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从旁边传来。
孟时时抬头一看。
赵大夫歪坐在一块石头边，整个人疲惫不堪，连花白的山羊胡子都蔫蔫的，衣裳被汗和泥糊成了地图，呼吸一抽一抽地起伏着，一双腿伸不直，双腿跟灌铅一样沉重。
他年事已高，实在是消耗了太多的体力。
“赵大夫！”孟时时连忙起身，“我去找水给您喝。”
“不用不用！”赵大夫急忙伸手，一把拉住孟时时的手腕，连连摇头，喘着气说，“我没事……就是年纪大了，太久没爬山……一时半会儿，受不住……歇口气就好……”
可他说话间，咳嗽还是一阵紧似一阵，咳得整个人都弓了起来，后背弯得厉害。
咳着咳着，他的手伸进怀里的口袋，艰难地摸索了半天，摸出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小纸包，颤颤地塞进孟时时的手里。
“时丫头……这个，给你。”他喘着气，一字一顿，“快……快给你奶奶，含一片。”
孟时时低头一看，指尖一颤。
参片。
是上好的老山参切的片。
先前给奶奶治病时，赵大夫已经拿出来一部分了；
剩下的这些，赵大夫习惯性一直贴身带着，那是老郎中给自己留的保命药，万一哪天他自己突然遇到事情，好拿来吊命的。
可现在，他全都拿出来了。
“不行。”孟时时把纸包往回推，声音发哽，“赵大夫，这我不能要。这是您留给自己续命的东西。”
“拿着。”赵大夫按住她的手，露出一个虚弱的笑，眼神却是前所未有的欣慰，“刚才逃出村子的时候……要不是小秦和你一路拽着我……我这个老骨头，怕是半路就瘫在泥里了……这会儿早埋在黄水底下喽……”
“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得住，用不上这些。”
“治病救人。最要紧。赶紧给你奶奶用上。”
孟时时的眼眶，“唰”地一下就红了。
她捧着那个小小的纸包，那几片参压在掌心，却像有千斤重，压得她心口发颤。
“赵大夫……谢谢您……我这辈子都记着您的大恩……”
“傻丫头……去吧。”赵大夫摆摆手，闭上了眼继续休息。
孟时时取了一片参，打开奶奶的牙关，轻轻放进去。
又过了一会儿，赵大夫缓过一口气，挪过来，三根枯瘦的手指搭上孟奶奶的腕脉，闭目良久，才缓缓道。
“气若游丝……但脉，还没断。老婶子这股劲儿……是硬撑着，不肯走啊。”
不多时，秦长风带着几个青壮年从山坡后头回来了。
他们在背阴的石缝间找到了一处山泉水，用捡来的破瓦罐、掏空的竹筒，一趟一趟，把清亮亮的水送了回来。
“时时，喝点水。”秦长风把一截竹筒递到她面前，竹筒里的水晃着。
孟时时接过，先没喝，而是扶起奶奶的头，用手指蘸了水，一点一点润进老人干裂的嘴唇。
看着那点水润下去，她才仰起头，“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
山泉冰凉甘甜，一路从喉咙凉到肺腑，浑身的燥热心慌都被压下去几分。
“你也喝。”她把竹筒递回去给秦长风。
秦长风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可竹筒在手里传来传去，比什么话都暖。
下放的泥流，水位暂时稳住了，没有再往上涨的迹象。
山坡上的人，在休息中刚安心一些。
就在这个时候。
“啊！”
一声惊恐的尖叫，骤然划破了山坡的平静。
如今的众人全是惊弓之鸟，“唰”地一下全都弹了起来，齐刷刷地转头看去。
一个村民瘫坐在台地边上，一只手抖得像筛糠，指着山下的一个方向，脸上血色全无。
“那里……那个位置……是王家村啊……”
“没了……都没了……全都没了！”
“一个人都看不到……连屋顶都看不到……”
众人心里收紧着，涌到台地边，顺着那个方向望下去。
只见两山夹峙的那道山沟里，地势更低，更靠近河流水源的位置，原本坐落着王家村的位置。
什么都没了。
没有炊烟，没有树，没有房，没有墙。只有一片漫无边际的、缓缓流动的黄褐色泥沼，泥浆还在无声地翻着泡，漂着零星的木板、车轮和分不清是什么的碎物。
几十户人家的村庄，几百口人的家园，就这么被整座大山一口吞了下去，连一片完整的瓦都没吐出来。
天底下，最狠的埋葬，莫过于此。
一个村子，没了。
惊恐无声蔓延，山坡上，死一般的寂静。
不知是谁先哭出了声，接着，又多了几声抽泣声，纷纷捂着嘴巴，努力压制着。
两个村子离得近，来往频繁，村子里有王家村嫁过来的媳妇，有王家村的亲戚，有平日里跟王家村人吵架斗嘴、可到底沾亲带故的乡亲……
如果不是秦长风预警及时，如果不是当机立断、扔下一切往山上逃。
此刻埋在那一山沟黄泥底下的，就是他们李家村，就是他们每一个人。
“我们……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有人瘫坐在地，眼神空洞，喃喃地问，“四周都是泥流黄水……家也没了，地也没了……我们还能去哪儿啊……”
绝望的情绪，像雾气一样在山坡上弥漫开来。
“再过几个小时就要天黑。”
有人一语打破寂静，
秦长风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压过了所有的哭声和议论，像一根定海的神针，扎进了每个人心里。
“我们只想眼前的事情，为过夜做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