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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32章 老槐树下的修补摊

    书脊巷非遗体验日搞了三天,林微言的修书摊子火了。第一天围观的是街坊邻居,第二天来的是从网上看到视频专门跑过来的年轻人,第三天连区文化馆的副馆长都来了,站在摊位前面看了二十分钟,临走的时候跟林微言说:“小林,下个月市里有个非遗展演周,你代表咱们区去露一手?”

    林微言手里正拿镊子揭一页虫蛀的《陶庵梦忆》,头都没抬:“副馆长,我这修补摊子搬不动。这些纸得搁在阴凉地方晾着,搬来搬去纸就裂了。”

    副馆长想了想:“那这样,你现场修一页完整的,从揭纸到补洞到托裱,全程展示。材料你开个单子,我们提前备好。”

    “行。但我得带着我自己的浆糊。你们备的浆糊稠度不对,稠了纸发硬,稀了粘不牢。”

    “行行行,带你的浆糊。”

    副馆长走了之后,陈叔从隔壁探过头来:“微言,你现在是名人了。回头上了展演周,是不是得给你印个名片?‘书脊巷古籍修复师林微言’,印上电话地址,以后生意就来了。”

    “陈叔,我现在的活儿都干不完。上个月接的那批民国课本还没修完呢,又来三本家谱。你让我印名片,我往哪儿搁?”

    陈叔嘿嘿笑着缩回去了。

    展演周定在四月中旬,市文化馆一楼大厅,摆了二十来个摊位,剪纸的、捏面人的、吹糖画的、做绒花的,就林微言一个修古书的。展演第一天上午,她搁那儿修一页清代的《论语》注疏,虫蛀了七个洞,最大的一个洞有指甲盖大,纸边全是毛茬。她拿毛笔蘸浆糊,把补纸贴上去,镊子尖一点一点把毛茬往纸缝里塞,塞完了拿小棕刷轻轻一刷,补纸跟原纸严丝合缝,肉眼几乎看不出接缝。围观的人一圈一圈地围上来,有个大爷看了半天说了一句:“姑娘,你这手比绣花还细。”

    林微言笑了笑没说话。她低头干活的时候忽然听见人群外面有人喊了她一声:“微言。”

    声音挺熟。她抬起头,看见一个中年女人站在人群外围,头发烫了卷儿,穿了一件暗红色羊毛大衣,手里拎着个手提袋,脸上带着那种不太自然的笑。是她妈。

    林微言把镊子放下,站了起来。她妈穿过人群走到摊位前面,把手里那个手提袋搁在桌上,打开,里头是一个旧布包,布包打开,再里头是一个报纸裹着的四方东西。她把报纸一层一层揭开,露出一本线装书,蓝布封面,书名签条还在,写着《金刚经》三个字,但封面磨得发白,书脊处断了线,有几页散出来。

    “你爸当年修了一半的。”她妈把书搁在桌上,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他修到第三页的时候走了。后面几页散着搁了三年,我一直没敢动。你看看能不能接着修完。”

    林微言把书捧起来翻了翻。是她爸的字迹——补纸的接缝旁边拿铅笔写了小字,标注了页码和修补日期。第三页的补洞做到一半,浆糊干了,补纸翘了个角。

    “能修。”林微言把书搁回桌上,抬头看着她妈,“但你得搁我这儿半个月。修好了我给你送回去。”

    她妈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了沈砚舟一眼。沈砚舟正蹲在旁边帮林微言整理宣纸,看见她妈看过来,站起来打了个招呼:“阿姨好。”

    她妈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你就是那个天天来吃油饼的吧?”

    沈砚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阿姨,油饼是微言给我带的。我每天给她带豆浆。”

    她妈嗯了一声,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撂了一句:“那个谁——明天中午来家里吃饭。我炖排骨。”

    林微言张了张嘴,她妈已经钻进人群里不见了。

    沈砚舟蹲在旁边,拿棕刷敲了敲桌子沿,表情一本正经:“你妈让我去吃饭。炖排骨。”

    “我听见了。”

    “我明天带点什么去?酒?茶叶?水果?”

    “你带箱牛奶就行了。我妈不喝酒。茶叶她喝花茶,你去吴裕泰买半斤茉莉大方,别的不用。”

    沈砚舟掏出手机记备忘录:“茉莉大方,半斤。牛奶一箱。还有别的吗?”

    “你明天别穿西装去。穿件普通的夹克就行。我妈看见穿西装的就觉得像卖保险的。”

    “那我穿什么?我就两套西装,一套深灰一套藏蓝,还有一件冲锋衣。”

    “冲锋衣不行,太随便了。你去买件夹克,就那种深色的,别太亮。”

    沈砚舟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藏蓝西装,表情有点复杂:“我上法庭穿这个,见你妈得换夹克,我上哪儿买夹克去?”

    陈叔在旁边听见了,乐呵呵地插嘴:“小沈,我柜子里有件夹克,我年轻时穿的,你试试合不合身。”

    沈砚舟扭头看了陈叔一眼。陈叔七十了,他年轻时穿的夹克,那得是什么年代的款式?

    “陈叔,您那夹克什么颜色的?”

    “藏蓝的。四个兜,中山装那种。我七几年买的,正经毛料。”

    林微言噗的一声笑了出来,拿镊子敲了敲桌子:“陈叔你别捣乱。沈砚舟你明天去商场买一件,就买件普通的休闲夹克,三五百块钱的那种就行。”

    沈砚舟把手机备忘录又打开,添了一行:“休闲夹克一件,预算五百。颜色别太亮。”

    第二天中午,沈砚舟拎着一箱牛奶、半斤茉莉大方和两兜水果站在林微言家门口。他穿了一件新买的深灰色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里头是件白T恤,裤子是条普通的深色牛仔裤,脚上一双运动鞋。看着像个刚下班的程序员。

    林微言开了门,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抽了一下:“你这夹克在哪儿买的?”

    “商场。导购说这款卖得最好。”

    “导购说得对。这款是卖得最好——卖给我们小区保安了,人手一件。”

    沈砚舟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夹克,又抬头看了看林微言的表情,把拉链往上提了提:“现在换来不及了。排骨炖了吗?”

    林微言让开门让他进来。她妈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动静探了探头,看了沈砚舟一眼,目光在他那件夹克上停了两秒,转身回了厨房,撂下一句:“洗手。筷子在消毒柜里。”

    沈砚舟把东西搁在茶几上,去洗手间洗了手,出来的时候看见林微言她爸的书房开着门,里头一整面墙都是书架,架子上的书码得整整齐齐,但书脊的颜色深浅不一,有些明显是后来配的。靠窗一张老书桌,桌上搁着一套修书工具,竹起子、棕刷、镊子、裁纸刀,跟林微言店里那套一模一样,只是磨得更旧,棕刷的柄都盘出了包浆。

    “我爸的工具。”林微言站在他身后,“他走了之后我一直没动过。我妈也没动。就那么搁着。”

    沈砚舟往书房里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林微言一眼。林微言点了点头。

    他走进去,站在书桌前看了看。桌上那套工具旁边搁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纸页泛黄,上面是林微言她爸的字迹,密密麻麻记着修补心得——“乾隆刻本宜用薄浆,宋版用厚浆,竹纸吸浆快,宣纸需两遍”——每条心得下面都拿铅笔画了示意图。最后一页写了一半,日期停在林微言她爸走前一个礼拜。

    沈砚舟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原处。他转过身,看见林微言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我爸当年也教过几个徒弟。后来都转行了,修书养不活人。”林微言声音不大,语气挺平,“他走之前那两年,巷子里修书的活儿越来越少,有时候一个月就接两三单。他白天在店里坐着,晚上出去摆摊,补一双鞋五块钱,修一本书二十块。后来有个人拿了一本宋版的《昌黎先生集》来找他修,他高兴了半个月,天天在家念叨说‘这才是正经活计’。修到一半,人走了。”

    沈砚舟走回她身边,没说话。林微言也没再往下说。两个人站在书房门口,里头是林微言她爸留下的半屋子旧书和一套磨出包浆的工具,外头是厨房里排骨炖得咕嘟响。

    她妈在厨房喊了一声:“吃饭了。微言,把桌子收一收。”

    林微言应了一声,往厨房走。沈砚舟跟过去帮忙端菜。她妈做了四个菜:排骨炖豆角、西红柿炒鸡蛋、拍黄瓜、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家常菜,摆盘也不讲究,排骨堆在盘子里冒尖。

    三个人坐下来吃饭。她妈先给沈砚舟夹了一块排骨,搁在他碗里。“尝尝。微言说你爱吃排骨。”

    沈砚舟说了声谢谢阿姨,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认真地说:“阿姨,这排骨炖得好。豆角也入味。”

    她妈脸上露出点笑意,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鸡蛋。“好吃就多吃。微言做饭不行,随她爸。她爸当年就会煮面条,煮完了还问我‘这面熟没熟’。”

    林微言在旁边扒饭,抬头瞪了她妈一眼:“妈,我做饭怎么不行了?上回陈叔吃了两碗。”

    “陈叔是饿了。你那个香椿炒蛋搁盐了没有?我吃着跟没放盐似的。”

    “放了。一勺半。”

    “那肯定是你那勺小。”

    沈砚舟在旁边低头扒饭,嘴角翘着,没敢笑出声。她妈又给沈砚舟夹了一块排骨,忽然问了句:“小沈,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沈砚舟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搁下筷子:“我爸还在,身体不太好,在疗养院住着。我妈走得早。”

    “你爸什么病?”

    “肾上的毛病,治了好几年了,现在靠透析维持。我每周去看他两回。”

    她妈点了点头,没再追问,扒了两口饭,忽然又说了句:“你那个律所,挣钱不?”

    “还行。够花。”

    “什么叫够花?一个月挣多少?”

    林微言拿筷子敲了敲桌子:“妈,你查户口呢?”

    她妈瞪了她一眼:“我问问怎么了。你今年二十八了,我问问人家经济条件不应该?”

    沈砚舟把筷子搁好,正了正身子,语气挺平:“阿姨,我去年税后到手大概八十万上下。律所合伙人的收入不太固定,有案子多的时候高一些,淡季低一些。我在城东有一套按揭的房子,车是全款买的,没有别的负债。我爸的疗养院费用我出,每个月两万多。”

    她妈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八十万这个数大概超出了她的预期。她看了看沈砚舟,又看了看林微言,把排骨盘子往沈砚舟那边推了推:“吃排骨。多吃点。”

    林微言把脸埋在碗里,肩膀微微抖了两下。

    吃完了饭,林微言去洗碗,沈砚舟要帮忙,被她妈拦住了:“你是客人,坐着。微言洗。”

    沈砚舟只好坐回沙发上。她妈给他倒了杯茶,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端着茶杯看了他半天。沈砚舟被她看得后脊梁有点发紧,但脸上没带出来。

    “小沈,我跟你问个事。”

    “阿姨您说。”

    “你跟微言,以前是不是处过?”

    沈砚舟手里的茶杯停了一下。他把杯子搁回茶几上,坐直了,看着她妈的眼睛:“是。五年前处过。后来分开了。”

    “因为什么分的?”

    “因为我家里出了事,我爸病了,需要一大笔钱。我当时接了一个不想接的合作,把自己卖了。那段时间我顾不上微言,也不想拖累她,就跟她断了。”沈砚舟说到这里停了两秒,嗓子有点发干,“是我对不住她。这件事我跟微言解释过了,但解释归解释,错了就是错了。”

    她妈端着茶杯,没马上接话。厨房里哗哗的水声停了一下,又响起来。

    “微言她爸走之前,最不放心的就是微言。他说这丫头什么都好,就是认死理,认准的事八头牛拉不回来。她要是认准了一个人,受了多大委屈都不肯说。”她妈把茶杯搁下,看着沈砚舟,“五年前她瘦了十几斤,我问她怎么了,她就说‘工作忙’。后来陈叔跟我说了,我才知道是跟你断了。”

    沈砚舟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手指头绞在一块儿。

    “阿姨,我跟您保证,这回不管出什么事,我都不会再把微言一个人丢下。”

    她妈看了他半天,忽然站起来,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回头撂了一句:“你那个夹克,一会儿脱下来我给微言她爸烧了去。什么审美。”

    沈砚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深灰夹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厨房里传来林微言噗嗤一声笑,紧接着是她妈的骂声:“你笑什么笑?碗洗完了?洗完把灶台擦了。”

    那天下午沈砚舟从林家出来的时候,夹克换成了林微言她爸留下的一件旧棉袄,藏蓝色的,洗得发白,胳膊肘上打着补丁。他穿着那件棉袄走回书脊巷,路过旧书店门口,陈叔正蹲在门槛上晒太阳,抬头看见他这一身,愣了两秒,然后笑得差点从门槛上出溜下去。

    “小沈,你这棉袄——微言她爸的?”

    “嗯。阿姨让我把夹克给她,拿这件跟我换了。”

    陈叔笑得直拍大腿:“那你那件夹克呢?”

    “阿姨说回头给微言她爸烧了。”

    陈叔笑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沈砚舟的肩膀,感慨了一句:“你小子行。微言她妈这是认了你了。她那关不好过,当年微言她爸追她的时候,她妈嫌她爸不会挣钱,硬是拖了三年才松口。你这才吃一顿饭就过关了,烧高香吧。”

    沈砚舟把棉袄领子往上提了提,回了句:“陈叔,这棉袄穿着还挺暖和。”

    “暖和就穿着。别脱了。微言她爸那棉袄是正经新疆长绒棉絮的,比你现在商场里买的那什么羽绒服强多了。”

    沈砚舟穿着那件旧棉袄回了家。晚上林微言给他发微信:我妈让我问你,下礼拜她包饺子,你来不来。

    沈砚舟回:来。什么馅的?

    林微言:茴香的。我妈说你不来她就包韭菜的,韭菜的她一个人吃不完。

    沈砚舟:来。茴香好。我带醋。

    林微言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包,后面跟了一句话:你那件夹克我妈真给收起来了。搁在我爸遗物那个柜子里了。她说等明年清明一块儿烧。

    沈砚舟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秒,回了一个字:行。

    隔了一天,沈砚舟去疗养院看他爸。沈父坐在轮椅上看电视,看见他进来,拿遥控器把声音调小了一格。沈砚舟在他旁边坐下来,把带的水果搁在床头柜上。

    “爸,我谈对象了。”

    沈父扭过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谁家的姑娘?”

    “书脊巷的。修古书的。姓林。”

    “修古书的?”沈父想了想,忽然笑了,“你爷爷当年也修过书。在老家县城摆摊,修一本两毛钱。后来不修了,改行卖豆腐了,说修书养不活人。”

    沈砚舟愣了一下。他从来没听他爸提过这事。

    “你爷爷那套修书的家伙什儿还在老家搁着呢,竹起子、棕刷什么的。回头你去拿回来,送你对象。就说你爷爷传下来的。”

    沈砚舟把这事应下了。出了疗养院,他坐在车里给林微言发了条消息:我爷爷以前也修过书。改天去老家把他那套工具拿回来,送你。

    林微言的回复隔了一会儿才来,就一行字:那你爷爷修书的时候,有没有在书里夹过什么东西?

    沈砚舟:什么意思?

    林微言:我爸以前修书的时候喜欢在书脊里夹一小张纸,写上修书日期和修书人的名字。我昨天修《金刚经》修到第六页,在书脊夹层里翻出一张纸,上头写了三个人的名字——我爸,一个姓陈的,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名字,姓沈。

    沈砚舟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三秒钟,回了一条:我爷爷叫沈德林。

    林微言那边沉默了将近半分钟,然后发过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张泛黄的薄纸,毛笔字写着:林守正、陈福生、沈德林,一九八七年秋,同修《金刚经》。

    沈砚舟把照片存下来,靠在车座上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声。他爷爷跟他对象的爸,三十多年前一块儿修过同一本经书。这事说出去谁信?

    他给林微言回了一条:我明天去你家,把这本《金刚经》的事从头到尾捋一遍。

    林微言回:来。带豆浆。甜的。

    沈砚舟:多搁一勺糖?

    林微言:搁两勺。我今儿高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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