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志远举起望远镜。
镜头里,岔路口的灌木丛后面,几个穿土黄色军装的身影正在转动。鬼子的钢盔在雾气里反着微光,一名军官模样的人正对着地图比划,身后跟着十几个士兵,刺刀都装在枪上。
“是鬼子的尖兵班。”杨志远把望远镜放下,扭头朝后面打了个手势。
侦察连分成三组,沿着山脊两侧的茅草丛包抄。
杨志远摸出腰里的驳壳枪,子弹早就上了膛。
他抬手看了眼怀表。
六点十九分。
“打。”
捷克式轻机枪先响。
枪声在山谷里炸开,回声撞着山壁传出去老远。鬼子的尖兵班还没反应过来,前头三个就栽在路边。
军官模样的那个一边喊一边掏枪,腿上中了一发,跪倒在地,手里的地图飘出去。
剩下的鬼子立刻散开,伏在路边的石头后面回火。
三八式步枪的枪声又脆又冷,子弹打在岩壁上,溅起石屑。
杨志远带着第一组从右翼绕过去,手榴弹脱手扔进鬼子隐蔽的洼地。
两声闷响,碎石和草根飞了起来。
第二组从左翼压上,掷弹筒发射了两发榴弹,落在岔路口正中。
不到三分钟,鬼子尖兵班十四个人,跑了两个,其余全部躺在山道上。
杨志远走到那名军官旁边,弯腰捡起地上的地图。
地图边缘印着第106师团搜索联队第二中队的字样,标注的行军路线指向万家岭腹地。
“连长,跑了两个,要不要追?”
杨志远把地图卷起来塞进怀里。
“不追,立刻报告师部,鬼子主力就在前头不到五公里。”
通信兵立刻架起步话机。
电波顺着山谷往南传,传到51师指挥部,又转报到74军军部。
王耀武看完电报,把烟头摁在桌上的弹壳里。
“通知薛长官,鬼子前锋已经过了狮子岩。我们南线的部队按原计划,今夜十点前必须摸上长岭。”
参谋立刻起身去办。
同一时间,万家岭以北二十公里,公路上。
松浦淳六郎坐在吉普车里,手里捏着辎重队送来的报告。
车窗外的山道两侧全是密林,车队拖得老长,前后看不到头。
参谋长中村英三坐在副驾驶上,手指着地图。
“师团长阁下,辎重队还在二十里外,山炮和弹药都跟不上来。按这个速度,今晚之前到不了德安。”
松浦把报告揉成一团。
“传令前锋,把速度再加快一倍。德安城里那帮支那军是杂牌,只要我们突进去,南浔铁路就能切断。”
“可侧翼......”
“侧翼能有什么?”松浦扭过头,“情报里说,赣北只有几个补充团,被第11军主力都被牵制在九江,谁会来动我们?”
中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吉普车继续往前开,车轮压过山道的碎石,颠得人骨头发酸。
后头的步兵队列拉得更长了,士兵们背着背囊小跑,汗水浸透了军装领口。
九点四十二分,无线电班的少尉跑到中村身边。
“参谋长阁下,刚才收到搜索联队第二中队的呼叫,对方报告遭遇支那军,请求支援,然后信号就断了。”
中村猛地坐直。
“断了多久?”
“二十分钟。”
“再呼叫第三中队和第四中队。”
少尉跑回去。两分钟后又跑回来,脸色不好看。
“第三中队报告,前方山口发现支那军活动迹象,番号不明。第四中队回报正常,但侧翼森林里传出枪声。”
中村把这些消息凑到一块,越想越不对劲。
他转头看向松浦。
“师团长阁下,恐怕不是几个补充团。”
松浦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停车。”
整支车队在山道上停下,引擎声渐渐熄灭。
山谷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几声断续的枪响顺着风飘过来。
松浦从吉普车里下来,站在路边,举起望远镜。
镜头里能看到的,只有连绵的山脊和厚重的雾气。
但他能感觉到,那雾气下面藏着东西。
九月二十六日下午两点,万家岭西侧白马岭。
第四军90师的部队已经在山顶展开。
山顶视野开阔,能俯瞰整条南浔铁路通往南昌方向的咽喉。
战士们正在挖工事,铁锹和镐头不够,许多人用刺刀挖土,再用钢盔把碎石端走。
师长陈荣机站在山头边缘,望远镜扫过山下的公路。
公路上空荡荡的,没有车队,也没有行军的部队。
但十里外的山弯处,有几缕炊烟升起来——那是鬼子的辎重队,正在原地埋锅造饭。
“好啊。”陈荣机放下望远镜,“被我们卡死了。”
参谋递过电话。
“军部来电,问我们的工事进度。”
陈荣机接过话筒。
“报告军座,白马岭已经控制。重机枪阵地三个,迫击炮位四个,正在抢修。今夜之前能形成完整防线。”
电话那头是吴奇伟的声音。
“好。鬼子要是想从你这里突,给我顶住。后头薛长官的电报到了,74军今夜插长岭,66军已经在北口动手了。”
陈荣机把话筒挂回去。
山风从白马岭顶吹过,把战士们军装的后襟吹得飘起来。
有人哼起了广东小调,旁边的战友踢了他一脚,让他闭嘴。
工事还在挖。山顶的红土被翻出来,露出新鲜的色泽。
下午四点十分,万家岭北侧扁担坳。
第66军159师的部队刚到达预定位置,
工事还没挖到一半,山口外就传来了枪声。
鬼子前锋部队的一个加强中队,沿着山道试探性地往上摸。
159师475旅旅长王恩华趴在临时挖的散兵坑里,举起望远镜。
“两百人左右。”他朝旁边的团长说,“先放他们到一百五十米,再打。”
团长点头,扭头朝传令兵打了个手势。
一百五十米。
一百二十米。
一百米。
王恩华把手一挥。
捷克式轻机枪先响,紧接着是马克沁重机枪。
密集的弹幕扫过山道,最前头的鬼子像被风刮倒的稻子,一片片栽下去。
但鬼子毕竟是正规师团,反应极快。
没倒下的立刻散开,伏在山道两侧的石头后面,三八步枪开始还击。
掷弹筒从后排发射,榴弹落在山口前的草坡上,炸起一片片土块。
“迫击炮,给我把他们的掷弹筒压下去。”王恩华吼了一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