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都错愕地看着秦长风,一时没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他刚才说什么?就过夜?那么多人死了,你到底有没有心?”
“王家村几百口人都没了……他、他脸上连个难过的样儿都没有……”
“心也太硬了吧……这时候还想着过夜的事……不愧是城里来的,铁石心肠……”
窃窃私语声里,全是惊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怼,甚至忘了先前对秦长风的感激。
所有人里,只有孟时时一下子听懂了。
她撑着膝盖站起身,扬声压过那些议论,抬手指向西边的天际。
“你们都抬头看看天色——!”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只见西边的天幕上,乌云正一层压着一层地翻滚过来。
乌沉沉、厚墩墩的,像是很快要把最后那点光都吞掉大半。
“看见没有?那是要下雨的云!”孟时时一字一句,“咱们这么多人,还都是死里逃生爬上来的,好不容易活了,难道还想寻死吗?你们好好想想现在的处境。”
“第一,这是在山上,太阳一落山,气温掉得比山下的平地快得多。”
“第二,咱们逃出来的时候,谁带了棉衣棉被?连件干衣裳都没有。如果降温之后,你们打算怎么过夜?”
“第三,要是那云再压过来,真下一场雨。这里有可以躲雨的地方吗?如果淋湿了,再刮一夜山风,大人能扛,老人孩子呢?发热、冻病,到时候死的人,比泥石流埋的少不了多少!”
“咱们现在是在半山腰,不是真的逃出生天了!天要是黑下来、雨要是下下来,救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到,我们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会白费,照旧会死人。这样逃出来,也是白逃!”
一番话,像一桶冰水兜头浇下。
众人如醍醐灌顶,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是啊,是啊!房子塌了可以再哭,人没了可以再找,可要是今晚扛不过去,就什么都没了!
他们愣愣看着秦长风和孟时时,一时间做不了反应。
孟时时转头,看向李正德。
“村长,你是咱们的村长。现在这种情况,所有人必须拧成一股绳,才能活下去。所以——我听你的安排。”
小夫妻心意相通,秦长风紧接着开口,沉稳接道。
“村长,都听您来安排。”
李正德怔住了,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对年轻的夫妻。
他不愚钝,愣神之后就明白了这背后的深意。
越是这种人心惶惶、天塌地陷的当口,队伍越不能散,人心越不能乱;村民们挤在山坡上,必须有一个说了算的、能把大家拢住的领头人,才有活路。
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一路逃出来,多少回大家下意识先看秦长风;他李正德自己都朝秦长风问了好几回“怎么办”。
论本事、论威望、论脑子,这村子如今谁能比得过他秦长风?
可秦长风一点没有越界的意思。
把权和人心都交回到了他这个村长的手里。
就在李正德思忖间,赵大夫也挣扎着直起身子,开了口。
“村长。你是一村之长,咱们这里所有人的性命,眼下就拴在你腰上了。离天黑还有几个时辰,必须抓紧安排。有用得着这把老骨头的地方,你尽管开口。我赵某人,听你的!”
连赵大夫都这么说了,人群顿时纷纷表态。
“我也听村长的!我家……我家就逃出来我一个……往后村长说了算!”
“听村长的!我力气大,村长让干啥我干啥!”
“对!拧成一股绳!谁也别散!”
李正德站在人群中央,只觉得两边的肩膀,猛地往下一沉。
那是担子。
是所有人的性命,也是整个李家村的将来,结结实实压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深吸一口气,眼睛里透出狠劲,猛地一挥手,扯开嗓门。
“乡亲们,既然你们这么信任我李正德——那我今天就领着你们,跟老天爷斗这一回!”
“听着,妇人带着孩子,去捡干柴、垒火堆,越多越好,得让这半山坡的角角落落都烤上!青壮年,分三队,一队跟着我去砍树木,掰树枝,天黑之前必须搭建一个垒避风的窝棚,老人孩子病号睡里头!第二队想办法运水源过来,夜里所有人都要喝热水!还有一队,上山掏鸟蛋、挖野菜、下套子,人是铁饭是钢,今晚说什么也得让大伙吃上口热的!”
“等这些都准备好后,之后我会安排腿脚利落的,分成四拨,东南西北各守一个方向,天黑前架起篝火,夜里两班倒,盯着水位、盯着山体,一有动静就敲盆打锣!”
“都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
人群轰然应诺。
村里人都上过山,对在山里怎么讨生活有基本能力,套兔子、掏鸟蛋、辨认野菜,是打小练出来的本事。
方才还满脸恐慌、哭天抢地的村民们,很快自发动了起来,忙碌着为过夜准备。
随之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气,就这么被冲散了。
秦长风是村里最出挑的青壮劳力,自然被分到了砍树搭窝棚的活儿。
他走之前,回头对孟时时道:“时时,你留下来,照顾奶奶。”
“不。”孟时时跟上他,“我跟你们一起去。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窝棚搭得快,大家晚上就少受一分冻。”
“那奶奶——”秦长风皱眉。
孟时时转头,看向石头边疲惫的赵大夫。
“赵大夫,我奶奶拜托您了。”
赵大夫摆摆手,点了点头:“去吧去吧,你们尽管去忙,这里有我守着,天塌不了。”
“倒是你们……晚上要是真下了雨,气温只会更低。万一有人淋了雨,发起热来……我手边一根草药都没有,真病了,我这把老骨头,只能干瞪眼。”
“所以你们一定要快,是所有人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