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的哭声一起，勾起多少人心弦，周围女人们也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眼泪忍不住。
“刚才我男人非要回家拉牛，我怎么劝都不听……这会儿连人影都瞧不见了……”
“我儿子还不知道在哪里……他爹回去找他了……怎么还没追上来啊……”
“呜呜呜……家没了……什么都没了……”
“菩萨保佑……保佑我家当家的……”
哭声响成一片，脚步也跟着散乱起来。有人瘫坐在泥地里起不来，被人架着才能往前挪。
孟时时猛地回过头，冲着那些哭作一团的女人，吼了一嗓子：
“哭什么哭——！！”
山林之间，突然满场一静。
“水位还在涨，我们还没到安全的地方，万一泥石流再扑过来，真正等死的时候，有的是你们哭。”孟时时眼睛通红，声音又哑又重，“现在有力气哭，倒不如省着力气走快点，都把眼泪憋回去——！”
这话刺耳，扎心，一点都不中听。
可眼下就是这么个道理。
妇人们被这一顿劈头盖脸地骂醒，哭声逐渐停了，抹掉眼泪，咬着牙，互相搀着，继续往上爬。
杏花正死死拉着孟时时的手臂，眼睛肿得像桃，却用力地点头。
“时时姐，我听你的……我不哭了，再也不哭了……”
“等我们到了安全的地方，我再去找我爹。我爹力气大，水性好，他一定还活着……一定！”
哪怕明知前方是塌了的山、扑过来的泥水，她也要在心里存着这么一个小小的、倔强的希望。
孟时时看着她，一字一句，说得斩钉截铁。
“一定会活着的。大家都一定会活着的。”
安抚了杏花，孟时时又回头看向人群。
她的目光在一张张仓皇无措的脸上飞快地搜寻……找到了。
杨胖丫一家三口都在。
她爹杨屠夫力气最大，此刻左胳膊架着胖丫她娘，右肩上还扛着一个在逃命路上崴了脚的同乡，胖丫跟在后头，推着那人的背，一家人连拉带拽，一步一步，稳稳地往山上挪。
看到这一幕，孟时时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去了一些。
还好人都在，没丢。
“还能支撑住吗？”身旁传来秦长风关切的低问。
他还背着奶奶，气息却还算稳。
“我没问题。”孟时时摇头，随即猛地想起什么，目光唰地扫向他，“倒是你——你之前冲进过火场！当时情况紧急，没来得及检查你身上，你有没有受伤？！”
秦长风的眉心动了一下，眼底极快地掠过一抹疼痛神色。
可他的脸上，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
“我没事。别担心，继续走。”
……
前头，李正德的吼声一声接一声，像一面破锣敲在人群头顶：
“都跟上！别掉队！”
“前头就安全了，再加把劲儿。”
“乡亲们，大家伙好不容易逃出来，有力气的帮一把身边的老人孩子。”
“谁也别停，停下来就再也起不来了。”
就这么一个小时后。
一行人终于攀到了山坡的高处，一块隆起的台地，离脚下的泥水，已经有十几米的落差。
不知是谁先撑不住，一屁股坐倒在泥地里。
接着，接二连三地瘫坐下来，横七竖八地躺倒了一片。
有人仰面朝天大口喘气，有人抱着膝盖哆嗦，有人瘫在地上，手指抠进泥里，半天动弹不得。
泥水、汗水、泪水糊了满脸。整个山坡上，只剩下一片粗重的喘息声。
“我们……我们……这是逃出来了？……”
“安全了……终于安全了……？”
众人心里都没底，一双双眼睛茫然四顾，最后，齐齐落在了人群最前方的秦长风身上。
李正德拖着两条酸软的腿走过去，声音里带着颤。
“秦知青……我知道你是大学生，读的书多，脑子聪明——是你带着我们逃出来的。那现在……我们是不是安全了？”
秦长风把背上的孟奶奶轻轻放下，直起身，锐利的目光扫过四周。
山坡下，黄水在十几米外打着旋；远处，村子的方向只剩一片浑浊的汪洋，几间高处的房顶露着黑漆漆的屋脊。
他沉声开口：“只是暂时安全。”
“暂时……？”李正德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山塌过一次，就可能塌第二次。土喝饱了水，指不定哪一面坡接着滑下来。水位也随时可能再涨——”秦长风抬手，指向更高的山顶，“最好的位置，是爬到山头最高的地方去。但是……”
他看了一眼瘫倒满地的乡亲——从逃离村子到现在，整整两个多小时的拼命，所有人的体力都到了极限。
人心惶惶，要是此刻强行再爬，怕是没爬到顶，先要倒下一片。
他思忖片刻，谨慎地做了决定。
“乡亲们现在都累了。先原地休息，找能吃的东西、喝口水，缓一缓。李村长，你安排几个腿快眼神好的，到四边盯着水位。只要水再涨一尺，我们必须立刻往高处走，一秒都不能耽搁。”
“好好好！”李正德连连点头，“秦知青，我听你的——现在立刻去安排！”
山地的一侧。
孟时时找了一处背风的角落，小心翼翼地把孟奶奶放平。
老人的头一沾到她的臂弯，她的心就往下一沉。
奶奶本就重病缠身，如今一天之内，大火、浓烟、逃命、蹚水……接连两番大难，老人家再也撑不住了，双眼紧闭，已经彻底陷进了昏迷里。
家里烧得精光，逃命的路上，什么都没带出来，没有药，没有干粮，连一口热水都没有。
孟时时把自己浑身上下摸了个遍，口袋翻了个底朝天。
终于，在口袋里摸出两颗糖。
水果糖。
糖纸被体温焐得温热，还裹着一层糯米纸。
是当初在县城供销社，秦长风买的那批喜糖里，她随手揣在身上的。
“奶奶，”孟时时跪坐在泥地上，剥开糖纸，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像在哄一个睡着的婴儿，“吃糖。”
“吃甜的，可以恢复精神……您以前跟我说过的，苦日子过不下去的时候，就吃颗糖……”
她用手指轻轻撬开奶奶紧咬的牙关，把那颗糖，一点一点地送了进去。
老人的喉咙没有任何反应。糖就那么含在口中，一动不动。
有没有用，孟时时不知道。
她跪在泥地里，把奶奶冰凉的手捧在掌心，十指收拢，攥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