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脊巷的春天来得晚,三月末了,老槐树才刚冒出米粒大的绿芽。林微言蹲在店门口的石阶上,面前摊着一张旧报纸,报纸上搁着一本刚拆了线的《陶庵梦忆》,纸页发脆,边角碎得跟干枯的槐花瓣似的。她拿镊子一片一片揭,揭下来的碎渣子搁进旁边的玻璃罐里,回头和浆糊的时候能当填料用。
沈砚舟从巷口走过来,手里拎着两杯豆浆和一兜子糖油饼。他现在来得比快递员还勤,每天早上八点半准时出现,比巷口那家煎饼摊出摊还准时。林微言头都没抬,镊子尖在一页霉斑上停了一下。
“豆浆搁地上,油饼搁报纸上。别碰那本《陶庵梦忆》。”
沈砚舟蹲下来,把豆浆搁在石阶旁边的平地上,油饼搁在报纸空出来的一角。他看了一眼那本拆得七零八落的古书,问了一句:“这本修好得多久?”
“快的话半个月,慢的话一个月。虫蛀太厉害了,卷三缺了半页,得找别的版本补。”
“缺哪半页?”
“《西湖香市》那篇,后半段少了。”
沈砚舟掏出手机搜了一下,三秒钟就找到了一个在线古籍库的扫描件。“国家图书馆藏本有完整的,我帮你下载打印出来?”
林微言抬眼看他,镊子尖上还夹着一小片碎纸。“你能找着?”
“能找着。你要的话我明天打印了带过来。”
“打印的不行,得按原版尺寸缩放,纸张也得对。你打印普通A4我贴不上去,薄厚不一样,颜色也对不上。”
沈砚舟把手机揣回兜里,想了想:“那我找找有没有高清扫描的电子版,你告诉我用什么纸,我去买。”
林微言没接话,低头继续揭纸。沈砚舟也不催,蹲在旁边啃油饼,嚼得挺香。晨光从巷口斜打过来,照着他侧脸,下巴上有一道昨天刮胡子刮出来的细口子,没贴创可贴,就那么晾着。林微言余光扫到了,手里的镊子停了一拍,又继续动了。
陈叔从隔壁旧书店踱出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缸,缸子里泡着高碎,茶叶沫子浮了一层。他往这边瞅了一眼,乐了:“小沈,你这天天来报到的,我都不好意思收你茶钱了。”
沈砚舟站起来,拿纸擦了擦手:“陈叔,我今天不喝茶。一会儿得去趟法院,九点半有个庭。”
“那你赶紧去。微言这儿有我看着,丢不了。”
沈砚舟嗯了一声,回头看了林微言一眼。林微言低着头,镊子没停,嘴里说了句:“油饼拿走两个,我吃不了这么多。”
沈砚舟从纸袋里掏出两个糖油饼,搁回她手边的报纸角上。“给你搁这儿了,饿了再吃。我中午完了再过来。”
“你中午别过来了,下午我要去博物馆送修好的书,不在店里。”
“那我去博物馆找你。”
林微言抬起头,镊子尖朝上,眉心拧了个小疙瘩。“沈砚舟,你律所是不是快倒闭了?你怎么天天这么闲?”
沈砚舟把外套拉链拉上,一本正经地回了一句:“我们律所实行弹性工作制,合伙人可以自由安排时间。”
陈叔在旁边噗的一声喷了半口茶,拿袖子擦了擦嘴,对林微言说:“微言,你就让他来。他来一趟,我这旧书店的废纸壳子都有人帮着搬了。前天还帮我修了门槛,那门槛烂了三年了。”
林微言低头继续揭纸,嘴角有一点点往上翘,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沈砚舟走了之后,陈叔搬了个马扎坐到她旁边,搪瓷缸搁在膝盖上,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唠。
“微言,你妈昨天给我打了个电话。”
林微言手里的镊子顿了一下。“她给你打电话干什么?”
“问我你是不是还单着。我说不知道,你闺女的事你问我?她说她问了你两回,你都说‘不急’。她让我帮着打听打听,有没有合适的。”
林微言把镊子放下,叹了口气。“陈叔,你别理她。她上回给我介绍的那个什么银行的信贷部主任,见面第一句话问我‘你们修一本古书能挣多少钱’,第二句话问我‘有没有兴趣转行考个公务员’。我跟她说了不合适,她转头又给我推了个什么大学老师,微信名片发过来,头像是他跟他前女友的合影。我妈都没看一眼就转给我了。”
陈叔笑得直拍大腿,搪瓷缸里的茶晃出来溅了一裤子,他拿手胡噜了两下,笑得停不下来。“你妈这眼光——当年你爸追她的时候,她也是这么乱点鸳鸯谱的?”
“我爸说她当年同时相了五个,我爸排第六,后来前面五个都黄了才轮到他。”
陈叔又笑了一阵,笑完了把搪瓷缸搁在地上,收了收脸色,正经问了一句:“那周明宇呢?那孩子我看着挺好,上回来巷子里给你送车厘子,一送就是三斤,自己一颗都没吃。多实在。”
林微言手里捏着一片碎纸,没马上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周明宇是挺好。但我对他没那个意思。我跟他说过了。”
“说清楚了?”
“说清楚了。他那天听了之后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了句‘那行,以后我不送车厘子了,改送苹果’。第二天真送了一箱苹果来。”
陈叔咂了咂嘴:“这孩子行。拿得起放得下。”
“他说他回去想了一晚上,觉得我说的有道理。他对我好,是因为他习惯了对我好,从小一起长大的,习惯了。他说他分不清是喜欢还是习惯。”
陈叔把搪瓷缸里最后一口茶喝完,拿袖子擦了擦缸子内壁,忽然压低了声音:“那沈砚舟呢?你分得清吗?”
林微言把碎纸搁进玻璃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往店里走。“陈叔,你这旧书店什么时候改婚姻介绍所了?”
“我这不是关心你嘛。”
“关心我你就帮我看着店,我去趟潘家园,有个卖家手里有一批民国时期的旧纸,我看看能不能淘几张回来补书用。”
“得嘞。你去,我帮你看着。”陈叔站起来,把搪瓷缸往柜台上一搁,又补了一句,“你妈要是再打电话来,我怎么说?”
“你就说我找了,找了个天天来巷子里吃油饼的,没工资还倒贴豆浆的那种。”
陈叔又笑了一回,摆摆手让她赶紧走。
林微言去潘家园转了一下午,淘了十来张民国旧纸,又在一个地摊上翻到一本民国版的《花间集》,封面烂了,但内页基本完整,摊主要价三百,她还到一百八,成交。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巷子口的路灯刚亮,远远看见店门口的石阶上坐着个人,西装外套脱了搭在膝盖上,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正在低头拿手机看什么东西,旁边搁着一个塑料袋。
周明宇。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站起来笑了笑,拎起塑料袋晃了晃。“苹果。上回那箱吃完了没?”
“还剩半箱。你别再送了,我一个人吃不完。”
“那我少送点。这回就拿了六个。”
林微言掏出钥匙开门,把手里那摞旧纸和那本《花间集》搁在柜台上。周明宇跟进来,看见那本破破烂烂的《花间集》,凑过来看了一眼。“又淘着好东西了?”
“民国版的,一百八。值。”
“你下回再去潘家园叫我一声。我开车送你,省得你倒两趟地铁还得拎一摞纸。”
林微言拿抹布擦了擦柜台上的灰,回头看了他一眼。“周明宇,我上回跟你说的话你听进去了没有?”
周明宇把苹果搁在柜台上,拍了拍手,表情挺平静:“听进去了。你说你对我没那个意思,我听到了。但我说了我改送苹果,你也没说不行。我送苹果又不犯法。”
林微言看了他两秒,忍不住笑了一声。“行。苹果搁那儿吧。你吃了没有?”
“没吃。下了班直接过来的。”
“那正好,陈叔昨天给了我一把香椿芽,我摊个香椿鸡蛋,你吃完再走。”
周明宇撸了撸袖子:“我帮你打鸡蛋。”
两人在后厨忙活了一刻钟,端出来一盘香椿炒蛋、一碟腌萝卜、两碗白粥。刚坐下,店门口传来脚步声,沈砚舟推门进来了,手里拎着一个档案袋,看见周明宇坐在那儿,脚步停了半拍,然后面不改色地走进来,把档案袋搁在柜台上。
“你要的《陶庵梦忆》缺页扫描件,我找国图那边要到了高清版,U盘在里面。纸我也买了,你上回说的那种宣纸,我托人从安徽泾县带了两刀,搁在车里了,一会儿拿给你。”
林微言嘴里嚼着香椿炒蛋,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放那儿吧”。
沈砚舟拉了把椅子坐下来,看了看桌上的菜,又看了看周明宇。“你们做了饭?”
“你吃了没有?”林微言问。
“没吃。我从法院出来直接去拿纸了,还没顾上吃。”
周明宇站起来,多拿了一副碗筷搁在沈砚舟面前,拿勺子把剩下的香椿炒蛋拨了一半到他碗里。“吃吧。微言做的,味道还行。”
沈砚舟看了他一眼,拿起筷子,没多说什么。
三个人围着小桌坐着,安安静静吃了顿饭。沈砚舟吃了两口,忽然说了一句:“周明宇,你上回那个医疗纠纷的案子,对方律师是锦天城的许律师吧?”
周明宇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昨天在一个研讨会上碰见他了。他提了一嘴,说你这边的证据链准备得挺扎实,他打算建议当事人调解。你给他个台阶,他可能就下了。”
周明宇扒了一口粥,想了想:“调解可以,但我当事人的底线是道歉加赔偿,道歉不能是那种含糊其辞的‘表示遗憾’,得明确承认诊疗过程中存在过失。”
“你把这个条件列出来,我帮你转给许律师。他那边我去说。”
周明宇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行。回头我把条款整理好了发你。”
林微言在旁边喝着粥,没插话,但耳朵一直竖着。她发现一件事:沈砚舟和周明宇说话的时候,语气都很正常,不冷不热,像两个在行业会议上碰见的同行在聊业务。周明宇没有表现出敌意,沈砚舟也没有端着架子。两个人之间的那种微妙气氛,在饭桌上竟然消失了。
陈叔从隔壁探进头来,看见三个人坐一桌吃饭,乐了:“哎哟,这什么局?三缺一,等我呢?”
林微言给他搬了个凳子:“陈叔,你吃了没?没吃坐下吃点。”
“吃了吃了。我过来是跟你说一声,明天巷子里有活动,街道办组织的‘非遗进社区’,让各家商户出个摊子。你那个古籍修复的手艺,街道办说想让你现场演示一下,给街坊邻居看看。”
林微言想了想:“行。我把那本《陶庵梦忆》带着,现场修几页给他们看看。”
“那你明天上午九点,巷口老槐树底下,他们给搭棚子。”陈叔说完又看了沈砚舟一眼,“小沈明天来不来?你来了帮着搬桌子。”
沈砚舟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碗:“来。我搬桌子专业。”
周明宇把碗筷收起来拿去后厨洗,沈砚舟跟过去帮忙擦盘子。两个大男人挤在窄窄的后厨里,一个洗一个擦,配合得还挺默契。林微言坐在外头,听着后厨里哗哗的水声和碗碟轻碰的声响,忽然觉得心里有个地方松了松。
第二天上午,书脊巷口老槐树底下支了三顶红帐篷,街道办拉了一条横幅,写着“非遗进社区——书脊巷传统文化体验日”。林微言在第一个棚子底下摆了一张长桌,桌上搁着那本拆了线的《陶庵梦忆》、镊子、浆糊、毛笔、宣纸,还有几本修好的样书。街坊邻居围了一圈,有老太太拎着菜篮子看热闹的,有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停下来拍照的,还有个老大爷把自己家里一本掉了封皮的《三侠五义》拿来问她能不能修。
沈砚舟搬完了桌子又去搬凳子,搬完了凳子被街道办的大妈拉住问东问西:“小伙子,你是微言对象吧?在哪儿上班啊?有对象了没有?没有的话我侄女——”
沈砚舟看了林微言一眼。林微言低头拿毛笔蘸浆糊,假装没听见。
周明宇到得晚一些,拎着一兜子橘子和香蕉,往桌上一搁,冲周围的大爷大妈笑呵呵地说:“来来来,吃水果。微言修书,我管后勤。”他搬了把椅子坐在棚子旁边,真就安安静静剥橘子分给围观的小孩。
陈叔在旁边支了个小桌子卖旧书,一本五块,买二送一。街道办请来的摄影师扛着摄像机到处转,拍完林微言修书,拍沈砚舟搬桌子,拍周明宇分橘子,拍陈叔卖书,最后把镜头对准那棵老槐树,拍了一个嫩芽特写。
林微言修书修到一半,忽然有个老太太指着她手里那页纸问:“姑娘,这纸都碎成这样了,你还拿镊子一片片揭,得揭到什么时候?”
林微言抬起头,笑了笑:“不着急。一页一页揭,总能揭完。”
老太太点了点头,看了一会儿,忽然又说:“你这手艺跟你爸一样。你爸当年在巷子口那棵槐树底下摆摊修书,我找他修过一本《毛主-席-语录》,修得可好了,到现在还搁我家书架上呢。”
林微言手里的镊子停了一下。她爸去世三年了,巷子里还有老邻居记得他摆摊修书的样子。
沈砚舟在旁边听见了,弯腰低声说了一句:“你爸当年在这棵槐树底下摆摊,你现在也在同一棵槐树底下修书。你爸要是还在,肯定高兴。”
林微言没抬头,但手底下的镊子稳了一拍。她拿毛笔蘸了点浆糊,轻轻抹在碎纸边缘,往缺口上贴。那片碎纸严丝合缝地嵌进去,像是从来没碎过一样。
“沈砚舟。”
“嗯?”
“你明天还来不来?”
“来。豆浆要甜的还是咸的?”
“甜的。多搁一勺糖。”
沈砚舟乐了,露出那颗歪犬齿。
巷子里的槐树叶子在春风里晃了晃,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落在林微言手背上,落在碎纸片上,落在沈砚舟搬桌子的影子里,落在周明宇剥了一半的橘子上。
陈叔一边卖书一边冲旁边遛弯的老头炫耀:“看见没?那修书的姑娘,我侄女。那个搬桌子的,她对象。那个分橘子的,她好朋友。那个——”
“陈叔!”林微言头都没抬,但声音里带着笑,“你再吆喝,下次不给你留香椿炒蛋了。”
陈叔赶紧把嘴闭上,拿手在自己嘴唇上比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巷口的风把横幅吹得哗啦啦响。老槐树上的嫩芽舒展开来,一片一片,跟碎纸片似的,迎着风飘了飘。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