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个聪明人。」
孙皓然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脚边的孟思安,眼眸中闪过一丝笑意,」只有聪明人,才能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活下去,并且活得比谁都好。」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夹起桌上那张画着诡异眼球的黄褐符篆,指尖并未见火光,只是轻轻一搓。
「呼」
暗红色的火苗凭空窜起,瞬间吞噬了符纸。
「张嘴。」
孟思安不敢有丝毫迟疑,他仰起头,像是个等待喂食的雏鸟般,拼命张大了嘴巴。
孙皓然手指一松。
一团灰白色的余烬簌落下,精准地落入孟思安的口中。
「唔!」
孟思安的瞳孔瞬间放大,眼球上布满了血丝。
一股股灼烧感在胃部炸开,化作无数道阴冷的细流,瞬间钻入了他的四肢百骸。
「痒————好痒!!」
孟思安倒在地上,双手死死抓挠着自己的皮肤。
好像有成千上万只细小的虫子在他的骨头缝里苏醒,在他的血管里疯狂乱窜。那种感觉又疼又痒,却又带着一丝诡异的快感。好在这样的感觉持续的并不长。
所有的痛楚与瘙痒如同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前所未有的充盈感。孟思安发现自己视觉变得清晰,原本被酒色掏空的身体里也充盈着力量。这————这就是圣教的力量,果真是有点东西啊!
孟思安一时间居然有些惊喜。
「看来,你适应得不错。」
一只温热的手伸到了他的面前。
孙皓然弯下腰,脸上挂着温润的笑容,亲自将其从地上拉起来,还帮他拍打掉身上沾染的灰尘,一点也看不出刚才剑拔弩张的氛围,「刚才的事情抱歉了。」
「孙先生————这是哪里的事!」孟思安赶忙道。
孙皓然看了下地上老鬼的屍体,又说道,「我教中高手如云,像这种货色,要多少有多少。只要你忠心办事,日後这孟家家主的位置,对你而言不过是探囊取物。」
「而且————日後一旦大事得成,整个孟家,乃至整个津海商界,想必也能在你的带领下,更上一层楼。」
孟思安听得热血沸腾,心脏剧烈跳动,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站在万人之巅的景象。
「多谢使者栽————」
他猛地抬起头,想要再次表忠心。
然而,眼前却是空空荡荡。
那个白衣胜雪的身影,就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凭空消失在了这间封闭的包厢里。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淡淡茶香,证明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孟思安怔怔地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
「呼————」
他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隔着皮肉,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颗心脏正在以一种远超常人的强劲力度跳动着。
刚才发生的一切,仿若梦幻,却又如此真实。
他转过头,看向那扇破旧的窗户。窗外是津海浑浊的天空,但在他眼中,这片天空从未如此广阔。
「孟家家主————」
孟思安喃喃自语,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扭曲的弧度。
福宁道,九龙城。
天空在这里被切割成了碎片。
王极真抬手压了压头顶那顶破旧的毡帽,灰色的帽檐遮住了他那双在阴影中闪烁着寒光的眸子。
他这次毕竟是来完成任务,不想太过引人注意,低调很多。
无论是体型还是面容都用骨殖虫调整过,虽然依旧魁梧,但至少不像是以前那样像是从神话中走出来的巨人一样,无论走到哪里都格外的引人注目。
他身上穿着一件破旧的灰色长袍,腰间能让人看到的位置还别着一把大口径的左轮手枪。
此时很顺利的来到九龙城,抬头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这里没有阳光。
两侧的楼房像是增殖的孢子一样向上生长,层层叠叠地挤压在一起,将头顶那最後一点苍穹彻底吞没。
无数私拉乱接的电线如同巨大的黑色蛛网,缠绕在生锈的晾衣杆和滴水的管道之间,上面挂着不知是谁家还在滴水的内衣裤,散发着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
地面永远是湿漉漉的。
黑色的污水顺着青苔遍布的石板缝隙流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腐烂味道。
周围不时投来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但在触碰到他那双冷漠如冰的眼睛,以及感受到那股虽然收敛却依旧凶戾的煞气後,那些目光又像受惊的蟑螂一样迅速缩回了阴影里。
在一个堆满垃圾的阴暗角落,蜷缩着几个瘦骨嶙峋的人影。
其中一人身上披着一层惨白色的「毯子」,正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王极真路过时,那人似乎动了一下,那层「毯子」的一角滑落,露出了下面早已溃烂发黑的皮肤。
这哪里是什麽毯子。
那分明是成千上万只白胖的活蛆,正密密麻麻地覆盖在他的身上,欢快地在那还未完全死去的血肉温床中钻进钻出,享受着这场饕餮盛宴。
「呃————」
那人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似乎连驱赶蛆虫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任由身体一点点被啃食殆尽。
王极真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只是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
这就是九龙城。
生的随意,死的随机。
这里的生命廉价得就像是烂泥里的野草。
相比之下,津海虽然阶级森严、弱肉强食,但至少还披着一层文明的外衣。
而这里已经像是彻底回到了弱肉强食的原始社会。
他穿过这条如同肠道般狭窄逼仄的小巷,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了一处稍显宽的破败广场。几只野狗正在争抢一根带血的骨头,发出凶狠的低吼。
他没有停留,身形一转,又钻入了另一条更加幽深的小巷。
七拐八拐之後,一股浓郁的中药苦味混合着甘草的香气,冲淡了空气中的腐臭。
前方出现了一块油腻腻的招牌——【老万凉茶】。
铺子里光线昏暗,几张油漆剥落的木桌旁坐着几个赤膊的汉子,正大声划拳。王极真目不斜视,径直穿过大堂,在夥计畏惧的目光中,撩开了後堂那块满是油污的蓝印花门帘。
最里面的一间包厢门虚掩着。
王极真伸出手,推开了房门。
吱呀声中,一个坐在阴影里的人影缓缓转过身来。
负责和王极真接头的人名叫老高,中年人,身材精瘦,看上去十分干练。但是半边脸高高肿起,嘴角还挂着一丝未曾乾涸的血迹。整个人看上去像是惊弓之鸟一样,透着一丝颓废。
「吱呀」
房门被推开的瞬间,老高整个人身体一颤。
下意识的伸手摸向自己的腰间。
王极真却是毫不在意,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反手将门门给插上,大马金刀的在老高对面坐下。
「笃、笃笃。」
王极真伸出修长的手指,在满是油污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一长,两短。
紧接着,他嘴唇微动,吐出一句晦涩的切口。
「呼!」
听到这熟悉的接头暗号。
老高紧绷的神情顿时放松下来,肩膀明显向下一瘫。
「您————您可是王极真,王公子?」老高的声音颤抖,略带一丝惶恐。
「不错。」
王极真微微颔首,又问,「货物呢?怎麽只有你一个人在这里,其他人哪去了?」
在王极真的目光下,老高沉默片刻,这才有些颓然的说道:「我对不起孟瑶小姐————
王公子,货————货物被扣住了!」
「说说是怎麽回事儿?」王极真脸上的神情不变,又问道。
老高深吸了一口气,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脸上带着几分恨意,咬牙切齿的说道:「原本一切都很顺利。我们在黑水码头」那边已经完成了交接,货物也清点无误。
可我们在准备离开九龙城的时候,却是在一个巷口被另一夥儿帮派给拦了下来。」
「这在九龙城也算常事,他们张口就要抽取三成的过路费。我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毕竟那箱子里的东西太重要,我就给了。」
「可谁知道,钱给了,他们却不放行!领头那个混混非说我们偷了他们的东西,要开箱检查。这可是坏了规矩的,而且那些货物价值不菲,我们当然不肯。」
「然後就动了手————」
「本来以为只是些普通的帮派烂仔,我们带的人手也不弱,应该能冲出去。可没想到————」
老高攥紧了拳头,愤愤道,「没想到这帮人里居然藏着几个妖魔武者,我们这边虽然也有,但根本不是对手。只是一个照面,就有两个兄弟被当场打死,剩下的人连同货物被扣住。」
「我仗着有些身手,再加上当时的距离比较靠後,这才趁乱逃走。」
老高颓然一笑,苦涩道,「现在人也没了,货物也没了,只剩下我这麽一条烂命。」
王极真慢慢抿了一口茶水,并未生气,而是问道,「知道是什麽人吗?」
老高茫然的摇了摇头,「不知道,那些人以前从没见过。而且我这几天四处打听,非但没问道什麽有用的消息,反而差点被当地的帮派给盯上了。」
「我现在是有家不能回,生怕祸及妻儿。哎————要是您再晚点来,我都得考虑要不要在这里自我了断了。」
看着面前这个几近崩溃的中年人,王极真眼中的冷意稍稍收敛了一些。
「行了。」
王极真开口,「这件事情不怪你。」
「既然我已经到了这里,自然就有解决的办法。把心放肚子里。」
老高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
「而且,哪怕你不知道是什麽帮派也没关系。冤有头,债有主。」
王极真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森然道,「你动脑子想想。九龙城虽然混乱,高手不少,可妖魔武者哪儿是大白菜?能随便在一个拦路收保护费的小帮派里冒出来?」
老高浑身一震,整个人瞬间反应过来:「您————您的意思是说————」
「刚刚离开交易点,就被人精准地堵住。交了钱还不放行,非要开箱验货。甚至还为此配备了妖魔武者坐镇————」
王极真发出一声冷笑,「哪有这麽巧的事情?分明是给人下套了。」
王极真粗壮的手指敲打在茶桌上,在上面一敲就是一个洞。他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阵寒意,甚至挂在墙壁上的煤油灯都跟着左右摇晃起来,「既然买家没问题,那有问题的,自然就是那个卖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