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李衍冲过去,把孩子接过来,放在地上。
摸了摸,还有心跳。
他立刻开始急救,按压胸口,人工呼吸,一下一下,不敢停。
周围的人都屏着呼吸,不敢出声。
刘望跪在旁边,手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肉里。
李念也跑来了,看见孩子的样子,腿一软,差点摔倒,刘望一把扶住她。
“念儿,别怕……别怕……”
李念咬着嘴唇,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李衍还在按,一下,两下,三下……
不知道按了多少下,刘平安突然咳了一声,吐出一口水。
接着又咳,又吐,吐了好几口,终于睁开眼睛。
“爹……娘……”
刘望扑过去,一把抱住他,放声大哭。
李念也扑过去,抱着他们父子俩,哭得说不出话。
李衍站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
腿有点软,他靠在一棵树上,慢慢喘气。
周围的人都在欢呼,都在哭,都在笑。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一家人抱在一起,看着那些又哭又笑的脸,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又是救了一个。
又是。
那天晚上,刘望家挤满了人。
刘平安躺在床上,脸色还有点白,但已经能说话了,他娘喂他喝粥,他一口一口喝着,偶尔抬头看看周围的人,咧嘴笑一下。
刘望坐在旁边,一直握着他的手,舍不得放开。
李念忙里忙外,给来的人倒水,拿吃的,脸上一直带着笑。
李衍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
刘栓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李郎中,谢谢你,要不是你,俺孙子就……”
他说不下去了,眼眶红红的。
李衍拍拍他的肩。
“没事了,孩子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