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顾晓曼走后的那个夜晚,林微言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中反复回放白天在咖啡馆里的每一句对话。顾晓曼的声音、表情、眼神,都那么真实,真实到让她无法质疑。
“我和沈砚舟之间,从来没有任何超越合作的关系。”
“他是为了救他父亲。”
“这五年,他从来没有忘记过你。”
这些话像是一把把钥匙,试图打开她心里那把锁了五年的锁。可那把锁太锈了,钥匙插进去,转不动。
凌晨两点,她终于放弃了挣扎,起身披了件外套,走到阳台上。
书脊巷的夜晚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巷口的旧书店早已关了门,陈叔的窗口漆黑一片。她记得五年前,她和沈砚舟经常在深夜坐在旧书店门口的台阶上,一人捧着一碗陈叔煮的馄饨,看星星,聊未来。
那时候,她以为未来会很美好。
林微言抬头看着天空。城市的灯光太亮,星星很稀疏,只有几颗最亮的勉强能看见。她想起了沈砚舟说过的一句话——“星星一直都在,只是有时候,我们看不见。”
那时候她觉得这句话很浪漫,现在想来,也许他早就知道,有些东西虽然存在,却未必能一直拥有。
她回到屋里,拿起手机,打开和沈砚舟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一个星期前,是沈砚舟发的一张照片——一本古籍的书脊,上面有她的手写编号。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今天在你修过的书里,看到了你的笔迹。”
她当时没有回复。
现在她想回复,却不知道说什么。
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最终她打出了四个字:“我见过她。”
发送。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手机就震动了。
“我知道。”沈砚舟的回复很快,“她跟我说了。”
林微言盯着屏幕,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片刻,又一条消息发过来:“微言,有些话,我想当面跟你说。不是解释,是坦白。你愿意听吗?”
林微言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很久。
最终,她打了一个字:“好。”
“明天晚上,老地方。七点。”
老地方。
林微言知道他说的是哪里——书脊巷尽头的那座石桥上。那是他们以前经常见面的地方,桥下的河水映着月光,桥头的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
她放下手机,躺回床上。
这一次,她很快就睡着了。
二
第二天,林微言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她坐在修复台前,手里拿着一本破损的明代医书,却怎么都静不下心来。书页上的字像是变成了蚂蚁,在眼前爬来爬去,怎么也看不进去。
陈叔端着茶进来,看到她这副模样,笑了。
“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林微言摇摇头:“没什么,陈叔。”
“没什么?”陈叔将茶杯放在她手边,“你这个样子,我见多了。五年前,沈家那小子刚走的时候,你就是这副模样。”
林微言低下头,没有说话。
陈叔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微言啊,陈叔看着你长大的,有些话,本不该我说。但你父母走得早,你奶奶也不在了,我这个老头子,就当是替他们操个心。”
“陈叔,您说。”
“人这一辈子,会遇到很多人,但真正能走进心里的,就那么一两个。”陈叔看着窗外的槐树,“沈家那小子,当年走的时候,我知道你有怨。可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要走?”
“他......”
“他是为了保护你。”陈叔打断她,“那个顾家的姑娘,昨天来找你,我都看见了。她跟你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看得出来,那姑娘是个磊落人。她来找你,八成是为了沈家小子的事。”
林微言惊讶地看着陈叔:“您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陈叔笑了,“这书脊巷里的事,有什么能瞒过我的?顾家的车停在巷口,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林微言的肩膀。
“去吧,去见见他。有些话,当面说清楚,总比憋在心里强。”
林微言点点头,起身收拾东西。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修复台上那本还没修完的医书。
书页泛黄,字迹斑驳,但经过她的手,那些破损的地方正在一点一点被修复。
也许,有些东西,也是可以修复的。
三
傍晚六点半,林微言到了石桥。
她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半个小时。
夕阳将河水染成了金红色,桥头的槐树在风中轻轻摇曳。她靠在桥栏上,看着河面上自己的倒影,心里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
五年了。
五年前,她就是在这座桥上,最后一次见到沈砚舟。
那天也是傍晚,也是这样的夕阳。沈砚舟站在她面前,表情冷漠得像一个陌生人。
“林微言,我们分手吧。”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我遇到了更好的人,更适合我的人。对不起。”
她没有哭,没有闹,只是看着他的眼睛,想从中找到一丝破绽。
可他的眼睛像是一潭死水,什么都没有。
她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她不知道的是,她转身的那一刻,沈砚舟的眼泪就掉了下来。她更不知道的是,他在桥上站了一整夜,第二天天亮才离开。
这些事,她是在很久以后才知道的。
“微言。”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林微言转过身,看到沈砚舟站在桥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夕阳的光落在他身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五年过去了,他比从前瘦了一些,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但那双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深邃、专注,看着她的时候,像是全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
“你来了。”林微言说。
“我来了。”沈砚舟走过来,在她身边站定,“给你带了点吃的。陈叔的馄饨,还是老样子。”
他将纸袋递给她。
林微言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馄饨的皮很薄,隐约能看到里面的肉馅,汤面上飘着葱花和虾皮,香气扑鼻。
她捧着碗,眼眶有些发热。
“你还记得。”
“我记得。”沈砚舟说,“我记得关于你的一切。”
林微言低下头,没有看他,用勺子舀起一个馄饨,送进嘴里。
味道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她吃了两个馄饨,然后将碗放在桥栏上,看着沈砚舟。
“你说,你要跟我坦白。我听着。”
沈砚舟沉默了片刻,从大衣口袋里取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这是我五年前就该给你的东西。”
林微言接过信封,打开。
里面是一叠纸——医院的病历、协议书、还有几封信。
她先看了病历。
沈砚舟父亲的名字,诊断是急性白血病,需要骨髓移植,手术费用和后续治疗费用加起来,超过两百万。
她又看了协议书。
顾氏集团与沈砚舟的合**议,内容是沈砚舟以法律顾问的身份加入顾氏集团的一个重大项目,为期三年。作为回报,顾氏集团承担沈父的全部治疗费用,并额外支付一笔酬劳。
协议的最后一条,是沈砚舟亲笔写的附加条款:“本人承诺,在合作期间,不以任何形式与林微言女士联系。”
林微言的手开始颤抖。
她拿起那几封信,拆开最上面的一封。
“微言,这是第一封信。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看到,但我还是要写。今天是我签下协议的第一天,我在医院陪父亲,他刚做完第一次化疗,很痛苦,但他很坚强。我想你,很想。可是我不能联系你。对不起。”
第二封信:“微言,今天是你的生日。我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寄存在陈叔那里,你去找他要。我在这里很好,工作很忙,顾家的人对我很客气。你不要担心我。想你。”
第三封信:“微言,我今天在商场看到一个背影很像你的人,我跟了三条街,才发现不是。我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突然觉得很可笑。我放弃了这世上最好的人,为了钱。我不知道值不值得,但我知道,我没有别的选择。”
第四封,第五封,第六封......
每一封信都写得工工整整,每一封信的最后都写着“想你”两个字。
林微言看完最后一封信,眼泪已经模糊了视线。
她抬起头,看着沈砚舟。
他站在夕阳里,眼眶微红,但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那笑容里有苦涩,有心酸,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林微言的声音在颤抖,“五年前,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告诉你,你就会等我。”沈砚舟说,“三年,太久了。我不想让你等。”
“那你就替我做决定?”
“是。”沈砚舟说,“我替你做了一个最蠢的决定。我以为推开你,你就能忘记我,去找更好的人。可后来我才发现,我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你。”
他向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一些。
“微言,这五年,我没有一天不想你。我在顾氏集团的每一天,都在倒数。我知道这样做很自私,可我还是想告诉你——我从来没有放弃过你,从来没有。”
林微言看着他,眼泪不停地流。
她想恨他,恨他当年的决绝,恨他的自以为是,恨他替她做了选择。可看着他疲惫的脸、泛红的眼眶,所有的恨都化作了心疼。
“沈砚舟,你这个混蛋。”她哽咽着说。
沈砚舟笑了,笑容里有泪光。
“对,我是混蛋。”
四
夜幕降临,桥上的灯亮了。
林微言和沈砚舟并肩坐在桥栏边,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馄饨已经凉了,谁都没有再吃。
“你父亲现在怎么样了?”林微言问。
“很好。”沈砚舟说,“骨髓移植很成功,这五年一直在恢复。他现在每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下午跟老伙计下棋,身体比我还好。”
“他知不知道你为了他......”
“不知道。”沈砚舟摇头,“我跟他说的版本是,顾氏集团看中了我的能力,高薪聘请我。他只知道我去了顾氏,不知道协议的事。”
“你不打算告诉他?”
“不打算。”沈砚舟说,“他现在过得很开心,我不想让他有负担。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林微言沉默了片刻。
“那顾晓曼呢?她为什么愿意帮你?”
“因为她是个好人。”沈砚舟说,“顾氏集团的项目,确实需要我。我确实帮他们解决了很多法律上的难题。她帮我,不是因为同情,是因为我值得。”
他看着林微言,眼神认真。
“微言,我和顾晓曼之间,真的什么都没有。她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喜欢的人。我们只是合作,仅此而已。”
“我知道了。”林微言低下头,“昨天她来找我,已经把一切都告诉我了。”
“你相信她?”
“相信。”林微言说,“因为她说的话,和你说的,是一样的。”
沈砚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微言,我不求你马上原谅我。”他说,“我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证明给你看——这五年,我没有白等。”
林微言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忐忑,有期待,有小心翼翼,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脆弱。
沈砚舟从来都是坚强的、果决的、无坚不摧的。可此刻,他就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站在她面前,等待她的审判。
她忽然想起顾晓曼说的话——“他是为了救他父亲。”
她又想起陈叔说的话——“他是为了保护你。”
她还想起了那些信,每一封都写着“想你”。
“沈砚舟。”她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知道我最生气的,是什么吗?”
沈砚舟摇头。
“不是你不告而别,不是你说分手,不是你签了那份协议。”林微言看着他的眼睛,“是你从来不相信,我可以和你一起扛。”
沈砚舟愣住了。
“你一个人扛了那么多,你觉得是为我好,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想知道真相,我也想为你分担?”林微言的声音有些哽咽,“你把我推开,你以为是在保护我,其实是在伤害我。因为你让我觉得,我不值得你信任。”
沈砚舟的眼眶又红了。
“微言,我......”
“不过,”林微言打断他,“我现在知道了,你不是不信任我,你是不舍得我受苦。这两件事,不一样。”
她从桥栏上拿起那个信封,将信和协议仔细收好。
“这些东西,我收下了。”她站起身,看着沈砚舟,“但我需要时间。五年的伤口,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愈合的。你能给我时间吗?”
沈砚舟也站了起来,看着她。
“多久都可以。”他说,“五年、十年、一辈子,我都等。”
林微言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那你等着吧。”
她转身,朝桥下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沈砚舟。”
“嗯?”
“那碗馄饨,明天再买一碗。凉的,不好吃。”
沈砚舟站在桥上,看着她的背影,笑了。
“好。明天,我买两碗。”
五
林微言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她打开灯,将那封信放在桌上,一封一封重新看了一遍。
那些信纸已经泛黄,有些地方的墨迹有些晕开,像是被水浸过。她知道那是什么——是沈砚舟的眼泪。
她拿起最后一封信,信写于半年前。
“微言,还有六个月,协议就到期了。我每天都在倒数,每天都在想,等一切都结束了,我该怎么面对你。你会恨我吗?你会原谅我吗?你会......还在等我吗?”
“我不知道答案,但我知道,无论答案是什么,我都会去找你。因为我欠你一个解释,欠你一个道歉,欠你五年的时光。”
“如果老天给我一个机会,让我重新站在你面前,我想跟你说——微言,对不起。微言,我还爱你。”
林微言将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信纸上,晕开了一小片墨迹。
她想起了五年前的那个傍晚,在石桥上,沈砚舟说分手的时候,她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如果她当时回头,也许就能看到他的眼泪。
可她没有。
她用了五年时间,把自己关在一个壳里,以为不去触碰,伤口就不会疼。
可伤口一直都在,只是被她藏起来了。
现在,沈砚舟用五年的信、五年的等待、五年的愧疚,把那层壳撬开了。
伤口还在,但她终于可以好好处理它了。
林微言睁开眼,拿起手机,给沈砚舟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的馄饨,多放点虾皮。”
消息发出去,很快有了回复。
“好。”
只有一个字,但林微言看着这个字,笑了。
她关掉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这一夜,她睡得很安稳。
(第一百九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