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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章 暗访见闻

    回到风雷城内的“商队”落脚点——一家位于外城西南、鱼龙混杂但消息灵通的“悦来客栈”,叶深并未立即休息。白日里流民营的所见所闻,如同沉重的石块压在心头,尤其是那冒充官差、欺压流民的“黑虎帮”混混,以及码头军资转运环节明目张胆的贪墨,让他无法安坐。体察下情,不能只浮于表面,既然见到了脓疮,就不能视而不见。他需要知道,这些黑暗到底有多深,牵连有多广。

    “夜枭,”叶深在简陋的客房中坐下,对那名精悍的护卫吩咐道,“你带两个人,设法摸清‘黑虎帮’的底细。老巢在哪,有多少人,主要头目是谁,背后有谁撑腰,平日里除了在流民营敲诈勒索、贩卖人口,还做什么勾当。记住,只探查,不惊动。另外,码头那批被动了手脚的‘精铁箭头’,查清最终流向了哪个军营,或者哪个商号,经手人除了白天那个胖子,还有谁,上下游的线,能摸多清就摸多清。”

    “是,头儿!”夜枭眼中精光一闪,躬身领命,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他是“肃清司”的骨干,最擅长的就是潜伏、侦查、追踪,这种任务正对他的路子。

    “映雪,”叶深转向苏映雪,“你对朝廷各部、京城各方势力比较熟悉。依你看,这流民营管理如此混乱,黑帮横行,官差不作为,甚至可能同流合污,该是哪一衙门的责任?户部?刑部?还是京兆尹?”

    苏映雪略一沉吟,道:“流民安置、赈济事宜,理论上归户部管辖,但具体到风雷城外的流民营,日常治安、管理,应是京兆尹府职责。刑部则主管律法、缉捕。但如今流民数量庞大,成分复杂,管理不易,油水也少,更易滋生事端。京兆尹府事务繁杂,未必有足够人力物力细致管理,下面对吏往往敷衍塞责,甚至与当地黑恶势力勾结,从中渔利,也是常事。那‘黑虎帮’能如此肆无忌惮,背后若无胥吏乃至小官庇护,难以想象。”

    “官匪勾结,沆瀣一气。”叶深冷笑一声,“柳青那边,我已让他行文京兆尹和刑部,要求彻查。但公文往来,层层下达,效率低下,只怕等他们‘彻查’出结果,那些混混早已闻风而散,或者推出几个替罪羊了事。我们既然撞见了,就不能只指望他们。”

    “大帅的意思是?”苏映雪问。

    “先让夜枭查清底细。若证据确凿,牵连不广,就让柳青以国公府的名义,直接请动‘金吾卫’或‘巡城司’的精干力量,雷霆扫穴,快刀斩乱麻。既能还流民营一个暂时的清静,也能敲山震虎,看看这京城的水,到底有多浑。”叶深目光冷冽,“至于码头军资贪墨一事,牵扯可能更广,需从长计议。但那条线,必须盯死。军资乃前线将士性命所系,敢在这上面动手脚,有一个算一个,绝不能轻饶。”

    苏映雪点头赞同,又道:“大帅,除了这些黑暗处,我们是否也看看这风雷城中,普通市井百姓、低阶修士的生活?他们对时局,对《整军令》,对镇魔军,乃至对您本人,究竟是何看法?这些看法,或许比流民营的惨状,更能反映民间真实风向。”

    叶深颔首:“正有此意。明日,我们便以行商身份,在这外城各处走走,茶楼酒肆,市井坊间,听听百姓是如何议论的。”

    一夜无话。第二天,叶深三人换了装束,扮作来京城采购药材的普通商贾,继续暗访。

    他们先去了外城最大的茶楼“一品香”。这里三教九流汇聚,消息灵通,是打听市井传闻的好去处。叶深要了一壶清茶,几样点心,与苏映雪坐在角落,静静聆听。

    茶楼里人声鼎沸,说书先生正在唾沫横飞地讲着前朝演义,但更多人聚在一起,谈论的却是时局。

    “嘿,听说了吗?镇国公爷前两天又下了一道严令,叫什么《整军令》,要抽调边军精锐去枯寂海轮战,还要查什么军纪!北境的慕容将军和西境的南宫将军,据说都气得跳脚!”一个商人打扮的中年胖子压低声音说道。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瘦子接口,“我有个远房表亲在北境军中当个小校,来信说,慕容将军大发雷霆,说叶国公这是要夺他的兵权,挖他的根基!底下好些将领也都不满,觉得是镇魔军要抢功,要压边军一头。”

    “话也不能这么说。”一个看似读过些书的老者捋着胡须道,“叶国公的《整军令》,老夫仔细看了邸报抄件,虽说动了些人的奶酪,但初衷是好的。三境边军各自为战,确实不是办法。轮战历练,统一号令,严明军纪,这都是强军之策。只是……操之过急,触动利益太大,反弹自然也大。”

    “强军?哼!”一个满脸横肉、似乎有些武艺根基的汉子哼道,“再怎么强军,打仗流的还不是当兵的血?加税加赋,苦的还不是咱们老百姓?我兄弟就在西境边军,上次来信说,饷银被层层克扣,到手没几个子儿,盔甲兵器也老旧不堪。叶国公真要强军,先把他手底下那些喝兵血的蠹虫清理干净再说!别光盯着人家慕容将军、南宫将军的碗里!”

    “这话在理!”有人附和,“我听说啊,朝廷拨给镇魔军的粮饷、军械,那可是海了去了!可真正用到前线的有多少?怕是不少都进了某些人的口袋!叶国公自己住在那么大的国公府里,锦衣玉食,他知道底下人过的是什么日子?”

    “嘘!慎言!”有人紧张地张望,“这话也是能乱说的?让镇魔军的探子听了去,有你好看!”

    “怕什么?这里是一品香,说话都不让了?”那汉子虽然嘴硬,但声音也低了几分。

    叶深静静听着,面色平静,心中却波澜微起。市井议论,有褒有贬,有理解有误解,更有深深的怨气。这怨气,既指向可能存在的贪官污吏,也隐隐指向了他这位高高在上的镇国公。人们渴望强军,渴望胜利,但更痛恨借此盘剥、中饱私囊的腐败,痛恨沉重的负担。他的《整军令》触及了边军将门的利益,引发了反弹,而这反弹的声音,连同民间对腐败和负担的不满,交织在一起,形成了对他颇为不利的舆论。慕容烈、南宫望等人,想必没少在其中推波助澜。

    离开茶楼,他们又去了几家兵器铺、符箓店、丹药坊。这些地方的低阶修士和武者聚集更多,谈论的话题也更直接。

    在一家颇有名气的“百炼阁”兵器铺,几个等待修补法器的修士正在闲聊。

    “听说没?镇魔军‘天工院’又弄出新玩意儿了,一种能探测异族能量波动的罗盘,还有加强版的‘破魔弩箭’,威力比以前大了三成!要是能装备全军,咱们对上那些怪物,底气也能足点。”一个年轻修士兴奋道。

    “好东西是多,可也得有命用啊。”另一个年纪稍大的修士泼冷水,“枯寂海那鬼地方,邪门得很。异族神出鬼没,防不胜防。我有个同乡,当初就是听说镇魔军待遇好,跑去投军,结果第一次上战场就没了。尸骨都没找回来。再好的兵器,也得看谁用,怎么用。”

    “叶国公不是挺厉害的吗?带着镇魔军打了不少胜仗。”

    “国公爷是厉害,可他能顾得到每个小兵?打仗,总得死人。我是不求富贵,只想安安稳稳修炼,提升境界。这战争,早点结束才好。”

    “结束?我看难。异族势头不小,咱们这边……哼,朝廷里那些老爷们,勾心斗角倒是一把好手。叶国公想整军,阻力大着呢。没看北境西境那边阳奉阴违吗?”

    “要我说,叶国公就该狠一点,学学开国时的杀神白起,不服的就杀!把这些蛀虫、绊脚石都清理干净,军队才能拧成一股绳!”

    “说得轻巧,杀?杀得过来吗?牵一发而动全身……”

    议论纷纷,有对叶深和新式武器的期待,有对战争残酷的恐惧,有对未来的迷茫,也有对朝廷内部斗争的厌恶和无奈。低阶修士和武者,是战争的重要力量,也是承受伤亡的主要群体,他们的态度,某种程度上反映了军中下层的声音。

    随后,叶深又去了一些粮店、布庄,听到的多是抱怨粮价布价飞涨,生活不易;去了几处劳务市集,看到许多人为了一份糊口的活计争抢,其中不乏低阶修士;甚至路过一处赌坊,听到里面传出狂热的呼喊和绝望的哭骂,那是战争阴影下,一些人选择麻醉自己的方式。

    一天的暗访下来,叶深对风雷城普通民众和低阶修士的生活、心态有了更直观的了解。战争像一片巨大的阴云,笼罩在每个人心头。有人渴望胜利,有人恐惧伤亡,有人借机牟利,有人麻木度日。对叶深和镇魔军,有崇拜,有期待,也有不满、怀疑乃至怨恨。对《整军令》和朝廷,则更多是失望、不信任以及对沉重负担的抱怨。

    傍晚时分,夜枭回来了,带回了关于“黑虎帮”和码头军资案的初步信息。

    “头儿,”夜枭低声汇报,眼中带着一丝冷意,“‘黑虎帮’查清了,是盘踞在西城外流民营及周边地区的一股恶势力,头目叫赵黑虎,是个练气后期的体修,有些蛮力,心狠手辣。帮众约五六十人,多是泼皮无赖。他们不仅敲诈流民、贩卖人口,还控制着流民营里几家暗娼馆、小赌档,并替西城几个大户人家干些见不得光的脏活。背后……疑似有京兆尹府的一个刑名师爷,以及巡城司的一个副队正暗中庇护,每月收取孝敬。这是他们常聚的窝点,以及几处贩卖人口的秘密交接地点。”夜枭递上一张简易地图。

    叶深接过,扫了一眼,记在心中。“码头那边呢?”

    “那批‘精铁箭头’,”夜枭继续道,“接收的胖子军官叫钱贵,是兵部武库司下属‘京西转运仓’的一个仓副使,从九品的小官。但这批箭头的问题,不止在接收环节。我们顺藤摸瓜,发现这批箭头出自‘神兵坊’下属的第三锻造厂,出厂记录是足额足料的‘精铁箭头’,但到了转运仓,就被掉包了三成,换成了掺了劣等铁料、甚至回收箭头的翻新品。掉包下来的真箭头,被钱贵伙同‘神兵坊’的一个管事,以及城中一家名为‘隆昌号’的兵器铺,暗中售卖,利润分成。‘隆昌号’明面上是正经兵器铺,暗地里却与一些地下黑市、乃至某些背景复杂的佣兵团、私人武装有联系。这是目前查到的几条线和相关人员名单。”夜枭又递上一份更详细的名单。

    叶深看着名单上一个个名字、职务,眼神越来越冷。一个小小的仓副使,一个工坊管事,一个兵器铺老板,就敢在发往前线的军资上动手脚,中饱私囊!而这,很可能只是冰山一角。兵部武库司、工部将作监、乃至更上面的官员,是否知情?是否参与分润?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很好。”叶深将地图和名单收起,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寒意,“‘黑虎帮’的事,证据确凿,牵连不大,可以动了。你立刻将情报和证据秘密交给柳青,让他以国公府长史的身份,直接去见金吾卫中郎将陈到(陈到是柳青旧识,且为人刚正),请他派精锐,以缉拿盗匪、整顿流民营治安为名,连夜行动,务必将赵黑虎及其骨干一网打尽,查封其所有窝点。注意,不要走漏风声,行动要快、要狠。至于京兆尹府和巡城司的那两个蛀虫……让柳青将证据另抄一份,匿名递到都察院一位姓王的御史手中,此人素有清名,且与京兆尹不睦,他知道该怎么做。”

    “是!”夜枭领命。

    “码头军资案,继续深挖,但务必小心,不要打草惊蛇。重点查清‘隆昌号’的背景,以及流出的那些精铁箭头,最终流向了何处。尤其是……是否与北境、西境的某些人,有牵连。”叶深特意强调了最后一点。如果慕容烈或南宫望的部下,甚至他们本人,牵扯进这种倒卖军资的勾当,那事情的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明白!”夜枭眼中精光一闪,明白了叶深的意思。这不仅仅是一桩贪墨案,更可能成为撬动边军将门的一把钥匙。

    夜枭领命而去。房间里只剩下叶深和苏映雪。

    “大帅,如此一来,会不会打草惊蛇?‘黑虎帮’事小,但军资案背后,恐怕盘根错节。”苏映雪有些担忧。

    “蛇已经惊了。”叶深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浓的夜色和点点灯火,“从我推行《整军令》开始,就已经惊动了无数条蛇。与其等他们暗中串联,伺机反噬,不如主动出击,敲山震虎,剪除一些爪牙,让他们知道,我叶深,不仅能在战场上杀敌,也能在这风雷城里,清理蛀虫。‘黑虎帮’是敲给那些胥吏、黑恶势力看的;军资案,则是悬在某些人头上的利剑。我要让他们知道,有些线,不能碰;有些心思,最好收起来。”

    他转过身,目光深邃:“暗访,不是为了看到歌舞升平,而是要看到这太平表象下的脓疮与积弊。看到了,就不能装作没看见。体察下情,是为了解民瘼,更是为了找到痼疾所在,然后……剜掉它。这过程或许会痛,会流血,但好过让它继续溃烂,最终毒发全身。”

    苏映雪看着叶深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坚毅的侧脸,心中凛然。这位年轻的国公,心中装的不仅仅是战场胜负,更有这天下苍生的疾苦,以及刮骨疗毒的决心。今日的暗访见闻,让他看到了繁华下的疮痍,也让他找到了挥动手术刀的切入点。

    风雷城的夜,依旧繁华喧嚣,但某些角落,暗流已然开始涌动。一场针对黑暗角落的清剿,和一条针对军资贪腐的隐秘调查线,已经悄然展开。叶深的微服私访,并未因看到疾苦而结束,反而因触及黑暗,而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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