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如霜半跪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扯着破风箱,肺部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她艰难地擡起头,目光越过神情木然的季承宗,死死钉在他身旁那个肤色苍白、气质阴郁的青年身上。
那张脸,哪怕化成灰她也认得。
「沈、观、南。」
三个字从她的齿缝中挤出,带着刻骨铭心的恨意与寒意。
十多年前的那个雨夜,季家家主季天行身受重伤,命悬一线。正是这个自称游方郎中的青年叩开了季家的大门,用那一手诡异莫测的医术将父亲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那是季天行重获新生的开始。
也是整个季家滑向深渊、沦为怪物巢穴的开端。
十多载光阴流转,外面的世界早已改朝换代,季如霜也从青年变成了掌管家族生意的女强人。可岁月仿佛在这个男人身上彻底停滞了,他依旧保持着当年的模样,甚至连眼角那抹阴冷的笑意都分毫不差。
「这就是那个叛徒?」沈观南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血脉中的神性正在被她排斥,肮脏的人性反而在复苏。」
「嗯。
「,季承崇双手拄着那根文明棍,木然地点了点头,「不知道是什麽原因,她似乎摆脱了之前的精神污染,恢复了神智。而且这个女人的心机深沉,一直伪装得很好,连我都被她骗了过去,直到刚才图穷匕见。」
「恢复了神智,就意味着背叛。」
沈观南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冷冷的开口道,「既已无用,那便处理掉吧。」
说罢,他擡起手,掌心中黑气缭绕,周围的空气瞬间变得湿润粘稠,一股令人窒息的杀意锁定了季如霜。
「慢着。」
一根手杖横插进来,挡住了沈观南的动作。
沈观南动作微顿,缓缓转过身,那双几乎没有眼白的眸子毫无感情地盯着季承宗:「怎麽?难道连你也想违抗上神的旨意吗?」
空气瞬间凝固,周围那些影影绰绰的怪物侍从发出了不安的低吼。
「并非如此,大祭司你误会了。」
季承宗面无表情,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只是觉得就这样直接杀了她,未免有些太过浪费。她的实力不弱,而且手中还掌握着重要消息,善加利用的话说不定能抓住那个幕後黑手。」
「留她一命,用「祸海之鳞」彻底抹除掉她那多余的自我意识,这样会更好。」
沈观南沉默了片刻。
他那苍白僵硬的脸上,缓缓露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好主意。」
他收回了手中的黑气,指尖重新夹起那枚散发着幽幽绿光的古老鳞片。
「既然如此,那就赐予她————新生。」
沈观南向前迈出一步,无视了季如霜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手腕轻轻一挥。
那枚「祸海之鳞」仿佛受到了某种牵引,化作一道流光,精准地贴在了季如霜光洁的眉心正中。
「滋——」
没有鲜血流出,鳞片接触皮肤的瞬间,就像是烧红的烙铁落入了冰雪,直接融化渗入进去。
一股无法形容的阴冷意识,瞬间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冲入季如霜的脑海。
那是来自深海的呢喃,是无数不可名状之物的嘶吼。
它霸道的撕碎了季如霜的记忆,抹除情感,将人格一点点的吞噬、同化。
视线开始模糊,思维变得迟钝。
世界的色彩在迅速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白。
然而。
在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最後一刻。
季如霜那双原本因为痛苦而涣散的瞳孔,竟然回光返照般亮起了一瞬。
她看着沈观南,嘴角向上扬起,带着嘲讽,用最後一丝力气说道,「不会就这样结束的,我会在地狱里等着你。」
话音落下。
那一抹光亮彻底熄灭。
季如霜缓缓垂下了头颅,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般静止不动。眉心处,那枚鳞片已经完全消失,只留下一个淡淡的、仿佛鱼目般的青色印记。
与此同时,另一边。
孟家别院,地下密室。
厚重的石门紧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
冷白色的灯光下,地板上此刻堆满了空空如也的餐盘和汤碗。
那是足足十人份的药膳和高能肉食,连骨头都被嚼碎咽下,渣都不剩。
「呼————」
王极真盘膝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赤裸的上身肌肉随着呼吸起伏,宛如一台正在预热的精密引擎。
腹部的预置胃正在全功率运转,分泌出强效酸液,将刚刚吞入腹中的海量食物瞬间分解、转化。滚滚热流如同决堤的岩浆,顺着血管泵向四肢百骸。
「起。」
王极真心中微动,地魔元胎命图全力运转。
滋滋滋!
令人牙酸的声响在密室中回荡。
他身上健硕的肌肉开始颤抖,下面的血肉像是沸腾一样。
紧接着身上散发着古铜色光泽的皮肤居然直接炸开,一股股黑红色的毒血混合着尚未燃尽的火毒,竟然硬生生撕开皮肉从身体里面被逼了出来,化作滚烫的血雾喷洒在地面上,将下面的石板都腐蚀的滋滋作响。
剧痛袭来,那是新肉顶开死肉的撕裂感。
王极真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露出一丝享受的神情。
随着火毒排尽,猩红色的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生长、交织,覆盖白骨,重塑经络。
不过短短一炷香的时间,那一层崭新的、泛着古铜色光泽的皮肤便已生长完毕,连一丝疤痕都未曾留下。
嗡!
就在伤势痊癒的刹那,王极真感觉体内仿佛打破了某种枷锁。
这段时间以来,从猎杀血肉菩萨到硬撼铁鹫,连番的高强度生死搏杀,让他的属性面板处於一种极度活跃的亢奋状态。此刻,在海量能量的灌注下,进化的临界点终於被冲破。
连续两次升级。
两股全新的热流顺着脊椎向上涌动。
分别涌入喉部和扩散到皮肤表层,两个全新的变异器官浮现而出色素控制球,以及味觉侦测神经。
色素控制球是一个复杂的黑色半球形器官,侦测轰炸皮肤的辐射水平和种类,进行化学反应,将身上的皮肤变暗,避免紫外线或者其他类似形式的辐射伤害,对身体进行保护。
味觉侦测神经能强化嗅觉和味觉。
一方面能够让王极真品尝出潜在的毒素,另一方面发达的嗅觉神经,能够让他像是猎狗一样追踪猎物。
两个变异器官并非是直接提升战斗类型的种类,不过也算是让王极真的能力更加全面。
咔嚓!
王极真稍微活动了下身体,从地上缓缓起身。
他从一旁的衣架上随便取下来一件定制的黑色风衣,披在自己身上。随着封闭的石门缓缓打开。王极真向前一步迈出,身形如电,转眼消失在密室里。
等再出现的时候,已经是在小楼下面的花园里。
金色的阳光洒落下来。
现在虽然是深秋,但津海是亚热带气候。
这里即便是冬天气候也算得上是温暖,午後的阳光毫无遮挡的洒落下来,却不显得丝毫酷热。
「这个是色素控制球的效果,不过只是防紫外线的话未免有些太没用了。」王极真在心里暗暗想到,在原来阿斯塔特基因改造手术当中,色素控制球并不是一个出众的器官。
甚至有些军团因为基因退化的缘故,这个器官在後续的改造当中乾脆就不发挥作用。
不过主极真身上的变异器官会得到属性面板的强化。
他心中略作思索一呼!
一团黑红色的烈焰顿时在掌心当中升起。
这是火鸦精的能力,不仅温度高,而且带有腐蚀特性,寻常的钢铁都会被融化成铁水。火鸦精的能力非常特殊,对敌人造成伤害的同时,也会作用在自己身上。
此时黑色的烈焰熊熊燃烧,火舌舔舐着手臂,发出「滋滋」的声响。
火鸦精的能力在对自身造成反噬。
然而王极真身上的色素控制球迅速做出反应。
原本古铜色的肌肤迅速变暗,浮现出一层黑曜石般深层的光泽。
足以腐蚀金铁的毒烟和烈火缭绕在手臂上,但是却被这层新生的角质隔绝在外。虽然依旧在缓慢的燃烧,但是造成的伤害要轻微许多。王极真仔细感受,心中顿时有些惊喜。
「除开常规的辐射伤害外,对於一些化学腐蚀、生物变形类的伤害,也有较为不错的防护效果。」
「如果再次碰到之前的龙息子弹,虽然还是会被破防。」
「但是应该不至於直接被重创。」
王极真心中暗暗想到。
而另一个获得的味觉侦测神经则体现的更加明显。
几乎不用刻意使用,周围空气的层次便分明了起来,泥土下面蚯蚓翻身时湿润的土腥味,远处厨房传来的饭菜香味,甚至阳光照射在微尘上散发的味道等等。
全部被王极真发达的嗅觉所捕获、分析、归类。
这种感觉很奇妙,整个世界在他面前仿佛多出了一个维度。
忽然,一股淡淡的脂粉气钻入了鼻腔。
那是「谢馥春」鸭蛋粉的味道,混合着年轻女性特有的汗味,以及浆洗过的棉布衣物散发的皂角气息。
距离五十米,正在快速靠近。
「笃笃笃。」
还没等那脚步声停在院门口,王极真便已经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那扇紧闭院门。
「进来。」
门外的侍女手刚擡起来准备敲门,就被这仿佛未卜先知般的声音吓了一跳。
她慌忙推开门,手里捏着一封信笺,低着头快步走了进来。
「公————公子。」
侍女走到近前,不敢擡头看王极真那充满压迫感的身躯,手里拿着一封漆好的信件,「这是门房刚刚收到的急信,说是给您的。」
王极真伸手接过。
指尖触碰到信封的瞬间,便从上面捕捉到一丝冷冽的幽香。
那是上等沉香混合着某种兰花的味道,清冷、高贵,却又透着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离感。
在整个津海,用这种薰香的只有一个人。
季如霜。
王极真看着信封上那个熟悉的暗红色梅花火漆印,双眼微微眯起。
上次的情报交易才过去没几天,新的信件便如此迫不及待地送上门来。虽然还没有看里面的内容,但是这封信件本能的就让王极真感到有些不对劲。
一种猎人特有的直觉,他从里面嗅到了陷阱的味道。
「刺啦!」
王极真伸手轻轻一撮。
手指直接切开信封,将里面的信件给取出来。
上面的内容不多,只有短短一行,但每一个字都透着十万火急,「三日之後,家父将会被转移到枯海深处,举行飞升仪式。此事事关家族存亡,望君能够遵守承诺,前往阻止。」
王极真的目光在正文上稍作停留,翻开信件,後面还有一个简陋的枯海地图。
他目光落在落款上——「季如霜」。
笔锋婉转,结构严谨。
那个「霜」字写得端端正正,完美无缺。
王极真的瞳孔微微收缩。
没有点。
按照两人之前的绝密约定,若一切正常,落款的「霜」字雨字头需多点一笔。
而现在,这个字是完整的。
死手印记触发。
这意味着季如霜此刻恐怕已经是一具失去自我的傀儡,或者乾脆成了一具冰冷的屍体。
「好算计。」
王极真面无表情地看着手中的信纸,心中涌起一股冷意。
这封信,是借着死人的手写出来的诱饵。
枯海。
那是津海城外一片着名的禁区,常年被剧毒的瘴气和迷雾笼罩。
之前王极真狩猎野神的时候进入过一次,不过只是局限在外围区域。如果过於深入的话,即便是王极真的超凡感知也会在里面迷失方向,遇到十分危险的情况。
不过现在有手中的这份地图,再加上之前融合的地磁兽妖骸。
到时不至於担心这些。
关键问题是————这封信件上的内容。
虽然已经明白是陷阱,可到底是什麽类型的陷阱?
究竟是调虎离山,想要在关键时刻让自己从津海离开,迷失在这处禁区当中,从而给古潮会的人争取时间。亦或者是请君入瓮,当真是信件上所说的那样,古潮会的人将地点选在了枯海。
并且有把握在枯海把他直接干掉,让他有来无回。
这其中还要考虑东神军方面的行动,因为按照铁鹫的记忆。
这两股势力很可能已经在暗中达成合作。
王极真看着手上的信件。
一时间眉头微蹙,陷入沉思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