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软静静地听着,一颗小心脏被紧紧揪住,疼得厉害。
在这暗无天日的九幽死地里,两个来自人间的年幼儿女,
因为同一个刻骨铭心的念头,在这片冰冷的碎石堆前聚在了一起。
那是对母亲的爱,是无论生死、无论相隔几重地狱都斩不断的血脉牵绊。
这世间的恶魔可以夺走凡人的性命,可以撕碎弱小幼童的血肉,
却永远也无法磨灭一个孩子心中对母亲最纯粹的依恋。
这也正是为什么眼前这个残缺的女童,哪怕魂魄被各种凶神恶煞的厉鬼撕扯成了这副模样,
哪怕每天都在绝望中煎熬,却依然不肯选择屈服,依旧在用残存的双臂想尽一切办法东躲西藏的原因。
母亲,是她在这个冰冷死界里唯一活下去的执念。
过了好一会儿,小姐姐抹了抹脸上的虚幻泪光,重新抬起头来。
她看着软软腰间悬着的小桃木剑,又想起软软刚才说的那番话,
眼中的悲伤渐渐化作了一种浓浓的震撼。
“软软......你刚才说,你要去噬魂殿?”
“你要去杀那个恶毒的邪神?”
软软重重地点了点头,大眼睛在昏暗的阴风里亮得像两颗星子:
“对,我要杀了他。”
看着眼前这个甚至比自己还要矮上一头的小妹妹,幽魂小姐姐的眼神在这一刻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对同伴的怜悯,而是变成了一种无与伦比的崇拜和发自肺腑的尊重。
在阴间这片残酷的土地上,所有的亡魂对于噬魂殿这三个字,
都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战栗与恐惧。
那是连阴司铁骑都要忌惮三分的魔窟,里面盘踞着掌控无尽煞气的邪恶主宰。
在这片大陆上苟延残喘的无数恶鬼,要么为了活命甘愿沦为邪神的鹰犬奴隶,
要么就像野狗一样终日躲在阴暗的泥土深处苟活。
从来没有哪一个生灵,敢狂妄地说要去踏平那座白骨宫殿。
更不要说,眼前这个敢于向邪神宣战的,仅仅是一个只有六岁、肉体凡胎的人间小姑娘。
那是何等惊天动地的气魄。
为了救自己的母亲,这个小女孩竟然敢以凡人之躯,向这天地间最恐怖的魔神拔剑。
小姐姐眼中的崇拜浓郁得化不开,
她看着软软,就像是看着一座在无尽黑暗中散发着光芒的神像。
可是,这份崇敬仅仅维持了片刻,就被一股更加强烈的担忧给压了下去。
相对于软软这个刚刚跨过两界河的新来者,女童幽魂在这片阴间大陆上东躲西藏了太长的时间。
她见识过那些手持巨大铁叉的巡夜恶鬼是如何将敢于反抗的亡灵生生碾碎成齑粉的,
她亲眼见过黑袍使者呼风唤雨将方圆百里的冤魂炼化成血水的惨状。
这里的险恶程度,远远超出了任何一个活人的想象。
心地善良的幽魂小姐姐几乎是出于本能,双手急切地扒住身前的黑石,焦急地劝说道:
“软软,不行啊!你千万不能去!”
“我知道你本领大,我知道你在人间的时候能从魔窟里打出来。
可是这里是阴间,这里到处都是邪神的眼线和吃人的恶煞啊!”
小姐姐的小脸因为急切而变得更加扭曲,声音带着急迫的哭腔:
“从这里去噬魂殿,中间隔着无边无际的黑沙暴,还要穿过怨气滔天的万人坑。
路上不知道有多少成名几百年的凶神恶煞在游荡,
还有邪神手底下那八个残忍无比的神之使者在到处抓人。”
“你再厉害,你现在也只有一个人啊!你身上的阳气在这地方就像是黑夜里点起的大灯笼,所有的恶鬼闻着味道都会扑上来的。
你根本走不到噬魂殿,在半路上就会被那些怪物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的!”
“软软,听姐姐一句劝,趁着你现在还没被重甲铁骑发现,快想办法回阳间去吧!别去送死了!”
小姐姐的话句句发自肺腑。
她太善良了,哪怕自己已经沦落到了这般田地,
她依然舍不得看着眼前这个为了母亲舍生忘死的小妹妹,步自己的后尘死在这片冷冰冰的泥土里。
面对小姐姐急迫万分的阻拦,软软没有反驳,也没有发脾气。
荒原上的阴风呼呼地吹卷着,带起地面上一层层发白的死霜。
软软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那一双清亮澄澈的大眼睛定定地注视着眼前满脸焦急的残魂。
四周陷入了一片短暂的安静。
良久,软软微微仰起小脸,轻声问了一句:
“小姐姐,如果现在躺在人间木炕上,每天夜里被恶鬼撕咬,吐着黑血受尽极刑的是你妈妈。”
“你会不会去?”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没有任何多余的修辞,
平铺直叙地落在了冰冷的空气里。
却如同一道看不见的惊雷,轰然在女童幽魂的魂海深处炸裂开来。
女童幽魂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她那张焦急劝阻的苍白面孔,在这一刹那凝固成了一片空白。
“如果......是我妈妈......”
她无意识地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空洞的眼眶里倒映着软软稚嫩却坚毅的面容。
那是她日思夜想、哪怕粉身碎骨也想要回去看一眼的娘亲啊。
如果躺在破道观里受尽剥皮抽筋之苦的是她自己的娘,如果只要杀上噬魂殿就能换回她娘的一条命。
她会不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