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某便利店报刊架《周刊文春》和《Friday》等主流杂志的最新一期摆在显眼位置。
然而,并没有读者期待的「北原信深夜密会三女」的爆炸性头条。相反,角落里只有一条不起眼的社会新闻:两名无业男子因涉嫌偷窥及非法闯入公共场所女厕所被警方拘留。
杰尼斯事务所的切割速度快得令人咋舌。
在得知偷拍失败且人被抓进局子里的第一时间,相关负责人就切断了一切联系。那些原本准备用来泼向北原信的脏水,因为没有照片作为引信,全都烂在了肚子里。
对於这种庞大的娱乐帝国来说,两颗废弃的棋子,连弃子都算不上。
绿山制片厂,《白色巨塔》剧组外面的风风雨雨被厚重的隔音门挡在外面。
摄影棚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经历了长达三个月的拍摄,这部巨作终於迎来了杀青前的最後冲刺。今天,通告单上只有三场戏。
但每一场,都是要把演员扒一层皮的重头戏。
第一场:伪造病历。
休息区,松岛菜菜子穿着护士服,正在做深呼吸。她手里紧紧攥着剧本,指节有些发白。
「老师。」
她看到北原信走过来,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眼神里带着一丝求证的渴望:「那个————昨天的演出,我演得还行吗?您有好好看吗?」
北原信正在整理袖口,闻言停下动作,看着她:「看了。特别是吹蜡烛那一段,那种小心翼翼护着微光的眼神,很有细节。比刚进组的时候强多了。」
菜菜子嘿嘿一笑,脸上露出了那种只有在他面前才会有的傻气。
但她很快又想起了什麽,压低声音问道:「对了,我听理惠说,昨天剧场那边好像出了点事?说是有人闯进女厕所被抓了?是真的假的?当时我在台上太紧张了,完全没注意。」
北原信整理领带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满脸好奇的菜菜子,笑了笑,语气轻松:「那是保安的事。你现在的任务是把龟山君子演好。待会儿这场戏,你要是被我吓哭了,我可不会停下来哄你。」
「我、我才不会哭呢!」
菜菜子挺了挺胸膛,试图给自己打气。
「各部门准备!」
场记的声音打断了闲聊。
「《白色巨塔》,第18场,Action!」
灯光昏暗的教授办公室内。
空气仿佛凝固。
因为误诊导致患者死亡,为了逃避责任,财前五郎决定修改病历。而唯一的目击者和经手人,就是值班护士龟山君子。
北原信坐在宽大的皮椅上,背对着门口。
菜菜子站在桌前,双手交叠在身前,显得局促不安。
「教授————您找我?」
椅子缓缓转过来。
北原信的脸隐没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种眼神不再是平时的高傲,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後的阴鸷,像是一条盘踞在阴影里的毒蛇。
他站起身,一步步逼近。
菜菜子本能地想要後退,但背後就是墙壁。
「龟山君。」
北原信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那晚的术前记录,你是不是记错了?」
「哎?」菜菜子愣住了,「没、没有————我记得很清楚,患者当时确实————」
「你记错了。」
北原信打断了她。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菜菜子的手腕。
那个力道很大,捏得菜菜子生疼。
她惊恐地擡起头,对上了那双眼睛。
充满了对权力的渴望,对失败的恐惧,以及一种为了保住地位可以牺牲一切的疯狂。
「听着。」
北原信凑近她的脸,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呼吸可闻。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个患者的死,是不可避免的意外。我们谁都不想看到。但是,如果因为一点记录上的误差」,毁掉了浪速大学第一外科的声誉,毁掉了我————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改掉它。」
「为了医院,也为了你自己的前途。」
菜菜子感觉自己的手腕快要被捏碎了。
那种恐惧是真实的。
在那一瞬间,她忘了这是在演戏,忘了眼前这个人是她敬爱的老师。她只看到了一个为了生存而露出獠牙的野兽。
「我————」
她的声音在颤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是被威权压迫下的无助与挣紮。
"Cut!!"
随着导演的一声令下,那种令人室息的压迫感瞬间消失。
北原信立刻松开手,看了一眼菜菜子被捏红的手腕,轻声问道:「没事吧?刚才劲使得有点大。」
菜菜子大口喘着气,摇了摇头,眼泪却止不住地掉了下来。
「没、没事————老师,您刚才————太吓人了。」
第二场:法庭对峙。
这是全剧的高潮。
布景棚被搭建成了严肃的法庭。
所有主要演员全部集结。饰演岳父的西田敏行,饰演东教授的石坂浩二,饰演律师的
上川隆也,还有饰演里见医生的江口洋介。
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味。
证人席上。
菜菜子饰演的龟山君子,在经历了良心的拷问後,终於决定说出真相。
「————是的。」
她紧紧抓着围栏,声音虽然颤抖,却异常坚定:「财前教授在术前就知道患者有肺部阴影。但是————为了赶在选举前完成手术,他——
——他选择了无视。」
全场譁然。
被告席上,北原信猛地擡头。
他死死地盯着菜菜子,眼神里充满了不可置信和愤怒。他怎麽也没想到,这只平时唯唯诺诺的小蚂蚁,竟然会在关键时刻咬他一口。
但这还不是致命一击。
下一个走上证人席的,是里见修二(江口洋介)。
作为财前五郎唯一的挚友,也是最了解他的人。
江口洋介穿着朴素的西装,脸色苍白。他不敢看被告席,目光落在虚空处。
「作为医生,作为朋友————」
江口洋介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我认为,财前教授在这次治疗中,确实存在过失。他被名誉蒙蔽了双眼,忘记了对生命的敬畏。」
「轰——」
这才是真正的众叛亲离。
镜头缓慢地推向被告席。
北原信坐在那里。
他没有咆哮,没有辩解。
他只是看着证人席上的江口洋介。
起初,他的眼神里是震惊,是愤怒。
紧接着,愤怒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
最後,他垂下眼帘,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微小的、自嘲的弧度。
那种弧度里,包含着一个枭雄末路的全部悲凉。
他输了。
不是输给了医术,是输给了这群「平庸者」所谓的正义。
整个法庭布景内,几百名群众演员和工作人员,没人敢发出一丝声音。大家都被那个眼神击中了。
第三场:临终。
这是最後一场戏。
化妆间里,化妆师花了三个小时,给北原信做了一个「癌症晚期」的特效妆。
颧骨突出,脸色灰败,嘴唇乾裂。
如果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这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北原信。
病房布景。
——
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单调的「嘀—嘀—」声。
财前五郎躺在病床上,已经进入了弥留之际。
肺癌脑转移,让他失去了视力,也失去了理智。
"Action。
「6
导演的声音很轻,怕惊扰了这一刻的肃穆。
北原信躺在那里,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突然。
他像是看到了什麽,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最後一点光亮。
他缓缓擡起手。
那双手枯瘦如柴,但在擡起的那一瞬间,却稳如磐石。
「手术刀————」
他喃喃自语。
他的手指在虚空中做了一个「接刀」的动作。
然後是「切开」、「止血」、「结紮」。
哪怕是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他的肌肉记忆依然记得手术台上的每一个步骤。
「大河内教授————」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前方,露出了一个孩子般纯粹的笑容:「您看————这里————是佐佐木先生的病竈————」
「我切得很乾净————对吧?」
「我————才是最棒的外科医生————」
他的双手在空中挥舞,像是在指挥一场无声的交响乐。那是他对这个世界最後的留恋,也是他对那座白色巨塔最後的攀登。
慢慢地。
那双手失去了力气,缓缓垂落。
心电图拉成了一条直线。
那双眼睛依然睁着,望着上方,仿佛在那里,有一座属於他的、纯白无瑕的巨塔。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
摄影师红着眼眶,手都在抖。
旁边饰演家属的演员们早已哭成了泪人。
过了足足一分钟。
"Cut!!"
导演西谷弘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
「杀青!全剧杀青!!」
「哗!!!」
掌声如雷鸣般响起。
所有工作人员都冲进了布景,有人欢呼,有人抹泪。
北原信躺在床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那种压抑在胸口好几个月的沉重感终於散去。
他有些费力地坐起来。
「辛苦了,我的教授。」
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早已杀青的黑木瞳不知何时来到了片场。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手里捧着一束巨大的鲜花。
她走到床边,将花递给北原信,然後轻轻拥抱了他一下。
她在用角色的方式,在这个最後时刻,给予财前五郎唯一的慰藉。
北原信接过花,看着周围那些熟悉的面孔——满脸泪痕的菜菜子,眼眶发红的江口洋介,还有那个笑得像个孩子一样的西田敏行。
他笑了。
「大家,辛苦了。」
杀青并不意味着结束,而是另一场战争的开始。
十月初,富士电视台。
为了给即将开播的《白色巨塔》造势,整个剧组的主创团队参加了电视台的王牌综艺
《SMAP X SMAP》的特别企划。
演播厅内灯火通明。
北原信坐在正中间,左边是黑木瞳,右边是江口洋介。
虽然已经脱离了角色,但他身上那股沉稳的气场依然让人侧目。
访谈环节。
主持人中居正广拿着手卡,抛出了一个略显尖锐的问题:「说起来,这已经是《白色巨塔》第二次被搬上荧幕了。78年田宫二郎前辈那一版被誉为无法超越的经典。作为时隔十几年的翻拍版,北原桑,您觉得你们这部剧的优势在哪里?有信心超越前辈吗?」
这个问题是个陷阱。
说有信心,会被骂狂妄,不尊重前辈。
说没信心,又会显得底气不足,影响收视率。
台下的观众屏住了呼吸。
北原信拿起麦克风,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他没有思考太久,或者说,这个答案早就在他心里。
「其实,我觉得我们并不需要去「超越」任何人。」
他的声音平稳,通过音响传遍了整个演播厅:「田宫二郎前辈的版本是伟大的,那是那个时代的丰碑。但经典之所以是经典,是因为它在不同的时代,能映照出不同的人心。」
「我们不需要去比较,也不需要去替代。」
「我们只需要证明,我们的《白色巨塔》,是特别的,是不可取代的。」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夥伴们:「这几个月来,我们在那个封闭的巨塔里,流过汗,流过泪,甚至在精神上死过一次。这所有工作人员付出的心血,所有演员投入的真情实感,铸就了这部剧的灵魂。」
「所以,这就足够了。」
「这是属於我们的、独一无二的白色巨塔。」
话音落下。
短暂的安静後,现场爆发出了热烈的掌声。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鼓掌,而是被这段高情商且充满力量的发言所折服。
坐在旁边的黑木瞳侧过头,看着北原信的侧脸。
灯光打在他的脸上,勾勒出坚毅的轮廓。
这个男人————真的很成熟了。
是一个真正能扛起大旗的座长(主演)。
那种魅力,不仅仅是外表,更是一种由内而外的强大。
录制结束。
後台走廊。
黑木瞳特意放慢了脚步,似乎想等北原信落单。
「北原君,刚才说得真好。」
她刚想走上去搭话,两道身影就像门神一样突然挡在了她面前。
「黑木前辈,辛苦了!」
松岛菜菜子一脸纯良地鞠了个躬,身体却死死地堵住了左边的路。
「前辈慢走,这边的出口比较近哦。」
宫泽理惠则是皮笑肉不笑地指了指另一个方向,堵住了右边的路。
两个小姑娘虽然平时没什麽默契,但在「防盗防火防狐狸精」这件事上,默契得简直像双胞胎。
黑木瞳停下脚步,看着这两个如临大敌的小丫头。
她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
「哎呀,现在的年轻人,护食护得真紧。」
她没有生气,反而觉得有些好笑。她是个聪明的女人,自然不会在这种时候自讨没趣。
「行吧,那我就不打扰你们的「护驾」行动了。」
黑木瞳伸出手,有些恶作剧地在两人的脸上轻轻捏了一下:「不过,看紧点哦。那个男人————可是很抢手的。」
说完,她踩着高跟鞋,带着一阵香风,潇洒离去。
留下菜菜子和理惠站在原地,互相对视了一眼。
「————老狐狸。」理惠小声嘀咕了一句。
「好、好可怕的气场————」菜菜子拍了拍胸口。
两人确认「威胁」消除後,这才转身走进了北原信的个人休息室。
「老师?」
「信君?」
房间里很安静。
北原信正靠在沙发上,身上还穿着录节目时的西装。
他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绵长,手里还捏着一瓶喝了一半的水。
两个女孩放轻了脚步,走到沙发旁蹲下。
看着他那张难得露出毫无防备睡颜的脸,两人眼里的那些争风吃醋都化作了温柔。
「————辛苦了。」
理惠轻声说道。
菜菜子从旁边拿过一条毯子,小心翼翼地盖在他身上。
窗外,夜色已深。
暴风雨前的宁静,大概就是此刻这般模样。
而在几天後的周四晚上十点,那座白色的巨塔,将会在全日本引发怎样的海啸,此时还没人知道。
但大家都已经有了预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