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出风雷城巍峨的西城门,喧嚣与繁华被厚重的城墙隔在身后,眼前的景象骤然变得空旷而杂乱。官道依旧宽阔,但两侧不再有鳞次栉比的商铺,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窝棚、随意搭建的茅屋、以及衣衫褴褛、面有菜色、或坐或卧的流民。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汗臭、以及一种若有若无的腐败气息。这里便是风雷城外最大的流民临时安置点之一,也是无数失去家园的战争难民,在皇城脚下勉强求存的角落。
叶深让马车停在距离安置点尚有里许的一片小树林旁,留下两名“肃清司”的护卫看守车辆,自己则与苏映雪,以及另一名精于侦查、绰号“夜枭”的护卫,扮作路过歇脚、顺便打听前方情况的旅人,徒步走向那片混乱的聚居地。
越是靠近,景象越是触目惊心。所谓的“安置点”,几乎没有任何规划,只是用木杆、破布、茅草随意圈出一片片区域。窝棚低矮潮湿,不少已在风雨中倾颓。衣衫褴褛的孩童在泥地里追逐,瘦得只剩皮包骨。妇人坐在窝棚前,眼神空洞地缝补着破衣,或是在一口架在几块石头上的破锅里,煮着看不清内容的糊状物。男人们大多无精打采地蹲在角落,或躺在地上,眼神麻木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偶尔有官差或穿着稍整齐些的人走过,才会露出几分畏惧或讨好的神色。
叶深三人刻意收敛了气息,穿着也与普通行商护卫无异,混在人群中并不显眼。他们走走停停,时而向路边的流民打听前往枯寂海的路(这是个很好的借口),时而驻足观察。
“这位老哥,打听个路,往枯寂海前线,是从这边走吗?”叶深走到一个蹲在窝棚边、抽着劣质旱烟的老汉面前,语气平和地问道,同时递过去一小块干粮。
那老汉约莫六十许,脸上皱纹如刀刻,双手粗糙,一看便是常年劳作的农人。他先是警惕地看了叶深一眼,又瞥了瞥他手中的干粮,喉咙明显滚动了一下,才迟疑地接过,低声道:“枯寂海?那可是打仗的地界,凶险得很,你们去那儿作甚?”
“家里遭了灾,活不下去了,听说镇魔军招人,管饭,还有饷银拿,想去碰碰运气。”叶深按照事先想好的说辞回答,神情带着几分愁苦和决绝。
老汉闻言,深深吸了口旱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有些飘忽。“当兵吃粮……唉,也是个出路。总比在这儿等死强。”他指了指周围,“瞧见没?都是北边、西边逃难来的,地没了,家没了,能跑到这儿,算运气好了。朝廷……朝廷也施粥,可僧多粥少,一天一顿稀的,吊着命罢了。年轻力壮的,有的去城里找活,有的……就像你们想的,去投军。可那军,是那么好投的?听说镇魔军门槛高,要身家清白,还要有把子力气,能通过考校。就算进去了,也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那些天杀的怪物拼命……”
旁边一个面黄肌瘦的妇人凑过来,怯生生地问:“几位爷,真是去投军的?听说……听说镇魔军的叶大帅,不,现在是镇国公了,用兵如神,对底下人也好,可是真的?俺家那口子,前年被征了徭役去运粮,就再没音信了……要是,要是他还活着,是不是也在叶国公手下当差?”妇人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叶深心中微涩,点了点头:“叶国公治军严谨,赏罚分明,是难得的统帅。若你家男人真是为前线运粮,或许……或许有机会。”他不敢把话说满,战争的残酷,他比谁都清楚,运送粮草的民夫,死亡率往往不比前线士卒低多少。
妇人听了,眼中希望的光芒亮了些,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菩萨保佑,叶国公长命百岁,早点把那些怪物打跑,俺男人就能回来了……”她双手合十,向着风雷城方向拜了拜。
“哼,长命百岁?早点打跑?”旁边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插了进来。叶深转头,见是一个穿着脏兮兮绸衫、尖嘴猴腮的中年男子,靠在窝棚边,剔着牙,斜眼打量着他们。“叶国公是厉害,可再厉害,打仗不要钱粮?看看这,看看!”他指着周围破败的景象,“税加了一层又一层,粮价一天一个样,有点力气的都被拉去当差,死的死,残的残,剩下的老弱病残在这儿等死!打胜仗?打胜仗是老爷们升官发财,是叶国公封公拜爵,跟咱们这些泥腿子有屁关系!老子以前在东市也有个铺面,现在呢?呸!”
这人的话虽然偏激,却引得周围一些流民共鸣,低声议论起来,脸上多是麻木与怨愤。
叶深沉默着,没有反驳。他能理解这种情绪,战争带来的负担,大多压在了最底层民众身上,而胜利的荣光,却往往距离他们很远。镇国公的赫赫威名,或许能让他们在茶余饭后有些谈资,有些虚幻的期盼,但填不饱肚子,治不好伤病,找不回亲人。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骚动和哭喊声。只见几个穿着皂隶服饰、手持水火棍的差役,正骂骂咧咧地从一个窝棚里拖出一个瘦弱的少年。那少年不过十三四岁年纪,拼命挣扎哭喊,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扑上去抱住差役的腿,哭求道:“官爷!行行好!放过我孙儿吧!他就偷了……偷了半个窝头,实在是饿得不行了啊!老身给您磕头了!”说着就要跪下磕头。
“滚开!老东西!”一个差役不耐烦地一脚踹开老妪,老妪痛呼一声倒地。“半个窝头?半个窝头也是偷!按照律例,流民偷盗,杖二十,罚没家产!这小子没家产,就跟我们走,发配矿场做苦役抵罪!”说着,就要将那少年拖走。
周围流民远远看着,脸上有同情,有恐惧,也有麻木,却无人敢上前。那尖嘴猴腮的男子啐了一口,低骂道:“这帮杀才!定是看这老婆子孙子还有点力气,想抓去充苦役,好多捞一笔人头钱!”
叶深眉头一皱。他注意到,那少年虽然瘦弱,但骨架不小,眼神里有一股倔强劲,确实像是个能干活的样子。而那几个差役,虽然穿着公服,但举止粗野,眼神闪烁,不像是正经官差,倒更像是地痞流氓冒充,或是与某些势力勾结,在此欺压流民,强拉壮丁。
眼看那少年就要被拖走,老妪在地上哀哀哭求,周围人敢怒不敢言。叶深对身旁的“夜枭”使了个眼色。“夜枭”会意,身形如鬼魅般一晃,已悄无声息地挤入人群,靠近了那几个差役。
“几位官爷,且慢动手。”叶深走上前,拦在了差役面前,脸上堆起生意人常见的讨好笑容,拱手道,“小孩子不懂事,饿急了,偷半个窝头,罪不至发配矿场吧?您看,这老婆子也怪可怜的。不如这样,这孩子的‘罚金’,我替他出了,各位官爷行个方便?”说着,他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子,约莫有五六两,递了过去。
那为首的差役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看到银子,眼睛一亮,但随即又露出贪婪和怀疑的神色,打量着叶深三人:“你是什么人?多管闲事!这小子偷盗是实,按律当惩!你说替罚就替罚?谁知道你是不是他的同党?”
“官爷说笑了,我们就是路过此地,想去枯寂海投军的行商护卫,看这祖孙可怜,于心不忍。”叶深陪着笑,又加了两块碎银,“这点心意,给几位官爷买酒喝,就当是这孩子的赔罪。您高抬贵手,给孩子一个改过的机会。”
看到银子加码,那差役脸色稍霁,一把夺过银子,掂了掂,咧开嘴笑了:“嘿,还算识相。行,看在你这外乡人懂事的份上,这次就算了。”他松开那少年,少年立刻挣脱,扑到老妪身边。差役斜睨了叶深一眼,“不过,这流民营里不太平,你们外乡人,少管闲事,早点滚蛋!”说完,招呼手下,大摇大摆地走了,隐约还听到他们议论着去哪家赌坊。
叶深看着他们的背影,眼神微冷。这几人,绝非正经官差。流民管理混乱,龙蛇混杂,看来比他想象的还要不堪。
“多谢恩公!多谢恩公救命之恩!”那老妪拉着惊魂未定的少年,跪在叶深面前连连磕头。
叶深连忙将她们扶起,又从怀里拿出一些干粮和一小块散碎银子,塞到老妪手里:“老人家,快起来。这些你拿着,和孩子买点吃的。以后……小心些。”
老妪千恩万谢,浑浊的眼里流出泪水。那少年也抬头看着叶深,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低下头,紧紧攥住了祖母的手。
周围有流民低声议论,看向叶深的目光多了几分感激,但也有人摇头,低声道:“这外乡人心善,可惹了那帮‘活阎王’,怕是要倒霉……”
“夜枭”悄然回到叶深身边,低声道:“头儿,查过了,那几个人是西城‘黑虎帮’的外围混混,冒充官差,专门在这流民营里敲诈勒索,强拉壮丁卖给城里的黑矿场或某些见不得光的工地,从中牟利。真正的官差,很少来这最乱的西区,来了也是收些‘孝敬’就走。”
叶深点了点头,并不意外。有光的地方就有影子,这庞大的流民营,缺乏有效管理,自然成了滋生罪恶的温床。他原本只想暗中观察,体察民情,但既然遇到了,便不能袖手旁观。只是,眼下他身份敏感,不宜直接动用武力或身份解决,否则立刻就会暴露。
“记下那‘黑虎帮’和刚才几人的样貌特征。”叶深对“夜枭”低声吩咐,“回头让柳青处理。以国公府的名义,行文京兆尹和刑部,彻查流民营治安,严厉打击此类冒充官差、欺压流民、贩卖人口的黑恶势力。要快,要狠。”
“是。”“夜枭”低声应下。
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却让叶深的心情更加沉重。他继续在流民营中穿行,看到更多人间疾苦:为了一碗稀粥排起的长队中发生的推搡和哭骂;因为伤病得不到医治,在窝棚里等死的老人;为了给孩子省一口吃的,自己饿得奄奄一息的母亲……
他也看到了一些积极的现象:有穿着朴素僧袍的僧人在施药,有不知哪个善堂搭建的简陋粥棚在放粥,甚至看到几个穿着澜沧剑宗外门弟子服饰的年轻修士,在帮助流民搭建稍微结实些的窝棚,虽然杯水车薪,但总算是一丝光亮。
日落时分,叶深三人离开了流民营,心情都有些沉重。他们没有再回马车,而是绕道前往京畿大营的外围。远远望去,大营辕门高耸,旌旗招展,岗哨森严,与流民营的破败混乱形成鲜明对比。营门外,也有一些小贩在售卖物品,更多的是前来探望军中亲眷的百姓,排着长队,接受盘查。
叶深没有靠近,只是远远观察。他看到一队士兵巡逻经过,盔甲鲜明,精神面貌尚可,但仔细观察,也能发现一些士兵脸上带着倦色,装备的保养也并非尽善尽美。营区附近,也有一些士兵偷偷溜出,与相熟的小贩或百姓交易,用军中的配给换些酒肉或其他物品,军官似乎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京畿大营,天子脚下,首善之区,尚且如此。边军情况,只怕更甚。”苏映雪低声叹道。
叶深默然。他想起在码头看到的贪墨,想起《整军令》推行中遇到的阻力,想起流民营中的惨状和黑暗。他手握重权,可以一道命令调动千军万马,可以决定无数人的生死荣辱。但要将这权柄真正用于改善这疮痍遍地的人间,却并非易事。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回城吧。”叶深最终说道,声音有些疲惫,但眼神却更加坚定,“今日所见,比我预料之中,更加……触目惊心。但这恰恰说明,我们做的,还远远不够。体察下情,不是为了徒增唏嘘,而是为了知道,该从哪里下手,该用什么方法,去改变这一切。”
三人趁着暮色,悄然返回了风雷城,汇合了马车,消失在华灯初上的街道中。这一日的微服私访,叶深没有亮明身份解决任何一件具体的不平事,但他看到了在高墙深院、公文奏报之外,最真实、最残酷的世情。这份见闻,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也让他更加明确了未来的方向。
权柄在握,初心不改。但这初心,需要更具体的方略,更坚定的意志,以及……更巧妙的手段,才能在这错综复杂、积弊已深的人间,辟出一条路来。这条路,注定比在枯寂海直面异族,更加艰难,也更具挑战。但叶深知道,自己别无退路。镇国公的冠冕之下,是亿万黎民期盼安宁的目光。他,责无旁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