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区,大仓酒店,OrchidBar。
这家酒店的酒廊和咖啡厅设计得很有意思。
两者位於同一层,并没有明显的物理隔断,而是通过灯光和装饰风格的渐变,自然地从明亮的下午茶氛围过渡到昏暗暖昧的酒吧区域。
这里门槛极高,来往的要麽是政经界的大佬,要麽是戴着墨镜的顶级明星。
隐私性极好,连服务生都像是经过特工训练一样,哪怕看到天皇也会面不改色。
晚上九点。
咖啡厅区域的角落。
北原信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看着对面那个正在疯狂记录的男人。
野岛伸司。
这位以挖掘人性黑暗和社会禁忌着称的「金牌编剧」,此刻正处於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
半个小时前。
「你有想过接下来要挑战什麽样的角色吗?」
野岛伸司推了推眼镜,「虽然你演过黑道、演过医生、演过纯爱剧,跨度很大。但在我看来,这还不够。你需要一个角色,一个只有北原信能演、甚至能把,L
你的灵魂烙印刻在观众脑子里的角色。
北原信点头表示赞同。
「确实如此。」
「那麽————」野岛伸司身体前倾,「你有没有什麽特别想尝试的类型?」
北原信沉思了片刻。
两世为人,他好像确实很少完全按照自己的喜好去挑选剧本。
他回想起了以前还没发迹、只能当群演的苦日子。
那时候,每当结束了一天的龙套工作,回到那个狭窄的出租屋,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一边吃着打折便当,一边看那些充满悬疑色彩的刑侦片或者犯罪电影。
那种在黑白之间游走、挑战智商极限的快感,是他最好的下饭菜。
「犯罪题材。」
北原信给出了答案,「而且,野岛老师您最擅长的,不就是把人性的黑暗面撕开给人看吗?」
野岛伸司笑了,显然这个回答很合他的胃口。
「但犯罪题材太宽泛了。」他用手指敲着桌子,「你是想演那个被追捕的犯人,还是想演那个代表正义去抓人的警察?」
北原信放下咖啡杯,平静地说道:「我不能同时当两边吗?」
野岛伸司一愣。
「既是犯人,也是警察。」北原信补充道,「既是制造黑暗的源头,也是审判罪恶的正义」。」
这句话像是一道闪电,瞬间击中了野岛伸司的神经。
他的眼睛亮得吓人,几乎是立刻掏出了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开始疯狂书写。
一边写,一边还在低声碎碎念,仿佛进入了某种神游太虚的狂热状态。
北原信没有打扰他,只是安静地喝着咖啡,看着窗外的东京夜景。
足足过了四十分钟。
野岛伸司终於停下了笔,长出了一口气。
他把那个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推到了北原信面前,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
「看看这个。」
北原信接过来。
本子上潦草地写着几行大字,以及详细的人物设定。
【剧名暂定:恶之花】
【主角:冰室圣司】
1.表象(白天):
东都大学犯罪心理学副教授,警视厅搜查一课特别顾问。
温文尔雅,举止绅士,总是一身剪裁得体的三件套西装。拉得一手好大提琴,是警界公认的「破案天才」,也是无数女学生眼中的禁慾系男神。
2.真相(黑夜):
高智商的反社会人格者。
他认为现有的法律充满了漏洞,那是为了保护当权者而存在的游戏规则,无法审判真正的恶魔。
於是,他化身为「恶之花」的园丁。
他游走在城市的边缘,寻找那些被体制抛弃的弱者一被校园霸淩导致自杀的学生、被家暴却求助无门的妻子、被上司逼疯的社畜。
他不会亲手杀人。
他只是微笑着,用心理学技巧撕开他们的伤口,然後像教导学生一样,教他们如何制造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如何处理屍体,如何完成一场华丽的复仇。
北原信快速扫完,擡起头。
「很有意思。」
他评价道,「这种优雅的恶魔,确实很带感。但是————」
「但是什麽?」野岛伸司急切地问道。
「太完美了。」
北原信指了指「反社会人格」那一栏,「如果他只是天生的坏种,或者只是单纯为了追求那种变态的美学,那观众会觉得失真,甚至会觉得他只是个装腔作势的疯子。」
「我们需要给他一个人」的动机,让他接地气一些。」
北原信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比如,他也曾经有过家人。也许是因为某次法律无法制裁的罪恶,导致他的家人惨死,或者遭遇了某种极致的绝望。正因为他对法律彻底失望,他才会选择成为那个黑暗中的审判者。」
野岛伸司的眼睛越来越亮。
「没错————复仇。不仅仅是为了别人,更是为了他自己。
1
两人开始了新一轮的头脑风暴。
从人物的小传,到具体的作案手法,再到那个最终极的目标主角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完成一次惊天动地的完美犯罪,亲手杀掉那个毁了他一生的仇人,也就是那个拥有巨大权势、法律根本动不了的幕後黑手。
这是一部充满挑战性的剧。
它不仅仅是犯罪悬疑,更结合了泡沫经济破裂後,日本社会那种普遍的焦虑、迷茫以及对体制的不信任。
在这个每个人都压抑着怒火的时代,这样一个「替天行道」的黑暗英雄,绝对能成为无数人的情绪宣泄口。
不知不觉,时间已经过了零点。
「今天就到这里吧。」
野岛伸司合上笔记本,心满意足地站起身,「我回去要把这些整理一下。北原君,我有预感,这会是我们职业生涯的一座高峰。」
「我也很期待。」
送走了野岛伸司,北原信并没有急着离开。
他走到窗前,看了一会儿深夜的东京塔,感觉大脑还有些亢奋,便打算去洗个脸清醒一下再走。
穿过那条连接着咖啡厅和酒吧区域的艺术长廊,转角处就是洗手间。
北原信刚洗完手,正准备走出来。
「哎呀。」
一个没注意,迎面和一个正准备进来的女人撞了个满怀。
一股浓郁而高级的香水味扑鼻而来。
北原信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对方的手臂,防止她摔倒。
「抱歉,没伤到吧?」
女人擡起头。
四目相对。
北原信愣了一下。
眼前这个女人,穿着一身剪裁极为大胆的黑色丝绒小礼裙,露出大片雪白细腻的背部肌肤。
她留着一头在这个年代非常时髦的微卷短发,妆容精致而妩媚,眼角的一颗泪痣更是增添了几分风情。
黑木瞳。
作为宝家歌剧团史上晋升最快的首席娘役,她在退团後转型极其成功。
凭藉着那股独特的「知性恶女」气质,在演艺圈混得风生水起,是公认的「成熟女性魅力」的代名词。
此刻,她那双仿佛总是含着一汪春水的眼睛,在看清北原信的脸後,微微亮了一下。
就像是猎人发现了意外闯入领地的珍惜猎物。
「北原————信?」
她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反而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黑木小姐。」北原信礼貌地点头致意,松开了扶着她的手,「真巧。」
「确实很巧。」
黑木瞳并没有让开路的意思,反而往前走了一步,那双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轻轻搭在了北原信的手臂上。
「既然这麽巧,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北原信略带疑惑地看着她:「要帮什麽忙?」
「跟我过来一下就知道了。」
黑木瞳俏皮地眨了眨眼,那股成熟女人的妩媚中竟然透出一丝少女般的狡黠,「放心,很简单的,也不需要你做什麽,只要————借你的人用一下。」
说完,她根本不给北原信拒绝的机会,直接自然而然地挽住了他的手臂,半个身子都贴了上来。
那种柔软的触感和扑面而来的香气,让北原信身体僵硬了一瞬。
「走吧。」
她低声笑着,带着北原信走进了旁边的酒吧区域。
穿过昏暗的灯光和低沉的爵士乐,两人径直走向了一个靠窗的卡座。
那里坐着一个穿着高级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看那副精英做派和桌上那瓶昂贵的红酒,显然是个身价不菲的人物。
看到黑木瞳挽着一个年轻男人走过来,那个精英男的脸色瞬间变了。
「不好意思啊,佐藤桑。」
黑木瞳笑得风情万种,把头轻轻靠在北原信的肩膀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更多的是一种拒绝的决绝:「我约的人已经到了。所以今晚恐怕没办法陪你喝酒了。」
精英男愣愣地看着北原信。
作为圈内人,他当然认得这张脸。
最近红得发紫的北原信。
年轻,帅气,正当红。
精英男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麽,但看着两人亲密的姿态,最终只能苦笑一声,维持着最後的体面:「原来是北原君啊————既然佳人有约,那我就不打扰了。」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在离开的时候,深深地看了北原信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
有嫉妒,有羡慕。
北原信站在那里,表面上维持着礼貌的微笑,心里却有点无奈。
自己这是————被当成挡箭牌了?
等那个精英男彻底消失在视线里,黑木瞳才像是没事人一样,松开了北原信的手臂。
「谢了,北原君。」
她笑眯眯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恶作剧得逞後的愉悦,「演技不错嘛,配合得很默契。
「所以————」
北原信整理了一下被她挽皱的袖子,有些无奈地问道,「刚才那位是?」
「一个无聊的人。」
黑木瞳撩了撩耳边的碎发,走到吧台前坐下,对着酒保打了个响指,「两杯威士忌。要加冰球。」
她转过头,看着北原信,眼神意味深长:「名门望族的二世祖,家里有点势力。想要拒绝他的邀请,总得有个像样的理由。正好碰到你了,这麽完美的挡箭牌,不用白不用嘛。」
北原信耸了耸肩,在这一刻,他算是看清了这个女人的性格。
外表温婉知性,内里却是个喜欢捉弄人、并且极其擅长利用自身优势来掌控局面的「魔女」。
「也不怕被传绯闻?」
北原信在她身边坐下,接过酒保递来的威士忌。
「绯闻?」
黑木瞳轻笑一声,拿起酒杯晃了晃,琥珀色的液体在冰球周围旋转,「跟我传过绯闻的人多了去了,从导演到大物演员,能排成一个加强连。我也不在乎多这一个两个。」
她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北原信:「而且,北原君你也是吧?在这个圈子里,没有绯闻的男人,可是会被怀疑魅力的哦。」
北原信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抿了一口酒。
确实。在90年代初的日本演艺圈,风气还没有後世那麽「洁癖」。
对於顶级明星来说,适当的花边新闻不仅不是污点,反而是一种魅力的勳章O
特别是对於走「色气」路线的男演员,花花公子的人设反而更吸粉。
「说起来————」
黑木瞳托着腮,视线肆无忌惮地在北原信脸上扫视着,像是监赏一件刚出土的艺术品:「之前只在电视上看过你,觉得也就是个长得帅点的小弟弟。但今天见到真人————」
她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凑到北原信耳边,吐气如兰:「发现你跟我想像的完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北原信并没有躲开,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哪里都不一样。」
黑木瞳眯起眼睛,手指轻轻划过酒杯的边缘:「你的眼神很老练。那种松弛感,那种面对我也完全不怯场的定力————给我的感觉,好像你比我年纪还大一样。怎麽说我也是你的大前辈啊,北原君,你也太不把姐姐放在眼里了吧?」
「黑木小姐,你现在也累了吧。」
北原信放下酒杯,侧过头看着她,语气平淡却一针见血:「又不是在片场,也不是在媒体面前。如果私下里还要端着前辈的架子,遵循那些无聊的条条框框,岂不是太累了?」
黑木瞳愣了一下。
随後,她嘴角的笑容慢慢扩大,眼神里的那种试探和防备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正的欣赏。
「呵————」
她低笑一声,突然伸出手,动作自然地帮北原信调整了一下刚才有些歪掉的领带。
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他的喉结。
「不错。北原君,我感觉我有点喜欢上你了。」
她收回手,拿起自己的手包,站起身,恢复了那种优雅从容的姿态。
「好了,不早了。过几天见吧。」
「过几天?」北原信挑了挑眉。
黑木瞳转过身,看着他的反应,轻笑道:「别装傻了。现在圈子里谁不知道,《白色巨塔》那个项目是为了你才重启的?那个制作人可是早就把风声放出去了。」
「这种顶级的大制作,盯着的人可不少。到时候试镜现场肯定很热闹,大牌演员估计也有一堆。」
她走到北原信面前,微微仰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自信和一丝妩媚的挑衅:「你肯定也会去的吧,未来的「财前教授」?」
北原信点了点头:「当然。」
事实上,他已经被内定为主角了,但该走的过场还是要走的。
「那就好。」
黑木瞳对他抛了个媚眼,那种成熟女人的风情在这一瞬间展现得淋漓尽致:「那你觉得————姐姐我去试镜的话,能通过吗?」
北原信笑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气场全开的女人,脑海里已经浮现出了《白色巨塔》里那个聪明绝顶、风情万种的情妇花森庆子的形象。
简直就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以黑木小姐的实力,如果连你都过不了,那这个角色也就没人能演了。」
「嘴真甜。」
黑木瞳俏皮地眨了眨眼,对他挥了挥手。
「那我们就片场见罗,五郎ちゃん(五郎酱)。」
说完,她踩着高跟鞋,踏着那种独属於她的优雅节奏,消失在了酒吧的出口处。
只留下空气中那一缕尚未散去的香水味,证明着刚才那场短暂而精彩的交锋。
北原信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拿起酒杯,将剩下的一口威士忌一饮而尽。
这朵带刺的黑玫瑰,果然名不虚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