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案在她的心头呼之欲出，根本不需要有半点的犹豫。
别说是刀山火海，别说是万鬼噬魂，
就算是踏进十八层地狱的油锅里，她也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扑进去。
因为那是生养自己的母亲。
为人子女，只要能救母亲，命又算得了什么？
女童幽魂彻底被问住了。
她张了张干瘪的嘴唇，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劝说的话语，
在此刻全都被硬生生堵在了嗓子眼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她看着软软，眼神里所有的担忧慢慢退去，最终化作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与震撼。
她懂了。
从一开始，这个只有六岁的人间小女孩，就根本没有给自己留下过半条退路。
阴风穿过嶙峋的黑石缝隙，发出类似于呜咽的声响。
荒原上一片死寂。
女童幽魂低下了头，陷入了长久的沉思之中。
那团虚弱的残存白光在风中时隐时现，她的双手无意识地抠着地面的泥土，
似乎在自己的灵魂深处经历着一场极其艰难的抉择。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只是几个呼吸的时间，也许已经过去了一炷香的工夫。
女童幽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抬起头来，那张残缺惨白的小脸上，所有的迷茫、软弱和恐惧，在这一瞬间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出一切的平静与决绝。
在软软惊讶的注视下，女童幽魂伸出自己那双早已被恶鬼撕咬得参差不齐的虚幻手臂，
用力撑住冰冷潮湿的地面。
她不再畏畏缩缩地躲在石缝的阴影里。
她拖着自己那半截空荡荡的残躯，一寸一寸，坚定地从狭窄的石缝中爬了出来。
碎石磨过她脆弱的魂体，带起一阵阵刺目的白烟，但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她就这么一步一步，默默地爬到了软软的面前。
她停在软软的脚边，仰起头，看着这个比自己还要瘦小几分的人间小英雄，轻声开口说道：
“软软，如果你不嫌弃我是一个连腿都没有的残魂废物。”
“我愿意陪你一同前往。”
软软猛地愣了一下。
清澈的大眼睛微微睁大，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刚刚还在极力劝阻自己的小姐姐。
“小姐姐，你......”
软软的喉咙有些发紧，小手下意识地抓紧了棉袄的衣角，忍不住开口提醒道：
“你知道这一趟去噬魂殿，到底有多危险的吗？”
“那些使者都很凶很厉害，噬魂殿里全是吃人的怪物，连大人们去了都九死一生。”
听到软软的提醒，女童幽魂苦笑了一声。
她缓缓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空荡荡的腰腹部，
看了看自己周身那些被无数恶灵撕扯出来、至今还在不断往外冒着青烟的参差裂口。
她没有说话，只是惨淡地笑了笑。
但从她身上这副惨不忍睹的残破模样就能看得清清楚楚，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危险？
她是在这片地狱里真正死过一次的人，
她比世间任何人都清楚被那些凶煞恶魔撕碎生吞是一种怎样的剧痛。
软软的眼中充满了不解。
蹲下身子，平视着小姐姐的眼睛，稚嫩的眉毛微微蹙起：
“小姐姐，你既然知道这么危险，你为什么还要跟我一起去？”
“你留在这片乱石堆里，虽然日子过得苦一点，虽然只能天天躲着，但至少......
至少你的这一缕残魂还能留下来，你还能好好的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着啊。”
“跟着我去噬魂殿，一旦打起来，我可能都保护不了你，你随时都会彻底魂飞魄散的。”
面对软软发自内心的疑惑，女童幽魂没有立即回答。
她抬起透明的小手，轻轻伸向软软身前那一层微弱的温热生气，
似乎想要最后感受一下属于人间的温度，但又怕自己身上的阴死之气冻到了软软，
在距离软软棉袄半寸远的地方，又懂事地收了回来。
她看着软软，苍白的嘴角扬起一个干净而释怀的微笑。
那双虚幻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圣洁的光芒。
“软软，我在这里躲得太累了。”
小姐姐的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心头：
“每天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藏在黑石头缝里，为了多活一天，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就算我能这么一直躲下去，躲上十年、百年，又有什么用呢？”
“我回不去人间了，我再也见不到我娘了。”
小姐姐深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平缓而坚定：
“我在这阴间待了这么久，只有我熟悉去往北边噬魂殿的每一条小路。
我知道哪里的石洞可以藏身，我知道哪一片黑水滩有巡夜的恶鬼不能走。
你一个人去，两眼一抹黑，走不了多远就会被那些大鬼发现的。”
“我跟你一起去，我能给你带路。
我哪怕只有两只手，我拼了命也能帮你多看一眼前面的陷阱。”
说到这里，小姐姐的声音微微停顿了一下。
她的眼中泛起了一层浓浓的水雾，看着软软，极其认真地托付道：
“我只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软软，如果这一次去，我这道残缺不全的亡魂在路上彻底消散了，如果我真的化成了一缕青烟，连一点渣子都没能留下来......”
小姐姐抬起头，那张满是死气的脸庞上，带着人世间最动人的祈求：
“假设你能打败邪神，假设你能平平安安地重回人间。”
“麻烦你，去我的故乡那个小山村里，帮我看一看我的妈妈。”
“替我告诉我的妈妈，她的闺女很坚强，很勇敢，也非常非常想她。”
“告诉我妈妈，我一直永远爱她。”
那一瞬间，荒原上的风仿佛都停滞了。
没有过多的形容，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两个孩子在这无间死地里，最真实、最沉重的托付。
软软看着眼前这个单薄的残魂，两只小手缓缓伸出，
稳稳握住了小姐姐那冰凉透明的虚幻小手。
“好。”
软软用力点了点头，眼眶通红，声音掷地有声：
“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